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譚天擦了手,摘了沾滿顏料的圍裙,他個子長得高大魁梧,在夕陽裏站着,近一米八五的沈澤和他站在一處,甚至顯得有點像個少年。
“江北畫室。”譚天疑惑地道:“你不知道自己去那裏培訓嗎?”
顧關山:“……诶?”
譚天老師将圍裙挂在挂鈎上,以毛巾一抹自己的臉,說:“我和明老師都很想你,但是事關你的前程,我們負不起這個責任。”
“你也看到了。”譚天老師說:“我們這個畫室雖然名義上可以輔導美術高考,但是實際上我們也只是給比較困難的孩子打開了這個大門而已……”
顧關山呆住,望向譚天老師,有點艱難地争辯道:“可是我一個人就——”
“不行。”譚天搖了搖頭:“實際上,我們已經脫離那個環境太久了。各大美術院校都有各自的錄取癖好,你在我們的輔導下拿了聯考證,往後呢?”
顧關山有些委屈地道:“可是——”
譚天打斷了她,說:“我知道你有才華,也有愛。”
“可是我們不能耽誤你。”譚天說,“你想去央美,想去國美,想去清美——可他們的偏好都不一樣,就拿我們當時來說,清美喜歡畫這個風格,國美喜歡另一個,高考尚且要揣摩出題人的思路,主觀性那麽強的藝術專業,你就想自己悶頭幹好?你有那個精力嗎顧關山?”
顧關山想說的話,盡數卡在了嗓子口。
“江北畫室和我們不一樣。”譚天冷冷道:“我們這裏招了你,或許這雞窩裏能飛出個金鳳凰,可我們也耽誤了你。你原先或許花上一年半能考上八大美院的,但在我們這裏,你可能得花兩年甚至更多……這是什麽意思,你明白嗎?”
顧關山:“……”
“聯考,也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樣。”譚天翻找着廣告畫顏料:“就拿一件事來說,江北幾乎每個月都會花大價錢請個美院教授來講課,當然講什麽是兩碼事——但是在人家畫室裏能和這些教授副教授混眼熟,混個關系,以後做點什麽都方便,我們行嗎?”
李向明聽不下去了,說:“老譚,別說了。”
譚天皺起眉頭:“說了反而對她好。——顧關山,聯考比你想的複雜,越往上越是這樣,我們幫不到你,但是江北畫室可以。”
顧關山使勁憋回了眼淚,道:“……嗯。”
譚天老師放緩了語氣,說:“畢竟是市裏聯考最出名的畫室,找他們肯定沒錯。他們本來都不招生了,但是我一個大學同學在裏面做老師……所以我給他打了個電話,給你弄了個名額。”
顧關山眼眶有點發紅,小聲問:“……老師,你們是不要我了嗎?”
譚天本來板着臉,聽了這句話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哪能呢?高考之後來我們畫室幫忙吧,打個雜也好,來畫畫也好——來找我們,随時歡迎。”
沈澤一聽顧關山聲音裏帶了絲哭腔,立刻就心疼了。
“那——那個,譚老師。”沈澤緊張地道,“那個江北畫室——”
譚天微一眨眼,問:“關山,這是你男朋友?”
沈澤說:“預備役,還沒有上崗,短期內上不了。”
譚天了然道:“不錯的小夥子,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唉,年輕真好啊。”
“是擔心關山嗎?”譚天笑出了笑紋:“放心吧,江北畫室的學生還是挺本分的,雖然裏面有幾個不服管教的,但是少,再說關山不是會受欺負的人——離你們學校又近,有什麽事也好照應,沒有比江北更合适的了。”
沈澤一聽‘近’,耳朵立即豎了起來:“有多近?”
李向明想了想:“不太清楚,但是也就是騎自行車十幾分鐘的距離,上學,去畫室都方便……我們這裏離一中還是太遠了。”
沈澤立即倒戈。
顧關山眼眶仍然紅紅的,卻也不再說什麽了。
李向明若有所思地說:“有時候我也想,我們把你引到這條路上來對你好不好……畢竟這條路實在是太難了,或許比文化課還要難。”
顧關山小聲道:“可是我喜歡呀。”
“嗯,那就夠了。”李向明溫柔道:“好啦,早點去看看江北畫室,還有,晚市上那個賣炒年糕的奶奶又來了,想的話就騎着我的自行車去買——車在院子裏,沒上鎖。”
沈澤騎着自行車,後座上顧關山小心地拽着他的衣服,将腦袋磕在他的後背上。
“那個炒年糕那麽好吃嗎?”沈澤回過頭問:“跑那麽老遠去買。”
顧關山謹慎地提着那一小碗炒年糕,裏面是個紅紅辣辣的顏色,夕陽将她的發絲染得絲絲縷縷都是金色,女孩的耳尖則被凍得通紅,看上去有些可愛。
顧關山小聲說:“……我不太喜歡江北畫室。”
“為什麽?”沈澤皺起眉頭:“他們都說那畫室挺好的呀,重點是得能考上好大學,對不對?”
顧關山迷茫道:“是這個道理沒錯……但是,他們畫室怎麽說呢,比較……冷。就算你不用他們的材料,他們的材料費你也必須得交,一張八開的速寫紙一塊五,否則會給你坐冷板凳。”
沈澤沒甚所謂地說:“材料費,畫紙再貴也是必須的。你爸媽如果克扣你,你就來找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顧關山撓了撓頭道:“我是覺得,他們只是在培養應試的人,就像個工廠一樣,讓我有點不舒服。”
沈澤說:“這就是應試教育,在一中也是這樣的。”
顧關山沒有說話,半天小小地靠在他的後背上點了點頭。
沈澤怕自己話說得太過了,又說道:“一年半,這一年半無論在學校還是在畫室肯定都不好捱……但是忍忍就過去了。”
顧關山點了點頭,道:“我明白。”
她是真的明白,也是真的準備作出犧牲。
沈澤并不為顧關山操心,如果要為顧關山的未來操心,那行為和蔑視她的能力并無分別。沈澤一踩剎車,停在了她的畫室前頭。
顧關山笑道:“去不去牆上亂塗亂畫呀?”
沈澤納悶:“嗯?”
然後顧關山從車上跳了下來,跑去畫室裏拿了一堆沒人用了的顏料和色粉筆,把沈澤從車上拉下來,扯着跑了。
暖色的路燈灑在黑黑的牆面上,微風吹過,有些冷。
沈澤尴尬道:“我……我真的不會畫畫。”
顧關山站在一堵牆前,娴熟地調了顏色,對沈澤說:“沒有不會畫的人,就算是火柴人你也會的吧?”
沈澤:“畫的太難看,不會被大媽罵吧?”
顧關山想了想,說:“這是水粉,雨一沖就沒有了,誰要打你,先踩過我的屍體!”
沈澤:“……”
天色已經頗晚,沈澤對着那堵牆,拿着個圓頭畫筆站了片刻,終于鼓起了勇氣開始往上畫東西了。
顧關山這才舉着髒兮兮的調色盤,畫了起來。
沈澤側過頭一看,顧關山側面也漂亮,畫畫時眼睛裏滿是笑意,脖頸纖細頭發微亂,眼尾上挑,有種難言的豔麗——是個開心的模樣。
沈澤笨拙地劃拉着自己的畫筆,顧關山的動作卻非常敏捷,她畫了個兒童畫畫風的小動物,一只深藍色的鯨魚和粉紅色的海豚頭碰頭,頭頂硬是碰出了金星兒。
她鋪完顏色,好奇地看向沈澤畫的東西。
“這……”顧關山迷茫地皺起眉毛:“這是野餐籃子嗎?”
沈澤将筆扔了。
顧關山立即喊道:“不不不——”
沈澤把筆撿了起來,道:“我沒生氣,我畫畫很難看沒毛病……算了。我畫的是摩西。”
“摩西?”顧關山疑惑地問:“就是出埃及記的摩西……?”
顧關山迷惘地盯着沈澤畫的東西,昏黃的路燈下,沈澤畫得與其說是摩西這個人,不如說是一個方方正正的籃子,顧關山沒看懂,就被沈澤拽跑了。
“其實——”他在夜風裏說,“是小摩西,順着尼羅河往下漂。”
是你沿着河流漂來的樣子,沈澤想,像個嬰兒,又猶如一個沉重而甜蜜的責任。
期末考試結束後留給他們的是一個三個周的寒假,他們又回了兩次學校,一次是回來拿東西,另一次是假期安全教育——安全教育無怪乎還是那些:
“玩煙花爆竹的時候小心點,”常老師對着安全同意書念道:“不準毫無準備地下水——但是現在省內也沒什麽室外下水的地方,除非你們打算冬泳。你們誰有要冬泳的打算嗎?”
班裏爆發出一陣嗤嗤的笑聲。
“行了。”常老師放下那張安全同意書:“下學期開始我就看不到你們中間的,三分之二的人了——除非你在八班,畢竟我除了咱們班,還教八班的語文。”
班裏突然安靜了下來。
常老師說:“如你們所知道的,這就是我們行政六班坐在這教室裏的最後一節課了。”
“以後你們無論經過這個教室多少次,”常老師望着全班說:“——都沒辦法堂堂正正地走進來了,但是老師會一直記得你們,連你們經常錯什麽錯別字都記得,可能沒記在腦子裏,但當我每次一拿起你們的那張又是圈兒又是叉的聽寫卷子……”
班裏又露出心酸的微笑。
“我就會想起,”常老師說:“你們是我的學生,在我的班裏呆了一年半,體育好不好,服不服從老師,常不常交作業,在班裏因為踢誰的凳子腿兒被揍,在我這裏被沒收過什麽東西……”
常老師道:“……我都記得。”
顧關山眼眶有些紅,咬着嘴唇不哭出來,看着講臺。
常老師頓了頓,輕松地道:“——行了,走吧,新的六班在班門口等着了,你們這些老人給新人騰地方了啊。”
班裏窸窸窣窣地開始收拾東西,門口新的六班探頭望向這個正在解散的班級,他們手裏抱着他們的課本和筆記本,大包小包的,猶如搬家的浣熊,門口人聲鼎沸。
“祝你們大鵬展翅,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常老師溫和道,“——前程似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