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2)
裏。”
他驀地心口一疼,仿佛當年黃志雄身上的同一塊彈片,在此刻劃過了他的胸膛,穩穩當當嵌進了皮膚埋入了血肉。
吸飽了水的紗布擦過那條凸起疤痕,擦過黃志雄因為瘦而已然隐約可見的肋骨,曲和突然就在想,這個世界,對這個人,會不會太殘忍了一些?
“曲和!”又是淩晨時分,黃志雄從夢裏驚醒,聲音顫抖,而且喘息急促,如同在莫大的恐懼與黑暗中一邊逃離一邊尋找;亦如同站在滂沱雨水中,天地迷茫,不甘于絕望卻又如何都摸不到方向。
“曲和……”這一聲又更像是難言的嗚咽。黃志雄使勁兒睜開眼睛,似乎聽到誰在答話。然後,病床旁側的一盞小燈倏忽被擰亮,他又閉了閉眼轉過頭去,再凝神定睛,眼裏欻地就點上了小火苗一般,“你在這裏啊……”一句話五個字,仿佛一聲嘆息。
嘆完這口氣,他的嘴角竟然勾了勾。太久沒有這樣的經驗——夜半驚醒時候會有人在身邊,出口喚名之後會有人答話,想要驅離黑暗會有人點燈……仿佛在此之前,他投進生活深淵的一切坦誠和期冀啊,突然開始有了回報。不迅猛,不拖沓,如同池水裏的一支昙花,花瓣一點一點逐次綻開,帶着些許清芬,節奏恰到好處得舒适。
黃志雄在那一瞬間以他所能想到的最虔誠的姿态懷上了所有的感恩;而他不知道,曲和在第二次聽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間,驀然覺得自己身體的每一處都活了起來,仿佛一座沉寂了許久的教堂裏,正前方的管風琴被奏響了一曲彌撒。
“我看到了你胸口的疤。”曲和原本打定主意不同黃志雄提起任何有關戰場的事情,這一秒卻鬼使神差地說了這樣一句。說出來,他的心裏一陣緊張,他擔心黃志雄腦裏回憶紛雜無章,想着想着就又會同自己擰上。
但其實這一回,黃志雄聽了,卻難得沒有胡思亂想。他突然發現,自己腦裏心裏的那些驚濤駭浪,不知從哪一刻起,居然正慢慢地,慢慢地平靜下來。他點了點頭,“嗯”了一聲,擡手去摸自己的胸口,竟有些不好意思:“你看到了啊。”
“疼不疼?”曲和又問。
黃志雄低低笑了一聲:“多少年了都,怎麽還會疼。”
“我哪裏是在問現在”曲和聽到答話也笑出來,“我是問,你剛受傷的那個時候,很疼吧?”
“嗯……”黃志雄微微蹙眉,顯然是在仔細思考,斟酌了好幾秒說,“我好像不記得了。”說完,他看到曲和臉上不信的神色,連忙又補了一句:“我剛想了,真的不記得了。”
曲和心裏不知什麽滋味,剛想說他,你怎麽連疼都不記得了,即見床上的人臉色變了,身子一點一點蜷起來,腦袋也埋下去。曲和大驚,俯身問他:“不舒服嗎?我叫醫生?”
下一秒,他看到黃志雄吃力搖了搖頭,喘了幾秒才答他:“不用。”
曲和明白過來,想去捉他陷進被單裏的手。但黃志雄的手已經開始神經性地抽搐,抽搐漸劇,他也就将被單攥得愈發得緊了。曲和握不住他的手,只能探進被子裏去撫黃志雄微微顫抖的背,從上到下,手掌捋過他的脊骨,來來回回,一次又一次。
期間黃志雄有那麽一刻擡起頭來,眼裏蒙着一層水霧一樣顯得有些恍惚,可他嘴上輕聲說了這麽一句:“會好的。”不是詢問,倒像是安撫。
他說完就重新将頭埋回去,曲和卻心潮湧動,身子離開了座下凳子,努力與黃志雄更加靠近一些,嘴裏低低喃着:“是呀,會好的。會好的……”
翌日天色泛出第一點亮的時候,曲和與黃志雄擁有了他們之間的第一個吻。
彼時黃志雄已經平靜下來,因為出了一點汗,曲和堅持讓他坐起來,替他細細擦了。曲和将毛巾放回洗手間去,再折回來的時候,看到靠坐在那裏的黃志雄欲言又止。
曲和坐到床邊上去,問他想說什麽。
黃志雄拿舌頭稍舔了一下嘴唇,而後垂了眼睛,想了一會兒才試探着問道:“我……可不可以,親你一下?”
曲和沒有答話,看着黃志雄小心翼翼的模樣,直接湊過去吻住了他的唇,自己的下巴被黃志雄下巴處還未揭去的紗布蹭得癢癢的。
他們的吻絲毫不激烈,卻美好得如同注了蜜。兩人只安安靜靜地纏綿了一會兒,誰也不進,誰也不退,卻誰也都不舍得分開。
第一個吻結束之後,黃志雄猛得将曲和攬進了自己懷裏,雙臂還在微微顫抖,但他知道,這是因為自己實在是有些激動。曲和側着臉靠在黃志雄的胸膛,可以感覺到他的那道以為內彈片而留下的凸起傷疤,耳裏可以聽到他平穩的心跳聲。
天色越來越亮了,曲和終于有了幾分睡意。
TBC.
續 05 活在珍貴的人間
活在珍貴的人間【五】
天色越來越亮了,曲和終于有了幾分睡意。
曲和連着熬了兩夜,身心俱疲,黃志雄看他走路腳步也浮,心疼趕他回家休息。曲和拗不過只得應了,已經走到門口,突然想到什麽,又折回來坐到床邊問他:“志雄,要不要搬過來和我一起住?”
的确很突然,這一句問得黃志雄眼裏神色一跳:“嗯?我這不是,不是還要先去……”
“你打算往後都住在戒斷中心裏呀?”曲和說着話,将身子往前湊了湊。
黃志雄看着那雙愈來愈近的眼睛,莫名便移不開視線,靜了一會兒,抿嘴勾出一點笑來:“好。”
當曲和捏着黃志雄屋的鑰匙打開那扇門的時候,心情微妙無比。鎖芯轉動,屋門輕啓——這不是他第一次來到這裏,卻是第一次獨自站在這屋中。
這樣小的空間,側側身便可以将一切盡收眼底,每一處都有黃志雄的痕跡。曲和關了門,坐到那張窄小的彈簧床上,過了一會兒又輕輕躺下。周身的空氣中,被褥的纖維裏全是酒精的味道,他覺得自己可能是有些醉了。
這是黃志雄在過去幾年裏生活的地方。他躺在這裏的時候或醉或醒;他坐在那扇窗前看到的原來是這樣的風景;他日複一日喝的除了酒版就是這種這種味道的劣酒。
曲和在将要陷入睡眠前掙紮着醒過來,環顧了周身又輕輕笑了一下。他睡覺挑床挑地方,這是他第一次在碰到一張完全陌生的床時便能入睡。起先的幾秒他還有些驚詫,神思一轉便恍然明白過來——怎麽能說完全陌生,這床上曾經睡着的人,是那個人吶。
然後曲和起身打開靠牆立着的櫃子。黃志雄的衣物果然如他自己所言,真的很少。曲和一件一件将衣物取出來拿到床上疊好,再從櫃底翻出來一只軍用大帆布包來把它們全裝了進去。
這只帆布包……大概陪他走過很多地方吧?從法國到伊拉克,從伊拉克回到法國,從馬賽出發穿過了整片西歐,又從這些不甚遙遠的國度來到了巴黎,現在又來到了曲和的面前。這包上,是黃志雄他曾拉過的拉鏈,他提過的拎手,他肩挎過的背帶,還有被他的汗漬浸潤過的那些角角落落。灼熱幹燥,潮濕陰冷,這包陪着他,把什麽都經歷過了。
想着這些,曲和便憶起了他曾見過的照片,1987年那個活潑機靈的黃日跳,與2001年那個風采翩然的黃志雄。他走到桌前掀開玻璃膠紙取出那兩張照片,看着看着不自覺地便又出了神。不久之前他瞧到這些照片時心裏疼痛不能自已,但如今那疼痛已不再那樣劇烈,在添了更多的是一些遺憾。他知道黃志雄終究回不到那蓬勃模樣了,可無論如何,他都在重新挺拔起來。
曲和把這照片也放進包裏,找了個穩妥不易折壞的地方小心安置了。然後他背起這只大包鎖上屋子,仿佛背起了黃志雄的故事走出門去,那屋裏留下了不算久遠的悲傷。曲和在某一瞬間覺得自己與身後那一整個背囊的故事産生了一種奇妙的連結,他與它們明明是不熟悉的,他卻如同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那些過往。
黃志雄出院的那天是個周六,周日就要去戒斷中心開始住院治療。而就在一周前,巴黎的戒嚴撤銷了。
巴黎還是那個巴黎,還是擁擠忙亂,還是小偷雲集;咖啡館一如既往,酒吧還在營業;午時陽光明亮,風至蔭涼……滿滿當當的人間煙火氣。恐怖襲擊在這密密匝匝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竟就這般悄悄然被抹去了痕跡。可這樣的尋常景象,在黃志雄看來卻煥然一新。他覺得自己大概也算比較幸運,到了四十歲的時候,還能再見一次新世界。
黃志雄站在醫院門外,側頭看了看身邊的曲和,下意識地冒出一句話來:“去你家?”
曲和卻正了色,無比認真地回眼看着黃志雄答他:“是回家。回我們的家。”
語音既落,黃志雄霎時紅了眼眶。多少年他沒有家,多少年他不曾回家。家是什麽?回家又是什麽?這兩個概念既陌生又熟悉,如同兩顆石子落入他還未準備好的心髒深泊,一下激起了千層浪來。
他還沒有準備好,卻已經有人立在他面前,篤定地,明明白白地同他講,他當然有家,而且,是“我們的家”。生命的最驚喜,最美好,亦不過如此。
這是他們的家。開門進屋,空氣中全是粥飯炒菜的香氣——曲和是做了飯才到的醫院——他做了一桌菜迎他回家——當你回家的時候,已經有人把飯做好了——這是黃志雄從前根本不敢想的事情。
門廳裏的拖鞋是兩雙,廚房裏擺出來的餐具是兩份,洗手間裏的洗漱用品是兩套,桌上的杯子是兩只,寫字臺換成了一張可以配兩把寫字椅的,衣櫃裏的衣服是兩個人的……
黃志雄視線再一掃,即見到那張king size大床的其中一只床頭櫃上擺着的兩個相框,相框裏是十二三歲的自己和二十六七歲的自己。黃志雄挨着床邊坐到了地上,擡手拿過相框,才準備凝神去看曲和就走到近前。黃志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也看到了?”
“是呀。黃日跳同學。”曲和也是一臉笑嘻嘻的,“先來吃飯吧。”
黃志雄點點頭将相框放回原處起身,然後他就看到了對面另一只床頭櫃上的東西,那是曲和在巴塔克蘭音樂廳演出的宣傳冊,印着曲和的那頁向背面翻折着。黃志雄看着那冊子眼熟,疾步走過去拿起來,曲和的照片上還留着兩圈淺淺的,被擦過的,幹了之後的血痕。
曲和跟過來,看到了,撓了撓頭咧了嘴,反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是你那天落下的。”
黃志雄卻不答,只輕輕拿指腹去碰那兩圈痕跡,頓了很久才嘆口氣将冊子放下。然後他轉過身來擁住了曲和,在他耳邊低聲說着:“曲和,謝謝你,謝謝你給我的愛。”
曲和擡手也回擁住黃志雄,輕輕在他的背上拍了拍:“可是,志雄你知道嗎,這也是因為你愛到我,才給了我更多愛你的機會。”
所以啊,謝謝你的愛,謝謝我的愛。也感謝,我們相愛。
TBC.
續 06 活在珍貴的人間
活在珍貴的人間【六】
所以啊,謝謝你的愛,謝謝我的愛。也感謝,我們相愛。
好比《舊約》的《撒母耳記》裏的那一句“我甚喜悅你”,樸實無華卻情深意滿,黃志雄與曲和在往後相處疊加的分秒間一點一點發現了,對彼此,他們似乎一直保持着最初的熱忱。
無條件的愛的生發,有時可能真的簡單到只是因為“我甚喜悅你”。這種人性深處裏最原始的沖動,純粹到讓人疑惑,純粹到容易錯過,可一旦抓住了,便是——
是恒久忍耐。是永不止息。
下午稍晚些的時候,黃志雄窩在床上小小地睡了一覺,醒過來瞧見曲和在對面桌邊啃着筆頭。他聽到身後床上人的動靜回轉來,看黃志雄起身了,道聲“醒啦”,下一秒便開始低聲嘟囔着抱怨,說自己這次的作曲作業一定交不上了。
黃志雄掃了一眼攤了一桌子的寫廢了的五線譜紙,舔舔嘴唇想了一下,而後道:“既然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來,不如去換換腦子。”
然後,曲和便被黃志雄不由分說地拉上了一輛電車,直到下車他才意識到塞納河已經在他眼前了。這是曲和來巴黎之後第一次到塞納河,他們此時的位置還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不遠處的埃菲爾鐵塔。
黃志雄看了看入定般的曲和,囑他在原地別動。十分鐘後,黃志雄從Grom回來,手裏捏着一只甜筒遞到曲和面前晃了晃。曲和看着突然出現到自己面前的甜筒哭笑不得,無論如何都拒絕将手從口袋裏掏出來。
“很好吃的。真的。”黃志雄也不多說話,言語了六字便只一臉期待地盯着曲和。
曲和掙紮了幾秒,實在不忍拂了他的心思,勉為其難地低頭舔了一口,哪知下一秒他就伸出胳膊将甜筒順到了自己手中:“天吶!好吃!”對于美食,曲和從來不吝惜自己的贊美,“這是……?”
“香瓜味道的冰淇淋再加了煉乳和雙份的杏仁碎。”黃志雄說着話,眼裏卻只有那雙拉大提琴的手此刻捏着甜筒的樣子。
曲和把甜筒重新遞到黃志雄嘴邊,然後想起醫囑,趕忙便又把手縮回去了,看黃志雄一臉茫然地扭過頭來。曲和偷偷笑了一陣,然後騰出一只手想去拉他。指尖才觸到那人手背,他的整只手就被黃志雄反握進了自己掌心裏,雖然胳膊依舊有些隐隐的顫抖,但掌心裏的力道和溫度都是紮紮實實的。
風再起,他們靠得更近了些。塞納河的水知道那裏落了個甜筒味道的吻。
黃志雄住進戒斷中心的那天下午,他穿着病服把曲和送到大門口,拿嘴唇蹭了蹭曲和的額頭,然後對他說了這樣一句:“這裏不用常來,別擔心我。”
曲和起初只當黃志雄認為學校複課之後自己會忙得天昏地暗,而不忍心他總跑來。但直到一日下午,他站在病房門外,透過那一小方玻璃窗看到黃志雄側卧在床上,臉朝內蜷着,身體抽搐,一手死死揪着頭發,一手還在一下一下捶着腦袋,突然就明白了。
他每次來這裏都會路過很多動靜頗大的病房,不論是戒毒區還是戒酒區,有些病人甚至被要求必須穿着約束衣躺在那裏,藥水一瓶接着一瓶從靜脈流入身體。每到那時他總是心悸,轉念又一想,覺得黃志雄或許不需要那麽苦。可,誰又知道。
當黃志雄漸漸平複下來,精疲力竭時還是意識到旁邊有人,一擡眼便對上了曲和的一雙目光,他頓時有幾分慌迫,努力仰了仰頭,小心露出一個笑來:“曲和?”
“嘴唇出血了。”曲和俯身從床頭抽出張紙巾來遞過去,“我給你擦擦吧,出這麽多汗。”
病服解開,曲和看到了手下人一雙胳膊上的瘀傷。黃志雄察覺身邊半倚在床側的人那提着毛巾的手長久停頓,忍不住去尋他視線,然後看到了身上被自己掐出來的兩片青紫。黃志雄喉頭一頓,而後擡手去拉曲和的手,加了分力道捏了捏:“會好的。好多了。”
曲和幡然醒來,抿了抿嘴唇低低笑開了:“我知道,我相信。”黃志雄在那一瞬間覺得自己一定是聽到了昙花開放的聲音。
這一年的除夕,他們是在黃志雄的病房裏過的。
新年到來的那一刻,他們正坐在窗前,肩膀貼着肩膀,兩手緊緊相握。一簇簇煙花飛天而起,幾乎就在窗戶的正前方綻開,是他們二人眼裏前所未有的巨大和清晰。
而就在十幾分鐘前,屋外煙花漸劇的時候,黃志雄耳中聽着那火藥爆烈的聲音,肩膀猛地震了一震,曲和有些擔心地握住了黃志雄微微顫抖的手。
黃志雄扭頭看向窗外,炫目的光一陣陣地閃。曲和也跟着将目光轉了過去,将瞬息的明亮和灼熱一點一點存進了心裏,然後他恍然發現,原來自己的心裏還存着這麽多差一點就被掩埋了的激情。曲和驀地便認為自己的生活才剛剛開始,他用了過去三十餘年的時間不停地摸索嘗試,終于來到巴黎,終于找到了一個他覺得剛好可以認真去愛的人。這個人不需要心回百轉,只需要明晰與安适。
某一刻,曲和在這一片光影中突然醒來,湊到黃志雄耳邊輕聲問道:“你還好嗎?”
黃志雄回過頭來,拉着曲和的手做到窗邊去了:“沒事的,曲和。它們很美。”
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拒絕它們,如同拒絕過去和記憶,如同拒絕生活,于是連帶着也拒絕了它們的美。我以為捂上了耳朵,蒙上了眼睛,一切都會變好,但恐懼依舊在進來,從空氣,透過皮膚和血液。
所以其實不應該繼續拒絕了不是嗎,不論它們帶來的是歡愉還是悲哀。
“我們過去也不懂得應當怎樣生活在世界上……也是邊生活邊學會……”
——伊塔洛·卡爾維諾《不存在的騎士》
END.
[人間失格番外]Amazing Grace
玻利維亞的烏尤尼鹽沼,世人稱之為天空之鏡,許是地球上最幹淨澄明的地方。黃志雄倚在車門邊,看曲和趿着拖鞋挽起褲腳踩進淺水裏,張開雙臂仰面朝天。他如同站在空中立在雲端。
到今天為止,黃志雄一共見過三次烏尤尼鹽沼。
第一次是在一本大開本的雜志上,一張占了整整兩個版面的巨幅鹽沼照片将他的魂魄罩了去。那時他第二天就要前往伊拉克,想了想那裏的漫天飛沙,即覺得這一幅照片,他可以看整整一晚上。
第二次則是在巴塔克蘭音樂廳對面的露天酒吧,曲和的眼裏。他當時也就一瞬間覺得,曲和的眼睛簡單如一泊淺湖,卻致美如烏尤尼鹽沼,仿佛可以直直望進那人心裏去。在這雙眼睛裏,他收到的是很久不曾有過的真誠和尊重。
這是第三次,他站在了真正的烏尤尼鹽沼裏,不遠處就是那個眼裏盛着這面鏡子的人,如墜夢中。
半年前,趁着曲和在國音的課業結了,他們就開始計劃一個旅行。想到了烏尤尼鹽沼後,二人索性熬到了玻利維亞的雨季再出發。
期待日久,自然不再多待。他們從巴黎出發,在巴西聖保羅轉機,飛抵玻利維亞聖魯克斯,再坐小飛機到了拉巴斯;從機上下來,搭大巴到烏尤尼。從巴黎到烏尤尼,一路颠簸二十多個小時。曲和方到拉巴斯時有些高原反應,黃志雄的精神頭卻一直很足。曲和說着羨慕,黃志雄也沒一句嗔嘲,反而回手往上托了托曲和肩背的登山包笑答他:“我以前做什麽的,雇傭兵啊。這是應該的好吧。”
兩人在烏尤尼鎮上搭到了一輛老司機的越野吉普,正是早晨日光最好的時候。老司機在沼支線旁有一鹽廠,原本就是打算去廠裏忙,順帶捎上兩個游客,說什麽都不收錢,唯一的問題是,他們可能得等他到翌日忙完了才能回——車上倒是備足了幹糧,餓不着;車上也有睡袋,只不過得在車裏将就一夜了。黃志雄有些顧慮,曲和卻興奮得很,說正好可以在那裏看個日落。
曲和在車上扯過黃志雄的胳膊睡了一小會兒,一路上都是司機和黃志雄小聲唠嗑。倆人都操着蹩腳的英語,一個帶着法語口音,一個帶着西班牙語口音,語法亂七八糟,半小時也就說不了幾句話。
車将要行至目的地的時候,司機看着睡得迷迷糊糊的曲和問黃志雄,這是不是他的弟弟,感情真好。這句黃志雄聽懂了,寵溺眼光籠了曲和全身,頓了幾秒才答道:“是我愛人。”司機眼帶羨慕地在後視鏡裏看了他們一眼,輕踩了剎車,自己先下車,而後把車鑰匙給了黃志雄讓他們随意:“把車開出去也行,不過別走太遠,這地方磁場不穩定,儀表盤很容易失靈。吃的用的都在後備箱。”
黃志雄道了謝。聽着司機腳步聲遠,曲和就睜了眼睛,神色清亮,哪有一點瞌睡模樣:“你就這麽大方地說啦。”
黃志雄低頭去刮曲和鼻子,聳了聳肩膀答他:“是啊,本來就是嘛,沒什麽好別扭的。”
搭上當地人的車的好處就在于,他們走的這條支線僻靜得很,沒有穿過伊卡華西島主線的密匝匝的游人,一眼望去,這裏的游客似乎真的只有他們二人。
黃志雄看了一會兒,也挽了褲腳趿一雙拖鞋踩着水過去了。陽光熾烈烈打下來,整個世界都是亮的。
黃志雄伸出兩只胳膊從後面去環曲和,曲和原本閉着眼,感到熟悉的人靠過來即轉過頭看他,一笑又轉回去。笑得這麽好,就好像那天晚上,他在舞臺的聚光燈下,對着暗黑的臺下,明明白白對上黃志雄的眼睛勾起唇角。
那天是曲和的畢業獨奏會,巴塔克蘭音樂廳。當日下午他從家裏出發前塞給黃志雄一張票,告訴他說:“今晚你得來。” 當時黃志雄正忙着洗碗,拿胳膊肘夾了就直接放在桌上。待擦幹了手,他把票拿起來看,一樓四排正中間。三排坐的是學校教授和領導,這是普通觀衆能拿到的最好的位置。
那日黃志雄到得晚,第一遍鐘都敲完了才堪堪進場。獨奏會的名字叫《和與巴赫》。曲和那天晚上在近八十分鐘的時間裏拉的曲子,黃志雄在家都聽過——做飯的時候,洗碗的時候,幫他抄法語單詞的時候……曲名他多是記不住的,比如十二平均律和無伴奏大提琴集子裏的其中哪幾首。他唯一可以記得的只有當晚的開場曲,巴黎國音整個室內樂團都來助演的,《F大調第二號布蘭登堡協奏曲第三樂章》。
黃志雄覺得奇怪,明明都是聽過幾十次的曲子,為什麽當晚,在聽到從那閉着眼睛坐在臺上的人的指尖落出來的音符的時候,他竟然會在一片黑暗中淚流滿面。
返場曲目第一首是《聖母頌》,還和巴赫有些關系;第二首曲和拉了《Amazing Grace》,沒人知道他的用意,甚至還有人牽強地用宗教将其聯系起來。可是黃志雄知道。他的眼淚繼續無聲地往下落,落得比方才更加洶湧,因為曲和在返場後坐下前說了一段話。
曲和說:“今天的演奏會,以感謝很多人。感謝教授,感謝朋友,還有……一個人。他總說自己不懂古典音樂,不懂大提琴這高雅藝術。他說在自己過去的幾十年生命裏,根本就不曾有過音樂元素。他今天來了,而我确信他聽懂了。畢竟,于音樂而言,從古至今,每一顆音符的誕生歸根結底都是因為愛,作曲者是,演奏者也是。而他,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懂得‘愛’的人。”
兩年過去,曲和的法語已經說得很好,完全抹掉了中式法語的調子,全然是一副巴黎腔。都說用巴黎腔說法語是這世上最浪漫講話方式,黃志雄以前從來嗤之以鼻,但那晚他承認了。曲和語畢坐下,手勢起,閉眼前,他往黃志雄的座位看了一眼,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眼神雖不停留,滾滾愛意卻全從弦子上落出來。
黃志雄在曲和耳邊低聲問他:“想什麽吶?”這世界這樣安靜,靜得他都不敢拔高聲音。
曲和聽了一會兒身後人的深淺呼吸,才輕輕答了:“黃志雄,我想給你寫首曲子。”語音裏到底還是藏了幾點笑意,“餓了。”
“哦。”黃志雄松開手轉身就走,“我去看看有什麽吃的。”
曲和嘻嘻笑着跟上來,伸手勾住黃志雄的胳膊,幾步濺起一串水花兒:“一起去。”
黃志雄低頭瞥了一眼:“你慢點兒褲子濕了!”
“沒事兒會幹的。”曲和笑得眼睛都要眯上,拖鞋噼裏啪啦的倒也踩得小心了。
車裏的物件倒是齊全,有折疊的餐桌,還有四方中式小馬紮。黃志雄在那兒擺桌子擺椅子挑菜葉兒選罐頭,曲和就舉着臺單反擺弄來擺弄去。
黃志雄從來不讓他做這些事兒,住到一起以後他就包了家務,說曲和一雙拉琴的手,他舍不得。曲和知道黃志雄依然對他之前被粥燙着的事情耿耿于懷,卻也不好說什麽。起先他還會覺得不好意思,後來也就習慣了,反正捶捶肩膀捏捏腰,黃志雄就已經很受用。
他開了個午餐肉罐頭,在桌上墊了只保鮮袋,往上面鋪全麥吐司做三明治。曲和盯着彎腰忙碌的男人看,那人身後是一望無際的鏡面和天空,曲和的手指無意識地就放到了快門上。黃志雄聽到機械聲音直起身子轉頭,曲和趁着這一秒又抓了一張照片。黃志雄看到曲和在拍他笑了一下,低頭的時候念了句“四十幾歲的人了還有什麽好拍”也就随他去了,曲和卻盯着屏幕出了神。
這張照片說實話抓得有些曝光過度,但強光之下,那人在積着淺水的鹽沼之上立着,恍恍然就丢掉了時間感。它讓曲和一下想到了自己在黃志雄救濟屋裏見過的那張,二十幾歲的他,披着一身軍裝,染了滿面陽光的照片。
黃志雄已經度過了戒酒最困難的一段暗無天日的時光,擺脫因PTSD而起的酒精依賴症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曲和自問,如果換做是自己,到底能不能撐過來?他的答案是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眼見着黃志雄經歷的那些心理生理的雙重折磨,看他渾身抽搐的模樣,看他忍得辛苦直到揪頭發捶腦袋,看他把自己的胳膊大腿掐得青一塊紫一塊,有時一覺醒來就是一身濕透睡衣的冷汗,上下嘴唇也都被自己咬得鮮血淋漓……
這段時間過去以後,黃志雄繼續服藥,漸漸恢複了常人面色,精神好多了,臉看着卻老了不少。他自己倒是不以為然,常同覺得心疼的曲和說,滄桑的男人也有滄桑的魅力嘛。
這張照片裏的黃志雄仿佛回到了年輕時候,那健康自信風采翩然的模樣。但身形裏又斂了不少鋒芒,還添了經風浪浴烈火又重生的沉穩。
曲和心裏湧起一股道不明的情緒,将相機放回車裏快步走過去,這回換他從身後環抱住黃志雄。
黃志雄低低笑了:“怎麽,餓得緊啊?就好了。”
曲和頓了頓:“黃志雄,我愛你。”他閉着眼睛吐出了這句話。他實在不知道自己的那股情緒該如何描述,于是索性聽心,然後這六個字就脫口而出了。
晚餐黃志雄切了兩個新鮮番茄,又開了個金槍魚罐頭做三明治。他們坐在漫天彩霞裏,就着檸檬味道的蘇打水吃得很飽。曲和感嘆着,原來此刻的烏尤尼鹽沼,比白日藍天白雲時更美。
待到霞光褪去夜幕降臨,曲和才知道,這才是烏尤尼鹽沼最美的時候。幹淨澄明的烏尤尼阿,黑色夜空裏灑滿了繁密的星星,每一顆都亮,猶如黑色天鵝絨布上粘滿了碎鑽。頭頂是星,腳底也是星,他們好像站在了銀河中央。
黃志雄靠在車上,曲和半背靠在黃志雄的胸膛,兩人一齊站着看這絕美的鹽沼,靜默無言。
此情此景,還有攬着自己的這個人——曲和腦裏驀地就響起一道旋律來,起先還是隐隐綽綽,而後才幾秒鐘的功夫,那旋律就變得清晰而飽滿,大提琴的音色已經填滿了他的身體。
曲和有些激動,從黃志雄懷抱裏掙出身鑽進車裏去,從自己的包裏翻出來一沓空五線譜紙又摸出一支筆來,就着車頂昏暗燈光,手指微動,旋律已經成了具象的音符落在紙上。黃志雄不出聲,輕輕從另一邊上了車坐到他身邊。
曲和劃下終止線的一刻,兩人一起擡了頭,就着那一方小天窗看着玻利維亞的星空。靜默了一會兒,曲和複又低頭,在第一頁譜的最上方空白處寫下了“Amazing Grace”。
你和我,都是上帝賜予彼此的,amazing Grac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