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夜晚,雪花飄落,天地間靜谧落雪,而在這個一年即将結束的時刻,顧關山遭遇了人生目前為止最神秘又巨大的危機。
沈澤将那本子一合,道:“我沒收了。”
顧關山一呆:“哈?!你沒搞錯吧——”
顧關山站起來要把那本子搶過來,沈澤一直任她欺負,此時卻将手一擡不讓她拿,沈澤足足比顧關山高了快二十公分——還是校隊打前鋒的,這手一舉,顧關山跳也夠不到,差點就氣出了病。
“你幹嘛——”顧關山委屈地喊道:“你給我啊!”
沈澤問:“你夠得到嗎?”
顧關山:“……”
顧關山不想和他溝通,直接氣炸了。
她踮起腳去夠沈澤手裏的小黃本,沈澤往後一退,顧關山這垃圾運動神經當場開始了自己的表演——她腳尖沒踮住,啪地就要倒到地上。
沈澤立即伸手将她一兜,免得顧關山摔着,另一手把小黃圖的本子藏在了身後。
顧關山從來不是啥溫柔賢淑的形象,當即憤怒喊道:“姓沈的王八羔子你把我的本子拿來——”
她窩在沈澤臂彎裏伸手一夠,重心仍不怎麽穩,當即整個人都埋進了姓沈的王八羔子的胸口。
姓沈的王八羔子欠扁道:“現在投懷送抱太早了,別這樣。”
顧關山:“……”
顧關山氣得毛都炸了,被燙了一般,從沈澤懷裏爬了出來……
顧關山尴尬得幾欲上吊,眼眶都要紅了:“這是公民的私有財産,神聖不可侵犯……沈、沈澤。”
她喊那聲‘沈澤’的聲音有點軟,甚至像是在哀求,帶着絲少女的清軟,沈澤極為受用。
但是受用歸受用,沈澤根本就沒打算還,道:“這句‘公民的私有財産神聖不可侵犯’的話第一次出現是在1789年法國的《人權宣言》,但是沒寫進國內的憲法——都是課本知識。找論點還找錯了,學習都不用功!所以這種黃暴的玩意兒,我沒——收——了。”
顧關山終于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眼眶一紅:“嗚——”
沈澤笑了起來,痞痞地道:“下第二節 晚自習之後,來找我。”
顧關山眼眶都紅了,趴在桌子上不說話,沈澤心想怎麽一開始不知道這小姑娘這麽外強中幹呢——單知道她脾氣倔,剝開卻是小軟心。
他将本子晃了晃,又逗弄道:“我回去在班裏傳閱一下,放心,我會收錢的——一次一毛。”
顧關山氣得心态爆炸:“你這人到底有多睚眦必報啊——!”
沈澤惡劣道:“一般般,第二節 晚自習,來找我,嗯?”
然後他抽出顧關山的歷史筆記本,沖顧關山一揮手,走了。
雖然聖誕節在國內算不上什麽正經節日,高中又極為壓抑,但無論在多壓抑的環境,那種柔軟的、對節日的期待都會蓬勃生長。
徐雨點背着巡視的老師,将自己買的一大袋糖發了下去,顧關山拿着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小聖誕老人騎着馴鹿奔向夜空,下面寫了一行Merry Christmas。
巡視的老師進教室看了一眼,他們不能幹涉教室黑板上本來就有的東西,又覺得那畫挺可愛,拍了張照片就走了。
顧關山在下頭吭哧吭哧地寫作業,寫着作業又有點想死,給丁芳芳傳紙條:
‘沈澤他好好學習之後為什麽會變得這麽煩人?’
丁芳芳:“……”
丁芳芳一抓自己的卷子,跑到了後面來,氣聲道:“你打算和他分手了?”
顧關山小聲說:“我們沒有在搞對象……丁芳芳你過來幹嘛,今晚老常可在學校呢,小心被他抓着,你吃不了兜着走。”
丁芳芳:“不行,我今晚一定想聽完這個八卦,林怡告訴我你在班裏對他投懷送抱,他還氣哭了你,你不告訴我我就要鬧了。”
顧關山:“滾。”
然後顧關山定了定神,心塞道:“我不是手機被沒收了嗎……”
丁芳芳:“我知道,我為此而感到快樂,幸災樂禍。”
顧關山使勁忍了忍,說:“……然後我的那個素描本,被沈澤沒收了。”
丁芳芳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顧關山捂住丁芳芳的嘴,氣憤道:“聲音小點行不行!”
丁芳芳:“嗬、哈哈你繼續……”
顧關山有種說不出的委屈:“我……我不繼續了。我去好好學習。”
丁芳芳說:“你是不是對他好好學習意難平了?謝真告訴過我,沈澤他特別聰明……他和謝真小時候一起去上奧數班,謝真講給我聽的時候還氣鼓鼓的,說那些雞咕咕和兔兔同籠的題沈澤花了一個上午就學會了。”
顧關山:“……”
顧關山回想起自己小時候差點被雞兔同籠的題折磨得厭學,頓時更想打沈澤了。
丁芳芳說:“你知足吧,雖然沈澤傻是傻了點,也有點痞,但以後肯定能變成個很好的男人。”
顧關山沒說話,她趴在桌上用自動鉛戳叽着畫了個小火柴人,半天冒出一句:“……怎麽辦,我畫黃圖被他抓了诶,我覺得他要給我點顏色瞧瞧了。”
丁芳芳想了想,又道:“——不是沒可能,謝真還告訴過我,沈澤他是逮着機會就會報仇的那種人。”
顧關山:“……”
顧關山花了兩節自習寫完了作業,第三節 自習,理論上是不能有走讀的人——比如沈澤,參加的。
但是相應的,老師也回了家,也沒什麽監自習的老師。
這個北方的城市落雪靜谧,教室窗臺上積着厚厚的雪,暖氣片上養的小多肉玉玉又圓又胖的,落雪紛飛,年關将至。
顧關山撐着腦袋望着窗外,下課鈴聲響起,走讀的人紛紛收拾了包走人,教室裏嘈雜了起來,白熾燈在頭頂發出細微的嗡鳴——然後顧關山正準備去找沈澤的時候,沈澤來找她了。
沈澤敲了敲門板,沖着顧關山揚了一下手裏的黃黃小素描本。
顧關山現在,有點想咬他……
陳東注意到顧關山的咬牙切齒,臨走前沖沈澤道:“少來我們班門口,別泡我們六班的妞。”
沈澤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我這是來對你們六班的這個妞進行思想教育的,看看她畫的這都是什麽東西——”
陳東好奇地探頭看向那個本子。
顧關山氣得汗毛倒豎,準備去找他算賬。
沈澤将那本子一揚,說:“傳閱一次一毛,不給錢不給看——”
陳東正準備掏錢,養成付費閱讀的好習慣,沈澤就一收本子,道:“——關山,走了。”
顧關山準備找沈澤算賬,沈澤卻伸手撥了撥她的頭發。
顧關山一懵,只覺得報應不爽,沈澤這個爛人總算拿捏住她的把柄了。
真是天道好輪回啊,顧關山委屈地想,火柴人為愛情鼓掌是一回事,畫正兒八經的人體為愛鼓掌被人發現,試問哪個十六歲的女孩會不臉紅呢?
顧關山正羞恥地剖析自己,沈澤一摸她的頭發,把小姑娘拐走了。
他們穿過幽深、漆黑的教學樓走廊,遠處的廁所亮着燈,窗外落雪無聲。
顧關山小聲道:“你不是打算把本子還給我嗎……帶着我跑到這裏幹嘛?”
“元旦怎麽過?”沈澤溫和地問:“你應該出不來吧,就算出來,我們也得避開。”
顧關山撓了撓頭,小聲道:“嗯。當然是要期末複習了……肯定出不來,期末考試只剩兩周了,元旦假期就是為了做這個的,沒有時間浪哦。”
接着沈澤低下頭,親昵地在黑暗裏蹭了蹭女孩的面頰。
顧關山呼吸瞬間亂了。
“借用你半個小時。”沈澤在黑暗中沙啞道:“只要半個小時……跟我過來。”
沈澤帶着顧關山下了樓,樓下積着厚厚的一層雪,顧關山踩在上面時嘎吱嘎吱地響,沈澤帶着顧關山走向那堵他們初次見面的白山牆。
白山牆上的爬山虎上也積了厚厚的一層雪,那裏背着光,極為昏暗,雪花紛紛而落,掉在了沈澤短短的頭發裏。
顧關山有些擔心地小聲問:“你……不冷嗎?”
沈澤道:“沒事。”
“你要給我看什麽啊?”顧關山迷茫地問。
顧關山意識到了什麽,立即喊道:“你不會要把我摁在這裏實踐我在本子上畫的那些吧,沈澤,你千萬不能這麽幹,我喊起來可響了!”
沈澤:“……”
沈澤頭痛地捂住腦袋:“這地方是不是會打開你垃圾話的開關啊?你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跟我這麽說。”
“不是的。”顧關山嚴肅地道:“——沈澤,苦海無涯回頭是岸,我還沒成年。”
沈澤忍着邪火兒說:“你就少說兩句吧,沒有的事。”
顧關山:“沒有就行,不需要這麽苦大仇深的臉,我對你很欣慰——所以你想給我看什麽?”
沈澤沒回答,只在原地靠着牆,坐進了厚厚的雪裏。
顧關山奇怪地效仿他,坐了下來,沈澤将旁邊的雪扒拉了一下,從裏面拖出了一個紅色的塑料袋,裏面裝着些看上去花花綠綠的東西。
“買了一些這個。”沈澤揶揄地道,“——來幫我圓一下小時候的夢吧。”
顧關山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诶?”
沈澤将塑料袋打開,是他買的違禁品,煙花爆竹仙女棒一應俱全,像是八歲小朋友趕完年集後的标準配置。
顧關山說:“……非春節期間點這個是要罰款的!沈澤你果然是來帶我做違法亂紀的事情來了!”
沈澤笑了起來,摁着她:“那你也來了——今天這賊船你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
顧關山道:“這賊船我又沒說不上!別小看我,有沒有二踢腳?竄天猴呢?”
沈澤:“……”
顧關山搶過沈澤手裏的袋子,翻了翻,悻悻道:“為什麽沒有二踢腳?竄天猴也沒有……沈澤你是不是不會點,我小時候過年買竄天猴一買都買五把,二踢腳得買三大盒,人稱二踢腳小霸王,左鄰右舍小朋友看到我上街點炮仗都吓得亂哭。”
沈澤撐着自己的面子道:“太響。”
顧關山狐疑地看着他:“……你還怕響?你不怕。沈澤,我覺得你像是不會玩的樣子。”
沈澤心虛地随便哦了兩聲,脫了外套,頂在了顧關山和自己的頭上,擋住掉落的雪花,像是怕她凍着。
然後顧關山拿出打火機,遞給了沈澤。
沈澤拿出一個小火樹銀花,放在了雪地裏,夜空中雪花紛飛,微風一吹,便散的猶如春日柳絮。
老城區的路燈昏暗,沈澤小心地将引線拆了,點燃。
顧關山凍得手指青白,腦袋頂着沈澤的外套,有點冷地往沈澤的方向拱了拱。
沈澤伸手握住她的手指,為她取暖——而那一剎那,煙花的引線燃盡。
——萬千光點迸向這個世界,仿佛劃過夜空的星星。
煙花被風揉碎了,咻咻的花火燃了這個雪夜,世界黯淡,火花卻燃燒着跳躍起來。
沈澤側過頭望向顧關山,喃喃道:“——我和謝真認識十幾年,他是我發小兒。謝真他小時候可讨小姑娘喜歡了,喜歡他的小姑娘老是跟着他,一大串……他現在也比我受歡迎一點。”
“後來有次,大概八九歲的時候,過年和他吵了一架,他嘲笑我……”沈澤頓了頓,尴尬道:“——你猜的沒錯,我确實不怎麽敢玩煙花爆竹。謝真就嘲笑我不僅不敢放炮仗,還沒有小姑娘跟我一起玩。我當時特別生氣,放話說……”
沈澤嗤地笑了起來:
“……我遲早要和我喜歡的小姑娘一起,放一次煙花。”
煙花将他的面孔映得明亮而燦爛,顧關山抱着自己的膝蓋坐在他身邊,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連看都不敢看他了。
噼噼啪啪的火光中,氣氛變得溫柔又缱绻。
打破那氣氛的是沈澤,沈澤惡劣地将那小本子遞回給它的主人——顧關山手裏。
然後沈澤靠近顧關山的耳畔,微一吹氣:
“說到這個——你畫的那些小畫。”
他促狹道。
“我那地方,比他們大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