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周一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下課鈴準時打響,同學們歡快地奔向食堂。
紀寒哼着小曲兒把手機往兜裏一揣,勾着鑰匙扣轉圈圈,正準備上樓收拾他們的“專屬餐廳”,見着李輕舟有一搭沒一搭收拾着桌面,把一摞書往書包裏塞,他一臉豔羨:“果凍我是真的羨慕你啊,用個手機換了三天假期,看看,多劃算啊!”
李輕舟把今天下發的幾張卷子折好往桌面對齊:“你要是想要,我可以滿足你。”
“我靠!你個小姑娘家的說話就不能文明一點嗎!”
“請問我剛剛哪個字不文明?”
“哪個字都文明,就是連起來不文明。”
“我看是你思想不文明。”
“……MMP我發現你變了,果凍,你剛來那會兒可不這樣。”
“哪樣?”
“剛來那會兒多文靜啊,一跟你說話你就笑,可讨人喜歡了。”
“因為那時還不知道你啰嗦。”
紀寒憤憤:“你看你又怼我!後來你就變了,變得特愛怼我!媽的要不是那天晚上我親眼看見你跟阿辭麽麽噠我真要懷疑你對我有——”意思了。
他後知後覺地收住嘴,正襟危坐,而後偷瞟了李輕舟一眼。
女生雙手拽住書包拉鏈提起往中間一拉,收拾完畢:“怼你是因為現在已經知道你啰嗦。”
她像是沒聽見後一句話,從始至終臉上沒有任何特殊表情。
紀寒端坐在板凳上,心中郁悶至極。
怎麽就說出來了?那天晚上明明裝地很好。
整棟樓那麽安靜,他和李嫣然不可能聽不見他們倆争執。當時李嫣然忙着找手機,他不明就裏輕手輕腳地下樓八卦。別的是沒八卦到,半路插一耳朵,沒有上文銜接根本聽不懂,但是他八卦到了一場長達49s的激吻。
沒錯,他掐表了。
沒別的意思,可能是因為從沒見他老鐵跟女生拍拖,這第一個多有紀念意義啊,所以他下意識就掐表了。如果不是作案工具不夠,他都想當場拍個視頻,等慕朝辭來年生日送給他當禮物。甚至于,如果在場的兄弟再多點,他絕對會慫恿一番拉幫結夥下去壞他好事。
哈哈哈,他當時心裏特別樂呵,心想慕朝辭這棵萬年鐵樹終于開花,等周天一定要好好宰他一頓。
可是,他掐表聽着,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尤其在聽到李輕舟爆的那句粗之後,他全身上下倏地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還是李輕舟嗎?他都不敢确定了。
因為在他的印象中,那個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女孩子是絕對說不出這樣的話的。
……
又或許,她其實并不是他表面看到的這樣?
“幾點了?”
“啊?哦,六點二十七。”
“嗯。”
“不吃完飯再走啊?粥都給你叫了。”
“沒胃口,錢等我拿回手機微信轉你。”
“嘿,你說你,我這是跟你要錢的意思嗎!?別轉,媽的,別跟我提錢,俗!”
“哦,王八念經。”
“滾!趕緊給老子滾!”
李江陵應該快到了。李輕舟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裙擺。
膝蓋處的傷口早已結痂,會發癢。正常現象。只是這癢,好像不止停留在皮膚,同時也刻進她的心髒,激起某種令她費解的情緒,讓她一遍又一遍地開始對自己發問:她是什麽樣的?
她,到底,應該,是什麽樣的?
明明剛開始一切都很好,互相禮貌微笑,僅為點頭之交,該聊天時聊天,偶爾開開玩笑。
不跟任何人成為朋友,但也不遠離人群。
三個字總結:不走心。
這種狀态很好。
她不用去憂心誰是真誰是假,也不用煩惱在無限無法預測的下一秒,她将會經歷怎樣的背叛。
但是,變數出現了。
那個說喜歡她的男生,簡直像塊粘人的牛皮糖,怎麽罵都罵不走,怎麽踢都踢不開,給予着令她惶恐的關心,而她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推開。
固有模式一旦被打破,後果很可怕。
她的情緒時而失控,腦海裏經常性地将現在的場景與過去重合。
否定,抗拒,不接受,推拒無果,無助,焦慮,不安,但依舊把自己包裝成平日裏一成不變的淡定,不斷說服自己說她足以應付。
其實并不。
久居黑暗的人,怎能重見光明啊。
那會令人上瘾的。
————
六點三十分。
紮眼的紅色跑車絕塵而來,行雲流水般停進了西校門前某個車位。李江陵看了眼時間,伸手撈起上車時扔到副座的外套,下車落鎖。
那小丫頭片子正站在馬路對面沖他招手。李江陵撇撇嘴,心想這不省心的玩意真他媽會挑時間找事。
今天他手頭工作告一段落,剛好可以踩點下班不用加班。從早晨開始,他美滋滋列了一長串計劃,準備等晚上好好閑情逸致一番,不料中午這丫頭一個電話暴擊了他所有的美夢。
——歪?葛格,今天晚桑拗點半學校要開家贓費。
——把舌頭捋直,我給你一次實話實說的機會。
——親愛的李江陵先生,您的妹妹李輕舟所就讀的南城一中将于今日十八點半召開部分家長會議,望屆時準時參加,謝謝合作。
說罷,相當利落地挂了電話。
媽的。李江陵當時那個氣呀。哪個學校會在這種時候開家長會,保不齊是惹了什麽事被逮了,就像上次翹課一樣。
李江陵過了馬路,眼見李輕舟提了個乖巧的笑容剛要開口,先一步把外套捂在她臉上使勁摁了一下,讓她連口都開不成:“給你一句話的機會進行自我供述,實話實說,到底犯了什麽事,等會我要是從老師嘴裏聽見有什麽和你說的不一致的地方,今晚你等着睡大街。”
李輕舟“呸呸”兩口,心中默默記下這筆捂臉之仇,順手把衣服往胳膊上一搭。
李江陵面無表情:“把外套穿上,家裏沒多餘的錢給你買感冒藥。”
“哦,”李輕舟順從地穿上衣服,醞釀三秒對自己“犯下的事”做一句話總結,“就是年級主任可能看我哥給我買的手機不順眼就給沒收了,然後讓你來帶着手機和我回家反省三天并檢讨萬字。”
其實說起來,她這波栽地真是相當無辜——當時年級主任前來鎮壓炸了鍋的班級,正巧就瞥見了李嫣然那放地太靠外的手機。本來李嫣然要是坐那兒擋着那估計也沒什麽事,然而座位空空,桌肚內大片面積從後方可以一覽無餘。
于是李輕舟等三人的課桌被連帶翻了一遍,她光榮落網。
李江陵面無表情,不知道該把重點放在“我哥給我買的”還是“被沒收了”或是“回家反省三天并檢讨萬字”。
他想了想,決定選擇聽起來比較順耳的“我哥給我買的”。
“就這?”
“就這。”
“……真他媽服你上學帶個手機都藏不好,笨死得了!”
“哦。”
“不是回家反省嗎,書包呢?”
“在樓上。”
“收拾好了?”
“好了。”
“拿下來去車裏等我。”
“哦,給我你手機,我要打個電話。”
“什麽電話不能回家再打。”
“不能,我要現在打。”
李江陵斂眉。他不太确定,但是他覺得李輕舟和平時有點不一樣,但這點不一樣,既不是外表打扮,也不是說話方式。
相互親近的人,總會察覺到對方哪怕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哪怕她現在裝地再若無其事。
“拿着去車裏打,”他将手機遞出去,“媽的這學校怎麽回事,入秋了多久了怎麽還讓你們穿裙子?今晚回去把秋季校服老老實實給我洗了等回學校換上——還站着幹嘛,過馬路不會了?是不是要我領你過去?快點,老子等着給你開鎖。”
李輕舟勾起若有若無的笑,轉身左右注意着車輛,狀似乖巧地從人行橫道穿過寬闊的馬路。
馬路上車流不息,經過學校時刻意放緩速度,或是停車讓行。
馬路邊,與樹争高的路燈頂端,白色燈光盞盞點亮,不斷蜿蜒,直至遠方。
校門前,數臺照明燈齊齊開啓,照向大門頂端的燙金大字,照向花白的磚砌路面,一片刺目耀眼。
霎時間,燈火通明。
李輕舟穿過避讓的車輛,腳步從容不迫,而面上的微笑,卻在這盛大宏偉的光明面前,一點一點地土崩瓦解。
她的影子在四周熾白的燈光下前後交錯,糾纏,重疊,再糾纏,再重疊,最後全部被斂進車裏。她注視着李江陵進入校門,一步,兩步,直至他的身影隐去,才又重新推開車門從車上下來,踏上路邊的人行道,仿若漫無目的般走遠。
她竭盡全力壓抑着絮亂的呼吸,顫抖的手指,而這一切,在聽到琴佅聲音的那一刻,都成了徒勞。
“喂,江陵哥?”
“麥麥……是我……”
晚風輕拂,樹與路燈安靜挺立,行人匆忙,與這四周景致一起,冷眼淡看她眼淚決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