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洛家宅子坐落在江邊,背後是一整片私人山林。
但這些年除了早已不管事的洛老爺子,宅子裏就只剩下一幫傭人。
洛昙深挑了輛最不顯眼的車,穿的是正式場合才穿的板正西裝,從頭黑到腳,連套在外面的羊毛大衣也是黑色的,停好車之後,還從後備廂翻出一柄漆黑的傘——看上去不像是回家見長輩,倒像是去參加葬禮。
洛運承與何香梓比他到得早,一人在書房與洛老爺子聊些生意上的事,一人擺着洛家主母的架子,視察傭人們的工作。
洛昙深剛一下車,就有人喜氣洋洋地喊:“少爺回來了!”
他輕嗤一聲,冷着臉朝庭院裏走去。
這個家其實早就沒有什麽喜氣了,連笑聲都極少聽到。洛老爺子常年板着一張臉,即便是小時候,洛昙深也從未見他笑過。洛運承比洛老爺子更加冷漠,眼中只有生意、利益,家人被排在最沒有分量的末尾,洛宵聿去世的時候,也沒有掉過一滴眼淚。何香梓倒是有些人氣兒——如果人氣兒可以指代“彎酸刻薄”的話。
洛昙深由外祖父外祖母帶大,小時候一年與父母也見不了幾面,在洛家唯一的牽挂便是洛宵聿。
但洛宵聿早就不在了。
他是踩着飯點到的,進屋後遇上何香梓,客套地笑了笑。
何香梓這個當母親的對他似乎也沒太多感情,回以得當的笑,讓傭人上樓去叫書房裏的二人下來用餐。
長桌上只坐了四人,洛昙深和洛運承都穿着西裝,何香梓一副趕赴宴會的打扮,只有洛老爺子的衣着沒那麽正式。
菜一道道上,餐桌上無人說話,只聽得見動碗動筷的聲響。
洛昙深心中好笑。外人恐怕想象不到,洛家的每頓飯吃得都像死人飯。
以前洛宵聿還在的時候,老是想方設法讓餐桌上的氣氛活躍一些,他有時也幫個腔,跟托兒似的。但每每氣氛正好時,何香梓都會咳幾聲,斥責兄弟倆沒有規矩。
飯後,傭人端來水果,洛運承才開口,“聽說你去見了周謹川?”
“我不能見他嗎?”洛昙深沉着臉,“你早就知道他拖家帶口回來了?”
“他妻子的病是絕症。”
“所以呢?”
洛運承皺着眉,“已經過了那麽多年,你何必這樣?你哥如果還在……”
“你少拿我哥來壓我。”洛昙深雙手抄在褲兜裏,下巴微昂,身姿挺拔,“你根本不在意他。”
洛老爺子“哐”一聲扔下水果叉子,一言不發向樓上走去。
何香梓瞪着眼,“你怎麽和你父親說話?”
洛昙深哼笑,“我怎麽和他說話,你是今天才知道?”
“你!”
洛運承擺手,語氣絲毫不變,“我叫你回來吃這頓飯,只想提醒你。當年你已經将周謹川毀了,洛家也因為你的行為付出過代價。得饒人處且饒人,我不拿宵聿來壓你,但你應當記住,你對宵聿發過誓,留周謹川一條生路。”
洛昙深胸中湧起一片冰冷的仇恨,“七年前,你認為我對周謹川做的事損害了洛氏的體面。七年後,我去看周謹川一眼,你就害怕到這個地步。”
洛運承看向他,“我害怕?”
“否則你為什麽叫我來吃這頓飯?”洛昙深咬牙,“如果你還有一位繼承人,恐怕早就恨不得我随我哥去了吧!”
“洛昙深!”何香梓吼道:“你說的是什麽話?”
“人話。”洛昙深道:“聽不懂自己想原因。”
“你不用拐彎抹角罵我們是畜生。”洛運承絲毫不見動怒,洛昙深知道,他這是冷漠到了骨血裏。
“我的确早就知道周謹川回來了,讓人瞞着你,是因為你是個瘋子。”洛運承說。
洛昙深握緊雙手,腦中閃過七年前的一幕幕。
“瘋子做得出任何事,那些醫生沒有本事,根本沒把你真正治好。”洛運承像一座機器般說道:“如果你再對周謹川做出什麽事來,我又得給你收拾殘局。你當我很閑?你以為沒人盯着洛氏的空子?”
洛昙深呵呵直笑,“所以我一早便說了,你在意的只有洛氏的面子。”
“難道你就能徹底撕掉這面子?”洛運承反将一軍,“是誰跟宵聿說,會堅強,會成長,會扛起洛氏?”
洛昙深心口猛然抽痛,滿目通紅盯着洛運承。
“我還是那句話,得饒人處且饒人。”洛運承閉上眼,“周謹川已經得到報應了,你也不再是小孩,成年人該有成年人的擔當。”
洛昙深站了許久,輕蔑地笑了笑,“你的擔當就是,知道長子被誰害死,為了洛氏所謂的名聲,也不願讓那人得到懲罰。”
“懲罰了又怎樣?”洛運承說:“你哥就會回來?”
此話就像一柄利劍,直插洛昙深胸口。
他愣怔着,而後轉過身,強撐着向門外走去。
——懲罰了又怎樣?你哥就會回來?
——你為你哥做了這麽多,你哥醒來了嗎?
一切都是徒勞。
他在車裏坐了很久,感到手背一片冰涼,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外面刮着風,枯黃的樹葉像沾着灰的雪。江邊總是格外冷,寒風從開了小半的窗裏灌進來,吹得他半邊臉沒了知覺。
他緩緩俯下身子,趴在方向盤上,耳畔盤旋着刺耳的尖叫——瘋子,你是瘋子!
“我不是。”他輕聲自語:“我已經好了,我不是瘋子……”
安玉心的生日宴每年辦得都挺大,今年卻只在安家的一套別墅裏搞了個小型party。明漱昇最初不答應,非要照以前的規模來。但安玉心跟她說:“媽,您年年為我操辦生日宴,是因為怕我說沒就沒了。但我現在身體好起來了,以後每年都能陪着您。您就放心吧。”
明昭遲也在旁說好話,明漱昇這才同意辦個只招待年輕人的燒烤宴會。
生日當天天公作美,上午就出了大太陽。
安玉心朋友不多,陸陸續續趕到的幾乎都是明昭遲的狐朋狗友。
洛昙深來得有些遲,被許沐初等人逮着罰酒。
安玉心見他來了,臉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整個人像突然亮堂了起來。
“生日快樂。抱歉,遇到點事兒,給耽誤了。”洛昙深微笑着遞上禮物——一塊價格不菲,但未經認真挑選的表。
“謝謝!”安玉心接過,睫毛在陽光下撲閃,“洛少,我剛才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答應過你,怎麽能随便失約?”洛昙深維持着風度翩翩的笑,忽感一道極有質感的視線落在背後。
但安玉心正纏着他說話,他不便立即轉身尋找那道視線的主人。
燒烤宴會這幾年已經不流行了,可安玉心因為身體原因,過去從來沒參加過,執意要辦,此時既新奇又興奮,什麽都想自己試一試。
洛昙深接過他烤好的牛舌,嘗了一口,味道寡淡,卻也誇道:“不錯。”
安玉心垂下眼笑,乖順的模樣讓人不忍心挑錯。
一衆人鬧到傍晚時分,蛋糕推上來了,洛昙深又察覺到那道視線,回身一看,與站在二樓陽臺上的女人視線相撞。
他詫異地蹙眉。
女人似乎也有些驚訝,很快離開陽臺。
他回憶一番,意識到對方應該是明漱昇。
但安玉心和明昭遲都說,長輩們出去了,家裏只有同輩。
幾年前,他見過明漱昇,但印象并不深刻,方才一瞥,模糊的記憶突然變得清晰。
但這種清晰感有些怪異,不過怪在哪裏,他一時也想不明白。
“怎麽站在這兒?”明昭遲端着酒走來。
洛昙深又往二樓陽臺看了看,“你姑姑在家?”
“不在啊。”明昭遲說完眼色一沉,“你看到她了?”
洛昙深朝陽臺一擡下巴,“我不确定是不是她。”
明昭遲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低罵一聲,“原來她沒走。”
“真是她?”
“應該是,她平時就喜歡站那兒。”
洛昙深道:“你們不是說……”
“她心理……她控制欲太強。”明昭遲語氣不太好,“算了,玉心身體差,她時時刻刻都想看着他,我也能理解。洛少,抱歉啊,別跟玉心提。”
“不會。”洛昙深笑了笑,“走吧,切蛋糕了。”
晚上還有新一輪安排,但洛昙深有些待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總覺得明漱昇的目光老是落在自己身上。
照明昭遲的話說,明漱昇就算往院子裏瞧,瞧的也該是安玉心。
他有個荒謬的想法——也許明漱昇發現安玉心格外在意他,才會老是盯着他。
再一次與明漱昇視線相對時,他隐隐抓住了之前那份怪異感。
明漱昇的眼型,他似乎在哪裏見過。
絕不是唯一一次見面時的匆匆一瞥,而是別的地方,另一個人臉上。
這時,林修翰突然打來電話,他輕松地接起來,以為是有什麽工作上的事,那樣就正好找理由離開。
“少爺。”林修翰道:“我聽說單家老頭子病情加重,需要轉院,但合适的醫院床位全滿了。這個小忙,你要不要幫一下?”
洛昙深挂了電話,立即跟安玉心告辭,快步上車。
後視鏡裏,安玉心失落而孤獨地站在夜色中。
天幕上,準備好的禮花剛綻放第一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