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星雨夜眠, 曉月當空。
銀朔自烏雲後緩緩透出一絲明明流光。
湖畔客棧裏, 那燭火搖曳映在窗前拿着針線的姑娘面上,無端多了絲溫柔繾婘。
這是吳裙第一次替別人補衣服。
細小針尖不小心紮破手指, 血珠緩緩滴落在白紗上。
窗外還在下着雨, 綿綿打落芭蕉輕展, 剪燭跳動幽豔難明。
她像這世上最尋常的妻子一般, 為遠行的丈夫縫補衣裳。
扣子已縫上了,吳裙看了眼窗外夜雨,微微嘆了口氣。
那異族人還在門外坐着,雙手抱着彎刀,深灰的發絲襯着蒼白面容, 愈加冷峭。
他是世上難得的好皮囊, 若非遇見她又怎會如此落魄。
黑衣青年眼下泛着些青色, 面上血跡順着眼角幹涸, 即使睡着也透着分凜冽。
吳裙輕輕拂過他略有些蒼白的薄唇, 忽然彎起了眼眸。
“你已經知道我是個麻煩了, 怎麽還不走?”
她聲音太輕,在這山雨震震的夜晚幾不可聞。
卡盧比抱着彎刀的手微不可察的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醒過來。
以他那樣的身手即便是疲憊也不該如此松懈, 除非有人動了手腳。
屋內燭火始終跳動着, 在走廊上透出一絲微光來。
吳裙輕輕将衣裳披在他身上。
那姑娘面容溫柔,眼神像歌朵蘭沙漠中高懸的明月, 惆悵動人。
“吶, 我要走了。”
她對着那眉頭緊皺的青年輕輕笑了笑, 唇畔梨渦淺淺散去。
卡盧比似有所覺,修長如刀的指節上脈絡壓抑,卻始終未能抓住那離去的雪紗。
吳裙伏在他耳邊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我萍水相逢,如今”
“――各自保重。”
冰涼的淚珠滴落在男人面上,咬着唇的美人眼睛彎彎,長睫上卻珠碎融雪。
美人的眼淚便是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子,不論多心硬如鐵的男人都受不住。
樓梯那頭,轉着念珠的白衣僧人指尖微微頓了頓,竟不知自己這一趟下山到底是對是錯。
細雨蒙蒙如霧,杭州城外天色漸漸明了。
吳裙垂眸走在前頭。
她不知要去哪兒只是靜靜地走着。白披風下碧羅的裙擺沾了些水霧,看着有些可憐。
昨夜雨大,今早的濕泥土中留了些碎石粒,微蹙着眉頭的姑娘輕輕踢了踢那石子,待繡鞋上沾了泥土又愈加難過。
“你都滿意了,還跟着我幹嘛?”
她問。
那美人語氣略有些惱意,卻也聽着清軟可愛。
渡燈微微搖頭:“施主如今武功盡失,一人行走總是不安全。”
白衣僧人眉目清嚴,看了看前面眼圈微紅的姑娘,聲音不自覺柔和了些。
他向來冷漠不識世情,如今這般也是難得。
吳裙知道他并沒有說錯,如今整個江湖都是關于那幅畫像的事,若是她一人難免會出事。
那姑娘并未回頭,卻也默許了身後僧人跟着她。
兩人走着走着便已出城。
已近中午,昨夜裏稍有停歇的雨又下的大了起來。
風吹着薄薄的紗衣冷的發顫,吳裙雙手輕輕環住自己,低着頭眼前已有些模糊。
這樣的天氣正是殺人的好日子。
不遠處破廟中,幾個拿着□□的東瀛人互相看了眼,慢慢退了出來。
那斷了掌的佛像前站了一個人。
白發閉目,正是藏劍山莊大莊主――葉英。
即使在這樣昏沉的天氣中,那清俊溫雅的青年依舊讓人不敢直視。
蒙着面的東瀛人握在手中的刀緊了緊,腳下逐步擺出劍陣。
這些人武功刁鑽詭異,這劍陣之法已不知讓多少武林高手吃了虧。
風嘯簌簌泥土上落花拂了滿地,莫名透出些凄豔來。
鮮血濺在精致的繡鞋上,吳裙輕輕擡眼,便看見了那劃破天際的一劍。
劍光凜冽自暗沉雲霧中劈出一道光來,恍若生死頓破,徐徐間四季分明。
這樣的劍意在江湖中已是極為少見。
渡燈看了眼那倒下的東瀛武士,微微嘆了口氣。
破廟裏不知何時變成了三個人。
幹柴架起的火堆噼啪作響,吳裙抱膝坐在角落裏。
她身上的白披風已經濕透了,貼在額上的鬓發緩緩滴着水,愈發顯了幾分瑰豔。
若要此時有人進了這廟中定要大吃一驚。
白衣僧人,盲眼青年,還有一個孱弱的絕世美人。
看似毫不相關的三個人竟同時出現在了一方破廟裏。
雨珠淅淅瀝瀝的落下,一道雷霆閃過,映出佛像怒目之态。破廟外臺階上鮮血緩緩流着,被滂沱大雨打入泥土中。
一批又一批的東瀛武士死在了這裏。
渡燈持着佛珠,一遍又一遍的念着往生咒。可這樣一個看似慈悲的僧人卻從未阻止過別人殺人。
這或許便是渡燈與別的和尚最大的不同,他身上的冷漠更近于一個江湖人。
葉英始終閉着眼,短短一個時辰內在他劍下已死了不下于百人。
那白發溫雅的青年神色淡然,像是身處在繁花庭前,安然悟道。
枝頭寒鴉凄叫,破廟中愈發冷了。
吳裙面上漸漸泛了些薄紅,她靠在火堆前安靜坐着,那些濃郁的血腥味刺的心口處隐隐作痛。
葉英緩緩收了劍。
心中卻不由想起那日觀花池旁的劍術高手,這些人武功脈路如出一轍,卻不知又是為何而來。
三日後名劍大會上恐怕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這城外破廟中靜地可怕,本已死去的東瀛忍者口中突然吐出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來。
渡燈最後一個字落下,手中念珠已然急射而出。
于此同時,那柄本已歸鞘的劍也擋在了穿着白衣的姑娘面前。
假死的黑衣人雙目圓瞪着,頭顱已滾落在地。
殺死他的卻是面目慈悲的白衣僧人,那念珠如絲弦隔斷了男人喉嚨,他甚至來不及轉身逃走。
渡燈慢慢睜眼,便見那面容若海棠一般的美人笑看着他:“你殺人了。”
她聲音輕慢,恍若沉煙隽隽嘆息。
便連葉英也有些詫異――渡燈确實是少林真傳弟子中第一個殺人的。
那白衣僧人目光疑惑地看着廟外雨幕,清嚴的面上血珠緩緩滑落。
吳裙忽然有些明白少林寺為何會派他下山了。
或許他們的目的本來便不是那張丢失的劍帖,而是這個似魔非魔的白衣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