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麽,你好,巴黎。當曲和站在學校門口看着進進出出的人群,轉身前的最後一秒他這樣自語着。
他想,生活在巴黎街區的夾縫裏,其實特別能感知“生活”的具體意味——呼,可不是一股濃重的人間煙火氣。
黃志雄再次見到那個男人是在翌日傍晚,他正從街邊的小超市走出來,懷裏抱着剛買的劣酒和要來的酒版,牛皮紙袋的沙沙褶皺聲和酒瓶碰撞的音響方揉在一塊兒,就看到一只熟悉的漆面白色琴盒從自己身前一掠而過,于是不自覺地,他就将眼光跟了過去。
然而眼光一掃他即看到一只手正伸向那男人肩背包的拉鏈。在巴黎,一條街沒有走完卻碰上兩三個小偷,這樣的事情實屬稀松平常。黃志雄雖然常蕩在街頭,卻從來不多管閑事。
但今天,他眼見着那男人的包拉鏈已經被拉開,居然鬼使神差地放下裝滿了酒瓶的紙袋,兩步上前直接擰住小偷的手腕。
一番拉扯,小偷亮了匕首,趁着黃志雄一愣神時捂着胳膊掙出身去,與此同時拉鏈大開的包被衣角一帶,裏面的五線譜筆記本稀裏嘩啦散了一地。
黃志雄怔在原地,幾秒鐘的時間,不過是猛地用了點力氣,他已耳朵轟鳴,金星迸現,呼吸驀地便急促起來,腦裏只剩了一股力量。那力量逼他跪下身去,抖着手從紙袋裏摸出一酒版擰開,灌了兩口才稍能平靜下來。
再一低頭,他就看到了大概是剛才和五線譜一起掉出來的筆記本,紙頁上排布的生澀法語間夾着幾組流暢的中文,還有一些手寫的五線譜例;翻過牛皮紙張的封面,右下的角落裏寫着兩個中文字符:曲和。
所以,他的名字是叫曲和麽?
他将酒版揣進外衣口袋,捧起紙袋撿起筆記本,向着收完了譜子正疾步趕來、嘴上還不停用法語道謝的男人把本子遞過去,而後開口問:“中國人?留學生?”
眼見着那人一愣又頻頻點頭的模樣,黃志雄又繼續接口道:“以後小心些,巴黎小偷很多。”
說着這話的時候,黃志雄的眼神只在曲和的臉上掃過一眼,就堪堪斂了眼睑避開了那人的目光。
在此之前,黃志雄很久沒和人講過話,更不必說講中文了。他心裏雖然對和一個人用中文交談這件事存有一些熹微貪戀,但本能裏還是想要趕緊躲開去。因為眼前的這個人,明顯和自己就不在同一個世界裏——
他站在那裏背着琴盒,簡簡單單幹幹淨淨的,在暮色四合的街頭好像發着光。
黃志雄一看那張臉,自己身上就不自主地一瑟縮:如果有一絲酒精氣味染上了那人的琴盒與衣服,他會非常過意不去。
更麻煩的是,剛才猛灌下去的兩口酒已然完全沖開了他腦內的某個閥門,這才幾秒的功夫,他的胃裏開始泛起惡心,胸口發悶,四肢如蟻蝕骨般難受,肌肉瞬時就繃緊了。而這些唯有更多的酒精才能幫他壓得下去。
所以……如果說對于前一秒的本能避閃黃志雄還有幾分猶豫,後一秒的離開則是他心知必須做的一件事情。此刻他的心裏只有這一句話在催使着他:“趕緊離開。”
曲和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沖着已經轉身的黃志雄去答“謝謝先生”,而那人似是沒聽到般,腳下未有停頓,一步一步走遠了。
曲和愣了半刻,也只得轉身,無奈将筆記本塞回包裏拉上拉鏈,還未邁開步子,突然就想起了剛才那人的眼神。在他感覺有兩個人靠過來的一瞬間,他轉頭看到鎖住小偷手腕的那個人眼神狠戾暴仄,但也就幾秒鐘的時間。等他撿齊了譜子回來時,那人就換了一臉神色,眸裏精光散得無影無蹤,變得遲鈍而卑畏。雖然那人飛快地斂了睑,但半秒鐘的時間足夠曲和看到,他的瞳仁竟然清澈得不像話,像個孩子一樣。
而後曲和突然就意識到那人身上濃重的酒氣,心髒莫名被刺痛。因為他實在想象不出一個有着一雙清澈眼睛的人為什麽會袒露出那樣的神情,而這一身酒氣一雙眼睛的組合,會讓人忍不住去安撫他,去保護他。
這樣想着,曲和就想找他,但轉了身一看,人來人往的繁市街頭哪裏還有他的影子,只好緊了緊肩背的包快步走了。
而其實就在一樓之隔,曲和視線不能及的牆面後,黃志雄已經喝空了第二支酒版。
後來的兩個月間,曲和沒再見到過那在街口幫他擰跑了一個小偷的中國人。
起初,他在走上那條街時偶爾還會想起他,想起他時會下意識去看看身背的包拉鏈有沒有被拉開了。
再到後來,曲和就已經完全顧不上了。
曲和在音樂方面的基本功非常紮實,如果說靠着這些還能勉強在音樂理論、和聲、作曲這些課上占點優勢,那麽對于匆匆忙忙學了半年法語的他而言,西方音樂史,音樂鑒賞這兩門課卻足以讓他捉襟見肘。上了幾天課,他的口袋裏就多了個小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的全是法語單詞。
理論課業雖然繁重,但真正壓幹了曲和時間的則是室內樂團的排練。可以考進巴黎國家高等音樂學院的華人少之又少,能被吸收進交響樂團就已經是天大的殊榮。而曲和方一入學就被收入了室內樂團,這個多少交響樂團裏的佼佼者都夢寐以達的高度,除了其本身專業出類拔萃得優秀以外,導師的看重也是顯而易見的。
而更讓他覺得壓力頗大的,是即将到來的,在巴塔克蘭音樂廳舉辦的巴黎國音室內樂團的演奏會。好在所有的曲目曲和之前在國內練過都熟悉,只是一個與樂團磨合的問題。但這兩個月間,他是着實把自己送給了學校,即便住在一街之隔的街區公寓,他也鮮少回家。
直到演出當天中午,曲和随校巴前往巴塔克蘭音樂廳走臺彩排,出校門的時候終于又看見了那個男人。他站在校門側,正低頭看着張貼在立牌上的海報。
海報上寫的是今晚的演出名稱時間和地點,還放了室內樂團成員的照片,曲和是其間唯一的一張亞洲人面孔。
那個男人神情專注,手裏還捏着一只喝了大半的酒版。聽到車聲,他轉首往曲和的方向茫然一瞥。眼神未來得及聚焦,車就開了過去。
他又回轉向海報,再看了幾秒,把酒版裏剩餘的液體一口口飲盡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