第38章
晚上七點, 黑色越野車駛進金鼎停車場。陸焰一身夾克牛仔褲, 熟門熟路走進去。
別看傅東乙混到今天的這個身價, 卻難得擺場子。除去最初幾年的拼死拼活, 他一直過得低調。今天這場是因為之前離開的一個鐵哥們回來了。
上一次擺,是陸焰開公司。
但誰都想不到,傅東乙剛到松城的時候不過十六歲,餓到要去搶劫。不幸遇上陸焰,被打趴下,過後又請他吃了頓好的。兩人就此結緣。
十六歲到二十八歲, 他們可以說穿一條褲子長大的。
今天回來這人, 陸焰當然也認識。
酒桌上圍了一圈老爺們兒,喝酒說話。起哄時能把房頂掀了。
都是自己人, 說話沒顧忌。話題轉了一圈最後話落到陸焰身上。
“我說陸哥,聽說有情況啊!什麽時候帶嫂子過來玩玩?”
“就是!別藏那麽緊啊!”
陸焰掃他,眼裏有笑:“禮金給我備好了。到時候讓你們看個夠。”
“哇靠——結婚!”
“那就是結婚前沒得看啦!”
“要不要捂得這麽嚴實啊!陸哥你不是個妻管嚴吧!”
他挑着唇, 眼刀飛過去:“管得着嗎, 一幫兔崽子!”
這算是間接默認了吧!
又一頓鬧哄。
酒過三巡,氣氛依舊火熱。看這架勢今天大概要弄一晚上。
陸焰出去放水,回來靠牆抽了根煙。裏面的聲音偶爾傳出來, 走廊裏是煙味和酒味的混合。
抽完, 進來一通電話。
将煙蒂扔進垃圾桶,陸焰掃一眼屏幕, 目光頓住。
鈴聲一直響,有種催命般的執着。他冷着臉, 許久才按下通話鍵。
不知誰把窗開到最大,風都灌了進來。夾雜着涼意沾上面容。
最初的一分鐘裏,兩端都十分安靜。電話貼在耳邊,陸焰望着窗外的車水馬龍,始終面無表情。
半晌,一個粗啞低沉的男聲傳過來——
“陸焰。”
兩個字,仿佛砂紙磨在耳朵上。
燈光打在他冷峻的臉上,每一處線條看起來都鋒利無比。他眼神未動,也不說話。
那端又說一句:“我是顧野。”
久到顧野以為斷線了,才聽見一個冰涼的聲音響起:“嗯。”
顧野嘴唇無聲動了動。似哽咽,又像要極力忍住,最後抖着音告訴他:“我女朋友今天早上走了。”
“節哀。”
“……不久後我也會離開這裏。”
陸焰勾了下嘴角,反問:“要我給你踐行?”
他們最後一起吃飯是公司剪彩那天。晚上都喝多了,醉醺醺地聊着未來。那時候沒人想到現在他們會反目。一個躲一個追。
顧野抹了把眼睛,那雙眼又紅又腫,看着極其可憐。但他知道自己沒臉讓陸焰原諒他。
開公司是在他們大學時就商量好的。他們一起拼搏一起努力,顧野在這裏面投入的心血不比陸焰少。可是就在一切準備就緒的時候,跟他在一起十年的女朋友查出白血病。
他六神無主,走投無路。
他沒辦法。真的沒辦法。
顧野清了清嗓子,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
“我很抱歉。現在可能說這句話沒用了,但我是誠心誠意的。”
陸焰緊抿着唇。
顧野頹喪道:“我真把你當最好的哥們兒。可是你知道嗎,我要給小可治病,我沒有辦法。”
“所以你就把我賣了。”陸焰冷冷道,“百來萬,還挺值錢。”
“我沒辦法!那時候我正愁醫藥費,你母親忽然找到我……”
腦子“嗡”一聲。陸焰目光猛地一縮,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誰找你,你把話給我說清楚!”他攥着手機,骨節都繃着。
顧野又深又重地喘了口氣。仿佛如釋重負:“伯母來找我。她想讓你把心思都放在陶藝上面,而且……陸焰,你太講義氣。”
所以,了解陸焰的人都知道,即使顧野被他抓到,大不了揍一頓。絕對不會把人往牢裏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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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沒有聽錯,陸焰眼裏溫度全失,整個人如墜冰窖。
“所以你就賣了技術,卷走錢。又從她那裏得了另外一筆錢。”
“她答應幫忙墊醫藥費。”
陸焰從來沒有一刻這麽想殺人。
“你真他媽損。”
顧野啞聲說:“我不能眼睜睜看着小可去死……”
陸焰咬着牙,直接挂了電話。
風忽然湧進來,他眨着眼睛。
千算萬算,完全沒想到真相會這樣切齒拊心。
當初他要開公司時向玲并沒有明面上反對。只是把厲害關系擺在他面前。畢竟他不是陸家親生的,想站穩必須有過人之處。
但是那時他是鐵了心想做自己的事。後來兩人各退一步,所以定了那個口頭協議——如果他創業失敗,那就老老實實做陶藝。
陸焰一直守着這個約定,他當這是一次機會。可是現在看來又算什麽?!
他被玩慘了。
他的兄弟,他的養母聯手把他擊垮。
陸焰靠着牆,低聲笑出來。
只要在陸家,他的一切都要被向玲把控着。
不遠處,傅東乙從包房出來,見他垂頭站在窗邊,帶上門走過去。
“不進去站這幹什麽?”
他揚起頭,輕泠的月光紮了他的眼,“聽笑話。”
傅東乙挑眉。
陸焰譏諷地勾着嘴角,側目問他:“你說斷了線的木偶,還能走嗎?”
冷白色燈光下,他那一雙桃花眼紅得像要滴血。
未等開口,他輕笑着拍傅東乙肩膀,“進去吧。”
轉身,傅東乙看到了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
重新回到酒桌,陸焰變得來者不拒。傅東乙很快發現他的不對勁。
陸焰注意到他投過來的目光,挑了挑眉,“怎麽着心疼酒了?”
“你想喝,酒窖裏随便挑。”
他笑了笑,仰頭喝掉半杯白酒。
——
方姿家裏。
許漾擦着頭發從浴室裏出來,見她換好衣服,一副要出去的樣子。驚訝問:“這麽晚你去哪啊?”
方姿拿上車鑰匙,“有點事。你先睡不用等我。”
她駕車去了金鼎。
傅東乙已經坐在大堂等她。見了她只說陸焰今天有點不大對勁,沒辦法才讓她過來。
方姿被領到樓上的一個房間。
大套房,只有玄關亮着暗淡的黃色燈光。裏面昏暗一片,模糊不清。
方姿輕輕關上門,借着微弱的光線走進去。
松軟的地毯接收了腳步聲。窗簾半開,能聞到淡淡的酒味,大床上卻空蕩蕩沒有人。
她視線一轉,目光陡然停住。
陸焰坐在沙發上,長腿前伸,姿态慵懶。以手撐頭,眼睛望着這邊。
他一動不動,方姿看不清他表情。
她抿了抿唇,走到他眼前。
陸焰終于動了。岔開腿,給她騰地方。
“醉了?”方姿擡手摸上他的臉。滾燙的溫度灼着她的掌心。
陸焰沒說話。望着她,任她摸着自己。
方姿察覺到異常,放輕了聲音:“你怎麽了?跟我說話。”
下一刻,她被一雙手臂摟住。他的臉貼在她身前,雙臂緊緊纏着她的腰身。炙熱的呼吸隔着衣服慢慢浸到皮膚上,一陣溫熱。
她心裏莫名一軟。
寂靜的黑夜裏,她忽然覺得他那麽脆弱。他真不太對勁。
“陸焰。”
“你怎麽來了。”他貼着她的腰,自顧說,“今晚在這陪我。”@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她靜了靜:“嗯。上床去。”
方姿拉着他站起來,幫他脫掉夾克,打底衫。精壯的身軀展露在月色下。脫牛仔褲的時候有些費事,陸焰握着她的手,解扣子拉拉鏈。
他咬着她的脖子,嗓音沙啞難辨,“扯掉。”
方姿把他推到床上。脫掉皮鞋,抓着庫管往下拽。
“躺好。”
拉上被,她進了浴室。
陸焰閉着眼睛,不久便感覺到熱毛巾貼到臉上。
一下一下,輕柔地幫他擦拭。臉上,脖子,胸膛,接着是後背。
方姿抿着唇,神情專注。
毛巾擦過堅實的肩胛骨,滑過脊椎,落在右邊肩頭。
她停了動作。
這是她一第次這麽近距離地看這道疤。對比那張照片,它變得陳舊,卻依然那麽猙獰。
方姿的指尖落在上面,動作輕柔,眼裏有心疼。
但下一秒,她的手被抓住。黑透的夜裏,陸焰異常冷漠地望着她。
換做平常,他早就借這機會調侃一番。可是今天他卻一聲不吭,就這樣直勾勾看她。
有些問題他們在一起後始終沒有提及。不提不代表不存在。
“不要擦了。”他松開手重新躺回去,“摸夠了就上來睡覺。”
方姿攏着手指。指尖似乎還能感覺到疤痕的紋路。她壓了壓情緒,依舊沒忍住問出來:“……她為什麽要在你身上留這條疤?”
“她”指的是誰,他們都清楚。
一直回避的事今天終于提了出來。但,卻不是時候。
“你不是幫他們找人嗎?他們沒告訴你?”
他話裏的譏諷方姿聽出來了。頓時心裏一沉,“你不想說,就當我沒問。”
其實,問出來她就後悔了。
這疤已經好了,她不應該再去揭開。只是當時的心疼太濃,讓她忍不住開口。
可是她不知道陸焰早就崩了。顧野、向玲,又聽她提起陳家。從小到大這些操蛋的事情今天全部聚到一起,就像商量好一樣要把他往死裏弄。@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他失了理智,變得口不擇言。
“那你為什麽會幫他們找人?”他撐起上半身,白色棉被随着他起身滑了下去,“說來聽聽,他們給了你什麽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