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的小丫頭
第001章
天順二十八年的初春,乍暖還寒。
寧國府的後街上,梳着一條大麻花辮的趙如意穿着一件半新不舊的杏黃色素面妝花褙子,滿身別扭地跟在母親趙秦氏的身後走着。
她身上的這件妝花褙子還是母親當年在國公府裏當差時主子賞的,所以母親平日特別的寶貝,一直壓在箱底并不輕易示人。
因此今日趙如意穿在身上不但滿是折痕印,還有着一股驅之不去的樟腦味。
“等下見着人記得要行禮,不要亂說話!”手裏提着四色盒子的趙秦氏走在前面卻不忘叮囑道,“今年府裏放出一批丫鬟,正是缺人手的時候,你雖入了府當差,可若分不到一個好差事,那也只有被人欺負的份!”
“嗯。”趙如意很是乖巧地應着,可心裏卻早已有了主意。
她的外表雖然是個十五歲的少女,可她的心裏卻住着一個重生而來的靈魂。
是的,趙如意重生了。
上一世,她是一個無所不用其極,一門心思想要往上爬的丫頭。
她原以為只要爬上了少爺們的床,便能過上好日子,可後來她才知道自己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爬了床後,才是她苦難日子的開始。
她侍奉的二公子表面上看去溫文爾雅,可只有他身邊的人才知道,他暴戾兇殘,動不動就對下面的人喊打喊殺,越是親近的人就越是傷得厲害。
丫鬟們之間也是勾心鬥角,生怕對方越過了自己去,整日地活得很累。
既然重生了,就絕不能再走上一世的老路,趙如意就這樣想着。
更何況那個嚴嬷嬷也不是個好相與的,上一世她的娘親趙秦氏可是東拼西湊地借了四十兩銀子,嚴嬷嬷才肯點頭幫忙,僅憑她們今日所帶的這四色禮盒,只能是無功而返。
果如趙如意所料,身着墨綠繡金褙子的嚴嬷嬷滿頭珠翠地端坐在臨窗大炕上,慢條斯理地撥弄着手裏的甜白瓷茶盅,手腕上的絞絲赤金手镯有一下沒一下地相互撞擊着,發出清脆的聲響。
“按理說我們兩曾在一個屋裏共事過,你來找我,那是瞧得起我,”嚴嬷嬷同趙秦氏打着官腔,“可這件事我也難辦呀,應了你,就得回絕了別人,府裏的差事總得有人去做呀,都急着往主子跟前擠,這算是怎麽一回事?”
趙秦氏聽着就滿臉尬色,反倒是趙如意卻悄悄打量起這屋裏的陳設來。
清一色的黑漆嵌螺钿家具、黃花梨的雕花落地罩……這屋裏的派頭和氣勢,竟和一般的富家太太無異。
而裏屋靠牆的矮櫃上還擺着沒來得急收撿的各色禮盒,大的小的堆放在一起,就更顯得她們帶來的四色禮盒寒酸。
“那你說要怎麽辦?”趙秦氏好半天才鼓足勇氣說出這句話。
嚴嬷嬷放下手中的茶盅,好似無意地轉着手指上的赤金戒指道:“主要這事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這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我得打點多少人啊,沒有個三四十兩銀子,辦不下這事來!”
趙秦氏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得為難起來。
三四十兩銀子?這可是自己一家人差不多三四年的嚼用,而且她一下子也拿不出這麽多銀錢來呀!
“這個……可否通融一兩日,容我去湊些銀子來?”趙秦氏就試探着同嚴嬷嬷商量道。
“這我可不好說,”嚴嬷嬷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道,“後宅裏的好差事統共就這麽多,還有那麽多人盯着呢,我憑什麽給你不給他,總要給人一個說法不是?”
趙如意在一旁聽着,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第一次聽到有人把索賄說得這麽冠冕堂皇,說什麽要上下打點,最後還不是流入了她一個人的腰包?要不就憑她一個管事媽媽憑什麽滿頭珠翠地穿金戴銀,還用得起這些嵌螺钿的家具?
她這一笑,自然就引起了嚴嬷嬷的不悅。
“這位姐兒可是覺得嬷嬷我說的話有什麽不妥?”嚴嬷嬷就眼神淩厲地看向了趙如意。
因為趙如意一開始就沒打算通過嚴嬷嬷謀個所謂的好差事,因此也就笑道:“嬷嬷斂財便斂財,整個國公府裏誰人不知道嬷嬷靠着這份差事已經賺了個盆滿缽滿了?”
“胡說八道!”嚴嬷嬷一聽,就拍着炕幾站了起來,震得幾上的甜白瓷茶盅一跳,差點掉落了下來。
“我是不是胡說八道,嬷嬷心裏應該有數才是。”趙如意繼續冷笑道,“倘若嬷嬷是個秉公的人,敢問嬷嬷屋裏那一堆的禮盒是哪來的?”
說着,趙如意就指向了裏屋靠牆矮櫃上的那堆大小不一的禮盒。
嚴嬷嬷聽着臉色就變得一陣紅一陣白,她還沒見過如此不懂規矩的人。
“呵,既然你要公正,我便給你公正就是。”嚴嬷嬷就黑了臉,端了茶。
曾經都在主子跟前近身服侍過的趙如意自然明白嚴嬷嬷這是在逐客了,于是便拉着母親趙秦氏出了嚴嬷嬷的院子。
“哎呀,你這個孩子,怎麽能這樣跟人說話?”特意帶女兒來求人的趙秦氏這會子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你趕緊跟我進去給嚴嬷嬷賠禮道歉,就說你年紀小,不懂規矩,讓她大人有大量,不同你一般見識……”
“娘!我們為什麽要求她!”趙如意也使出了自己的倔勁,“咱們家要是有那個錢,留着給爹爹的腿治病不好嗎?我不是已經入府當差了嗎?反正是個小丫鬟,在哪都一樣,我們又何必去花這個冤枉錢。”
“你還小,你不懂,這裏面關系可大着了。”心疼于女兒的懂事,趙秦氏卻堅持道,“若是能跟在主子的身邊,自然是好處多多的,要不也不會有那麽多人打破了腦袋都要往主子身邊擠了。”
“可是即便像您,當年都已經做到國公爺的通房了,可還不是被國公爺一句話就配給了爹爹?”趙如意看着趙秦氏那原本嬌美的容顏因為歲月磨砺而變得蒼老時,就滿是心疼地擁住她,道,“所以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我們真的有必要去摻上一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