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貝殼睡着後,兩個成年人就三餐問題展開了讨論。
起因是冰箱裏一點食物都沒有了,除了門上塞着幾盒牛奶,再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往胃裏填。葉盛昀扶着冰箱的門問:“你不會做飯?”
陳熙彤理所當然地搖頭,點頭,再搖頭,反正都是不會的意思。
葉盛昀納悶:“那你平時都怎麽吃的?”
陳熙彤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說得繪聲繪色:“白天睡覺,一覺醒來就到了晚上,有夜市,正趕上最熱鬧的時候。”
她得意勾唇,“你見過淩晨三點的夜市嗎?”
葉盛昀聽了關上冰箱,看着她,氣場全開:“你屬蝙蝠的,要修仙了。”
陳熙彤哪裏聽不出來他的弦外之音,可她不在乎,文绉绉地搬出《周易》裏的話:“正所謂約聖學者,天君為主,百骸聽命,耳目口腹之欲不能為亂也。這麽多年都過來了,湊合過呗,活着就行。別的,不奢求。”
葉盛昀幾乎能想象到她糟糕的生活狀态,說:“以後我做飯給你吃,要是在外面回不來也給你點外賣,不吃怎麽行?人家都是吃着這頓想下頓,怎麽到你這兒吃個飯這麽難?”
陳熙彤不假思索,果斷拒絕:“不要。”
葉盛昀知道她叛逆,卻沒想到簡直說一句頂一句,白天加下午算領教了,周旋不過,直勾勾望着她,眼裏像藏着一汪幽深的潭水:“你确定要因為吃飯的事再跟我鬧脾氣?”
陳熙彤面露桀骜,倨傲地擡着下巴威脅他:“你再擺在部隊的譜,信不信我離家出走?”
葉盛昀能怕她?真不信邪,伸出仨手指,虛張聲勢吓唬她:“你知道你後媽為什麽偏把你嫁給我嗎?知道她跟我說什麽了嗎?要是你不聽話,打一頓就好,一頓解決不了,一天打三頓。”
沒想到歪打正着戳中軟肋,原本虎視眈眈望着他的陳熙彤聽了這話,像是信了一樣,沉默了。
那種屈服,那種放棄,看在他眼裏非常難受。他忍不住皺眉:“為什麽怕她?”
她看了他一眼:“我不怕她,我只怕法。你見過淩晨三點的看守所嗎?我見過。”
她十八歲的成人禮,是一場猝不及防的牢獄之災。
法律制定得再完善也不過是工具。在他們這種豪門裏,手段都不太幹淨。要想對付她這種染了一身泥的人,只需在水源前布置好陷阱,這輩子都別想洗幹淨。
她說完大步流星走到門口。
葉盛昀沒攔她,倚着門框氣定神閑地說:“對我有什麽不滿你可以直說,今天你要出了這個門就別回來。人不能因為受了委屈就排斥別人,更不能因為受了委屈就委屈自己。”
陳熙彤回頭望了他一眼,還是出了門。
她不過想跟小刺頭問上學的事罷了,但在氣頭上,沒跟他解釋,出門直接去了三中門口的網吧。
最近不知怎麽炒起了電競熱,小刺頭趕時髦,這些天終日沉迷游戲,一頭紮進網吧裏,立志成為一名優秀的職業代練,出門的裝扮是一套款式新潮的休閑西裝。
好幾天沒換了。
小夥子一見到她首先精神抖擻地問:“彤姐,你看我這身打扮,有沒有上一個檔次?我覺得完全能表達我對這份事業的尊重。”
陳熙彤将他打量一遭,扯了扯他的領帶:“自己打的吧?”
小刺頭驕傲點頭,等待贊美。
“打反了。”她說得犀利又耿直,“你這總想一出是一出怎麽行?理想有十來個,無非是看着別人心裏羨慕。人家有天賦有耳濡目染的環境,堅持了很久,你時不時會自暴自棄的努力注定和別人比不了。能窺前景的眼光比投機的決斷要重要。我見過你打游戲的,你不是這塊料。”
小刺頭尴尬叫她:“彤姐……”
陳熙彤彎腰拍了拍他鼓鼓囊囊的兜:“有煙沒?”
小刺頭馬上掏出來:“有。”
“給我來一支。”她帶了火,他拿煙,她就拿火柴。
小刺頭疑惑:“彤姐,你煙呢?”
“被扔了。”她說得輕描淡寫,像不在乎似的。
小刺頭深表同情:“你這婚結的,你可還是個孩子啊,他怎麽能這麽對你。”
陳熙彤擦火點煙:“過分吧。”
小刺頭知道她開玩笑,配合笑笑。
許久,她吐了個煙圈,認真道:“将來你要是娶老婆,不要擔心配不上正經姑娘,既然是你情我願,就沒有耽誤不耽誤一說,但姑娘的父母不同意,千萬不能搞大人家的肚子知道嗎?”
小刺頭搶着說:“我知道,女孩子家的清譽比命都重要。”
“不是的。”陳熙彤看向他,“因為你不知道在這些父母眼裏,是女兒重要還是面子重要。”
流言蜚語固然可怕,可只要家庭和睦,生活幾乎不會受影響,萬一是另一種情況,這個女孩一生都得在至親的責罵下活着,永遠記得自己愛了不該愛的人,既不能和深愛的人在一起,也無法堂堂正正地愛別人。
小刺頭觀察她幾秒,迅速做出判斷:“你最近過得不好吧?”
陳熙彤不豁達,也不想把自己的不良狀态歸咎于婚姻,更不想跟旁人抱怨,避重就輕地問:“我什麽時候過得好了?”
小刺頭覺得她悲觀:“你想想那些被人砍了手腳沿街乞讨的就會覺得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至少你有錢還四肢健全。”
陳熙彤滅了剩下半支煙:“身在福中不知福只能在別人身上用。如果能看見自己的福氣并且感到滿足,不一定比別人過得好,但一定萬事順利,一直得到別人想要的才難過。”
她舒了口氣看向他,打比方,“祝斷腳的人能行走沒毛病,但要說有手有腳多幸福,怕是傻了吧。”
小刺頭突然反應過來:“你在罵我吧?”
陳熙彤笑得眉眼彎。
“靠。”小刺頭揮拳,被她一個擒拿手拿下。
她扭着他的胳膊問:“我上學的事,你幫我問好沒有?”
小刺頭疼得吸氣:“才半天。”
陳熙彤松了手。
小刺頭故意逗她呢,活動着手腕報喜:“放心吧,都托朋友辦好了,沒問題。”
陳熙彤微笑,說:“如果考上大學,我就不跟着你混了。”
小刺頭一愣,旋即彎起嘴角,攘她一下:“那你可別回來了。”
她低頭,是真的難過。
小刺頭一家都是混混,是個混二代,早結了世仇,就算他不招惹別人,也免不了遭報複,從出生起就注定了這輩子不得安寧。
小混混們需要一個地方做落腳點,可無論盤下哪塊地,只要落他的名字就會被踢館砸招牌,作為小刺頭的朋友,她當然不會坐視不管,于是出資開了店,收留這些亡命徒。
每次街頭亂戰,小刺頭從來不準她參加,回回都囑咐她守好“家”,哪怕眼睜睜看着他在門口被砍也不許上去幫忙。
陳熙彤曾覺得這樣不仗義,跟他争辯,一向嬉皮笑臉的小刺頭竟然不顧形象地沖她吼:我他媽就問你一句,你願不願意讓那群狗雜種糟蹋!
偃旗息鼓。
像她這種反派,天生就是為了讓人相信正義而赴湯蹈火的。
男女力量懸殊,一個在天一個在地,這是與生俱來的,她一直都知道。刺頭不過比她小三個月,卻叫她彤姐,對她俯首帖耳唯命是從,這是人性溫暖。
倘若對方真的在“家”門口砍了他,出于尊重,她不會沒有理智地跑去擋刀,但一定設法讓對方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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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不是想和葉盛昀鬧僵,她請小刺頭吃了頓便飯就回了家,正好撞見葉盛昀送小貝殼回去。
他看到她,沒有升起窗戶,也沒有和她打招呼,在擦肩而過的一瞬絕塵而去。
所謂男性思維,就是默認他們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一旦問題發生,總是自作寬容赦免對方的過錯,直到達到某個底線,從來不會打心眼裏體諒。
她低落地回到家,推開門的一瞬愣住了。
早上找了半天沒找到的那袋子煙原封不動放在玄關的櫃子上。
欣喜一瞬又陷入惆悵。
看來他是真的懶得再管她了。
煙瘾癢癢地摳着四肢百骸,她心動地伸手,忍了忍,又扔回去。
憂心恐疚。怕他一心想改造她,又怕他覺得,她真的不能被馴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