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五月紅開
路經廊道,那兩姑娘仍在吵;下了樓梯,正看見龜公和婆子打情罵俏;轉頭避開,又碰上幾個醉熏熏的男客差點撞個滿懷。這地方像入了魔障,放眼望去全是妖魔鬼怪,卿卿倉惶逃回房內,鎖上門關緊窗,一骨碌躲進被窩蒙上耳朵,什麽也不聽,什麽也不想。
為什麽兄妹不能走太近?哥哥和妹妹親密不是理所當然?為什麽他們都覺得奇怪?她想不明白,不知道是自己錯了,還是他們錯了。聽完春娘說的那番話,就好似被人扒光衣裳看了個透,心怦怦跳得厲害,害怕恐慌卻不知究竟在怕什麽。她的确很喜歡哥哥,恨不得這輩子都占着他,哥哥對她的好不是常人所能及的,那些人之所以不明白就是因為他們不懂,不知道她和哥哥吃了多少苦、受過多少難,也不知道哥哥有多護着她,甚至為此染上血命,若不是在刀山火海裏走過一遭,又何來有此般深情厚意,他們根本不懂!
卿卿咬牙,兩手攥緊繡枕洩憤般地捏扯起來,可越扯越是難過,哪怕被人罵作淫/婦,她都不覺得什麽,但被春娘這樣說了通心裏實在堵得慌!就在這時,外面突然響起幾記叩門聲,她停下動作轉頭看向門處,見有人影晃動便将繡枕一放,下了床趿上鞋走到門邊,使勁地拉開門。站在門外的蕭墨似乎被這氣勢吓了一跳,人往後縮了半截,卿卿一見是哥哥也就沒出聲,手松了門把,拖着鞋走回房內坐上小榻。蕭墨看出小妹不高興,進門之後轉身輕關上門,接着就走到她身邊拉把椅子坐下,然後從兜裏拿出一油紙包。
“今天清明,哥去買了艾草團子給你嘗嘗。”他笑着說道,兩眸微彎燦若星子,略微沙啞的男聲溫柔似水,輕而易舉地化去她心中氣悶。卿卿頗感欣慰,低頭看看綠油油的艾青團子。這冷食南方經常有得吃,北方倒不興,他定是費了不少功夫才買到的,光看這些團子也不好意思苦臉了,卿卿想了會兒後就從紙包裏拿起一個,剛準備塞嘴裏手便停下了,片刻,她又把艾草團伸到他嘴邊。
“哥,你先吃。”
笑靥如花,羞中帶嬌。蕭墨見之也跟着笑了起來,随後低頭輕咬上一口,兩眼卻始終流連在她臉上。哥哥長得極好,既不像蕭清那般女氣,也不像蕭涵這般冷面,俊挺的眉眼英氣逼人,可那雙眸子猶如幽潭,時而清澈明淨,時而深邃得見不着底,笑起來時又帶幾分孩子氣,仿佛春風拂過,波光潋滟,看得久了會被吸進去。卿卿臉一紅,不自覺地垂下眼眸,這張時常看到的臉今天卻令她怦然心動,她收回手把團子塞到自己嘴裏,濃密長睫掬着那一汪秋水,可掩不了心中忐忑。
雖然沒了昔日嬌顏,但她仍然嬌美可人,模樣天真笑容無邪,好像所有事都沒發生過,蕭墨的心不由為之一顫,只希望那是場噩夢,小妹從沒進過蕭家,也沒被蕭家禽獸們沾過,然而每每想到此處就如南柯一夢,醒來痛不欲生。他心如刀絞,只恨自己沒能保護好她,可想要償還的時候卻發現時間不夠用,沒有多久他就得走了。
“傻妹妹……”蕭墨伸手憐愛地摸下小妹頭心,就猶如兒時那樣。卿卿木木地擡起頭,一臉茫然,她看見他眼中有東西在閃爍不禁疑惑。
“傻妹妹,東西都吃到鼻子上了。”蕭墨又道,一笑便将眼中哀愁化得煙散雲散,他細細将沾在她鼻頭上的綠沫擦幹淨,然後又倒上杯茶送她手裏。“都這麽大了,還像個娃兒,我怎麽能放心?”
“有什麽不放心的?因為我是你妹妹,所以你看我覺得小,不過別人看就不一定了。說不準再過十幾、二十年你看我還像小娃兒,到別人眼裏我就成老太婆了”卿卿俏皮地眨眨眼,笑得狡黠。蕭墨聽後無可奈何地搖頭苦笑。
“你這是哪門子道理。哥是希望你早些安定,若哪天我不在,你也能自己照顧着……”
“好端端的為什麽說起這個來?”他話還沒說完,卿卿就面露不悅,把吃了一半的艾草團子放在桌上。“我當然能照顧自己,若哥哥覺得我礙事了,我也不會死皮賴臉地拖着你,你想和誰好就和誰好,我才不會管呢。”
語畢,卿卿便是兩眼泛紅,聽來是玩笑話,可口氣裏卻透着一股子認真,她以為哥哥是嫌棄她了,覺得她壞了他和春娘的好事才會這麽說的,當然這和蕭墨心中所想根本是兩碼事,見她這般反應,蕭墨更是為難,說與不說都是件難事。
“哪有嫌你礙事?別無理取鬧!”他故露愠怒,露出鮮有的兇悍之色。被他這麽一瞪,卿卿更是憋屈,從小到大哥哥沒這麽兇過,而到了這個鬼地方就像變了個人,整天神神秘秘閉門不出,想來想去與那女人脫不了幹系,她是覺得哥哥喜歡春娘勝過自己,心裏難受至極,想着想着眼淚兒就要掉下來了。
見妹妹傷心,蕭墨心似被揪着,但他硬是狠下心腸一改昔日和顏悅色,起身徑直離去,剛出門,裏面就傳來嘤嘤抽泣,他不由停下腳步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想要回去安慰卻又擔心,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小妹早晚得一個人過,若是現在不舍得傷她,到了那一天他又該怎麽辦?想着,蕭墨咬牙甩掉心中不忍,走幾步路回到自己房內鎖門關窗。
整整一天蕭墨都不曾出門,若是以前他早就哄起小妹,怎麽會讓她獨自一人難過傷心?他越是這般,卿卿就越覺得自己沒分量,比不上那個女人了,但是細細想來男大當婚,她也不能拖哥哥一輩子,既然他喜歡就随他去吧,可真地想到他和春娘在一塊,心就痛得如同刀割,整個人懶散地躺在床上,不吃不喝黯然神傷。入夜,春娘特意過來探望,似乎是聽到了些風聲,不過卿卿沒給她好臉色看,一碗香濃的白粥端至面前,她都沒瞟過一眼。春娘見之不語,把粥放桌上一放,接着便離開了。她走之後,卿卿盯着桌上那碗粥想了整晚,天露魚肚白,她終于想通了,其實春娘并不壞,真正過分的人是自己。
卿卿收起落寞出了房門,然後跑到廚間拿了幾只雞蛋和上白面攤了個面餅,哥哥最喜歡吃這個了,小時候娘剛拿餅下鍋,他就坐在桌邊候着,吃完後還不忘把碗裏的碎渣舔幹淨。雖然沒有娘的好手藝,但她做得認真,小心翼翼地把餅攤在鍋裏生怕燒糊。沒過多久噴香的味兒就散了出來,聞到這香她不由自主揚起嘴角嫣然一笑,翻面起鍋後又把面餅放在鼻子裏下聞了聞,然後用手扳下一小塊塞到嘴裏。
“嗯,香!哥哥一定喜歡。”
卿卿喜出望外,吮舔完手上的香油後便興高采烈地端着盤子準備找哥哥認錯。剛出後院就見春娘從樓上下來,一身五彩絲制的胡服絢爛奪目;雲鬓松绾,只用了支白玉簪随意斜束,慵懶之餘卻是美得驚人,無論什麽時候見她,她都這般光彩,好似天天雕琢的玉、越陳越香的酒,見了聞了便會過目不忘。
卿卿轉身想要避開,可沒走幾步又停了下來。她立在原地凝眉思忖,片刻,輕咬下嘴唇又折了回去。春娘正從水桶裏舀了瓢水細心澆花,無意間見她過來便微微一笑,卿卿回之以禮,随後走到她面前道:“早啊,春娘,您今天起得真早。”
這是她第一次這麽有禮,春娘也沒露出詫異之色,彎腰舀水一點一點澆灌玫瑰。“呵呵,我每天都這時辰起,院裏的花兒挨個澆遍我才放心。”
卿卿垂眸,為難地看着面餅,接着把手中的盤子往她眼皮底下送了送。“這是我剛剛做的,您嘗嘗……不過只能拿一塊。”
春娘聽後颔首看去,盤子裏的面餅煎得金黃,一股兒香味撲面而來,她笑了笑點頭道好,随後把手洗淨擦幹,從盤裏拿上一小塊送入嘴裏。
“嗯,沒想到你還有如此好手藝,這餅做得香!”春娘贊不絕口,卿卿露出幾分得意。
“這是我娘經常做給我們吃的,今天我也試下。”
“你娘是江南人嗎?這餅像是江南那塊的酥油餅”春娘突然問道。卿卿答不上來,想了很久才淡淡地說:“我娘在我四歲那年就走了,我不知道她是哪裏的人,如今連她的模樣都快不記得了。”
她垂下眼眸,雖是笑着,但看來很是難過。春娘微微蹙眉,眼中之色難以捉摸,她彎下腰把手洗了洗,然後拿起葫蘆瓢舀了點水澆在花葉上。
“你哥已經起了,你快幫他送去吧。”她輕聲而道,兩眼鎖在一片繁花中不曾挪開。卿卿應了一聲,撇去心中略微不快,然後轉身上了樓。剛才從房裏出來并沒聽到哥哥房內動靜,而此時叩門而入卻見哥哥已經理好行裝像要去遠行。蕭墨轉身看到是她,臉上竟然起了絲詫異,他一手提包一手拉靴,似乎晚來半步就會從這裏消失再也不見蹤影。
卿卿忘了手上端着東西,兩手不自覺松開了,“嘭”的瓷盤應聲而碎,碎瓷正巧彈落到他腳邊,幾滴油點濺上鹿皮靴染出一灘黑污。
“哥,你這要去哪兒呀?”卿卿臉色蒼白,忙不疊地上前問道。蕭墨側首避開她的目光,細細地将褲腳塞入黑靴中。
“哥,出去幾天,馬上就回來。”他沉聲而道,眼眸半垂看來有些心虛。卿卿急了,或許他根本不知道,對她而言哥哥有多重要,她腦子一熱,一把搶過他手中包裹藏在身後,聲嘶力竭地大叫:“騙人!你騙人!”
蕭墨蹙起眉頭,一時半會兒像被小妹的任性難住了,片刻,他緩緩伸出手道:“快把包還我。”
“不給!”卿卿含淚豎眉往後退了一步,蕭墨側頭輕嘆口氣,然後又伸手道:“還我。”
“就是不給!”
“快還我!”
“不給!不給!不給!死也不給!”
“啪”地一聲,卿卿将手中包裹狠摔到地上,跳到上面狂踏猛踩,把包裏的衣裳鞋襪全都拉了出來。看着一片狼藉,蕭墨立在原處毫無表情,溫潤如玉的臉像是沒了溫度,只留下令人匪夷所思的淡漠。
“你明明答應過不走的!為什麽出爾反爾?我們好不容易逃到這裏,好不容易過上幾天安心日子,你幹嘛又要走?”
眼眶裏的淚再也忍不住,如決堤之海奔湧而出。卿卿不明白,自從來到這裏他就變了,每當她靠近他就會避開,好像有堵看不見摸不着的高牆立在中間,她疲憊不堪,心力交瘁,真想撲到哥哥身上如兒時那般撒嬌,但他的模樣卻像拒人于千裏,哪怕是再親的妹妹。
蕭墨不語,哪怕她聲音再大,喉嚨再響,他都是默不作聲,沒人能猜到他在想什麽。卿卿難受至極,好似心中有團熾熱的火找不到宣洩出口,只能一點一點将她燃燒殆盡。春娘走了進來,看到這般場面,她也沒太大反應,蕭墨回頭見她,目光瞬間犀利,就像在責怪埋怨。
“我好像來的不是時候,不過你們要吵聲音輕點,姑娘們還在睡呢。”春娘退了出去,順便帶上了門。卿卿緩過神後抹幹眼淚,俯身将地上衣裳一一撿起,然後堆放在桌上。
“哥,我錯了,我不該兇你的……我知道昨天是我不對,今兒特地來認錯的,剛才我也不是有心的,你別生氣,我以後不亂發脾氣了。哥……你不要走。”
卿卿低聲下氣開口認錯,話說一半眼淚又落了下來,就像搖首乞憐的狗兒淚眼汪汪。蕭墨心抽了一下,眉頭又緊鎖起來,看着她的淚顏忍不住上前,想要伸手撫上卻沒勇氣擡手。
“哥沒生氣,哥只是有事要離開。”過半晌,他才緩聲說道,聲音猶如落水沙礫漸漸地往下沉,沉到最後消失不見。
“有什麽事呢?有什麽事非不說一聲就走呢?我可是會擔心死的呀。”
“這事以後告訴你。卿卿你得聽話,好好地待在春娘這裏,她不會虧待你的。”
“我不要!”卿卿叫着撲到他懷裏,兩手緊拴住他的腰際,埋首于他的胸膛,觸到他的剎那心中火焰便滅了下去,灼熱的痛消失不見,絲絲暖意淌入心田。“要走就帶我一起走。你去哪,我就去哪兒,我們不要分開,好不好?求求你了!我會聽話的。”
卿卿凄聲哀求,蕭墨不知該如何回應,他不希望死在小妹面前,但又舍不得離她而去,進退都是絕路,去留都是兩難。他想要安慰,剛要開口兩眼一黑頓時頭暈目眩,他咬牙硬要挺住,瞬時又是一陣耳鳴。五月紅發作了,比他想像得快,蕭墨一把将卿卿推開,要将她趕出門外,卻一下子撐不住摔倒在地。卿卿見狀驚慌失措,連忙跪趴在地,伸手摸上他的額頭凄聲叫着哥哥,然而蕭墨沒有反應,臉色慘白如霜,連唇也跟着泛白。春娘聞聲從外走了進來,一見如此也是六神無主,連忙叫來幾個男丁将蕭墨擡上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