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一回來永平侯府作客
老人要再怎麽想自己。很快,在馮氏的帶領下周娴要定親的事就辦好,廖氏百感交集的再給女兒打點起嫁妝來。
周嘉彥見妹妹的事終于有了定數,心頭寬慰不少,謝過馮氏母女安心回衛所當差去了。
日子如細沙流逝在指間,很快就到了馮梓婷出閣前兩天,馮氏與琇瑩都回了護國公府幫着打點。添妝那日,沈家送來了東西,琇莞看到名單上寫着沈琇憐三字,眉頭就皺了起來,讓人取了沈家送的東西瞧一瞧。
一看之下,簡直要被氣笑了。
283誰怕
大紅錦盒裏裝着一只金步搖,簪頭是鴛鴦,鴛鴦本來是給出嫁新人的好寓意,是祝賀新人幸福美滿的最好的吉祥物。
偏沈琇憐這鴛鴦和別的鴛鴦不同。人家的鴛鴦都是比翼雙飛,她這簪上的鴛鴦卻是一頭朝東一頭朝西,做成了雙股簪,鴛鴦嘴上還各銜流蘇。
一眼看去,這東西也算是精致有新意的,可哪家人的鴛鴦是各分東西的!
就為了別出新意,生生把好寓意的東西拆成不成雙。
琇瑩看着這步搖,真是要沒氣出個好歹來。
原先有聽沈琇莞說她長本事了,也會描樣兒制首飾,結果卻還是跟以前一樣,為搏眼球,弄巧成拙!
琇瑩當即将簪子給丢回了錦盒裏,再又要看沈家二房送來的。二房東西是一塊金鎖,上面繪的是麒麟送子,倒是沒差錯了,可是琇瑩又看出問題來。
這個金鎖的上別的花紋眼熟不已。
她心頭存了疑惑,再叫人打開沈琇莞名下的,一看臉色都變了。
那上邊是一支喜上眉梢的金簪,寓意也是極好,但那紋樣,不是她早些年要給銀樓當成胭脂盒子的紋樣?
她為了叫讓那喜鵲看起來更鮮活一些,特意畫成了剛剛撲飛在枝上,展翅未斂的樣子。
琇瑩猛然想起自己從沈家離開的時候,未給銀樓的幾張畫告她随手放在了筆山下壓着,匆忙間也就忘記了。
好個沈琇憐!
盜他人的東西來彰顯自己,結果還要鬧出笑話來!
沈家二房兩樣東西其實算中規中矩,只是紋樣要精致一些,那是出自她手的,當然是精致!而沈琇憐估計想讓突出她自個,就自己絞盡腦汁做了個鴛鴦步搖,卻是只為精致有新意,生生鬧出了笑話還不自知。
琇瑩簡直是火冒三丈,找了馮氏将事情前後都說了。
馮氏吓得忙要看那鴛鴦步搖,果然如同女兒所言,一字不差,亦是氣得臉色鐵青。
沈琇憐出錯是小事,但這可是打着沈家二房名義東西才收了。要是被國公府的其它人看見了,豈是好玩的,兩家非得鬧生分不可!
這不是在咒新人嘛!
馮氏想來想去,只能去找了唐氏說清楚,然後獨獨将沈琇憐的那禮物退了回去。
唐氏是個大度的,聽了經過自然不會責怪到沈家二房頭上,但是這個沈琇憐她卻是記上了。原本這人以前就欺負琇瑩,本是淡忘的,如今倒是又提醒了她。
護國公府熱熱鬧鬧的,尤氏收到退禮的時候心頭就不安極了,等聽完跟着一同來的屏兒說明事情,手上的錦盒都沒拿住,直接就摔落在地上。
盒中的步搖也跟着跌了出來,那各分東西的雙股步搖金光刺得尤氏眼前一陣發懵。
沈琇憐真是要闖大禍了!
沈君笑這日如常是臨近晚飯的時候才回了府,不想進門就被沈老太太身邊的老仆婦圍上來,焦急說老太太有事相求。
沈君笑眉鋒微簇,沒有過多言語,直接去了跨院。
還未進跨院的門就聽到內中有低泣的聲音,等進了屋,看到沈琇憐自跪在老人腳邊,哭得梨花帶雨。
“怎麽了。”少年朝老人揖一禮,淡淡問了聲。
沈老太太見小兒子前來,想到被沈琇憐丢了老臉的事,面上火辣辣的。但事到如今也沒有辦法,只能求小兒子,看有沒有辦法讓馮家不要計較此事。
她還想借着這點去巴結那位要出閣的姑娘,以後好歹能跟着二房的孫女多走動的。
不想這蠢貨搞砸了。
沈君笑聽了來龍去脈,目光沉沉看着老人:“兒子勸母親如今什麽都不要再做,省得再徒添笑話,讓二哥二嫂都跟着受人誤會再深。”
老人不想得來的居然是這麽一句話,臉色更加難看,她還想再說什麽。沈君笑卻不想再與之多言。
馮氏讓人只退了一樣禮,已說明在護國公府打點好了,哪還用得着他們再添事情。
少年丢下一句話就走了,沈老太太氣得發抖,也被沈琇憐哭得心煩,正同樣要拂袖而去。
不想沈琇憐卻是一把撲了上來,死死抱住老人的腿哀求道:“祖母,祖母。孫女有補救的辦法!孫女知道自己沒有說實話,借用了已去的大姐姐繪樣是不對。可是大姐姐真的就不在了嗎?護國公府能發現,還不是因為大姐姐認出來了!!我去求了大姐姐,我去給她磕頭,讓她不要怪責好不好!”
沈老太太原本要擡起的腳生生止住了。
她在說什麽......大姐姐,她......這個孫女怎麽會知道!
“你怎麽會知道這些的!!”
尤氏剛才來和她說話的時候明明沒有人在跟前的。沈老太太猛然一驚,臉色陰得能滴出水來,咬牙道:“你居然敢偷聽我與你二嬸娘說話?!”
沈琇憐被老人陰骘的目光看得直發抖。
她是無意偷聽的,但是聽到窈窈二字,她就沒忍住,這一聽終于解開了她這些一直奇怪的事。原來沈琇瑩并沒有意外亡故,如今是在天邊,她不可觸及的侯府嫡女!!
沈琇憐被祖母看得害怕,卻仍是不松手大聲道:“大姐姐她也有見不得人的事,為什麽是我們怕她,明明該是她該怕我們才對啊!!祖母......您好好想想看,是不是這個理!”
原本盛怒的沈老太太聞言再度怔住,旋即慢慢又坐回到了羅漢床上。
284來了
護國公府許久未有喜事,即便馮譽不在,這出嫁的又只是一個庶房的女兒,但滿朝文武,該來的、叫不上號的,都全來了。将護國公府擠得滿滿當當,熱鬧聲都要沖了天去。
馮二夫人高興得直攢帕子,又是連連與唐氏致謝。
若不是都看在馮譽的份上,她的女兒怎麽會嫁得如此風光。這倒是叫馮三夫人羨慕不已,只恨自己不肚子不争氣,怎麽也沒有生個閨女,這排場等到他們兒子娶媳婦估計就沒了。
因為這哪向是嫁個偏房姑娘,倒像是世子爺娶親了。
唐氏面對這人山也是有些詫異的,她也沒有想到會多這麽些人,其實心中倒是十分不安。
禮單上好些人都沒有來往的,這說明護國公府在京中是人人盯着了。
本來今兒是馮修皓想要背這堂妹上轎子,也是再給她做面子,卻是身上有傷,衆人都不允。這才落到了馮梓婷的嫡親哥哥頭上,可把馮修華樂得眼晴直眯,馮家一衆兄弟跟着也惆悵起來。
馮梓婷性子不如琇瑩活潑,自小都是小心翼翼,也不多和哥哥們說話,如今人嫁了。他們這心裏是十分不是滋味了。
當夜,馮梓婷的夫君就被這幾兄弟灌得險些連床在哪兒都分不清,是馮修皓見兄弟們久不歸,讓人前去才算給喊了回來。
馮梓婷第三日回門,離走前又是扶着醉得連站都站不住的夫君,羞羞答答走了。
琇瑩也是這個時候才發現原來表哥們真不是善茬,默默就聯想到了沈君笑。若是沈君笑真有朝一日要跟她成親,她得想個辦法不叫他們這麽整人。
想着,突然被人推了一下推醒,整張臉就燒得通紅,險些被推她的馮氏看出個一二來。
想起沈君笑,琇瑩掰着指頭算了算,都快小一月不見人了。雖然偶有書信,但都是寥寥幾句報平安和囑咐她的一些話語。
琇瑩想想都覺得沒勁兒。上回兩人分開的時候,他還一臉義正言辭的,都不讓她有太過親密的動作。雖然這十分符合她三叔父那種清冷帶着嚴肅的性子。
但她心裏怎麽想都不滋味。她是姑娘家,她也從來沒有這樣大膽過的,也就只是在他跟前。
琇瑩就這筆帳記得更加清楚。
馮梓婷回門後,琇瑩回到家中小日子也來了,蔫蔫地躺在炕上看畫本打發無聊時光。不想第二日就收到沈君笑的來信,還有一些滋補氣血的藥材,是要她過些日子吃用。
芷兒給她看過就笑吟吟收起來了,倒把她鬧了個滿面通紅。
他怎麽連她小日子都記得的,心中是跟吃了蜜一樣甜。
不想當日下午,侯府就有兩位不速之客要求見。
——沈老太太和沈琇憐。
琇瑩見到哭喪着臉的四寶時,面無表情。
馮氏亦是怔怔出神。
誰也想不到沈老太太居然會帶着沈琇憐就那麽上門來,而且還是威脅着四寶帶了過來。
四寶腿軟跪在琇瑩跟前,是真落下淚來了,三爺一定會要了他的小命的!
琇瑩也知道四寶難,讓芷兒先帶他下去休息,和馮氏說:“娘親,且會會她們吧,看看她們是有什麽好說的。”
馮氏臉上有些蒼白,沈家于她來說是一輩子都不願意回憶的地方,她也知道沈老太太敢來,定然是有什麽打算的。
馮氏點點頭,讓把人帶到正院的花廳。
沈老太太與沈琇憐進了侯府,就如同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看得眼花缭亂,咂舌這起子的鐘鳴鼎食之家。
這真是潑天的富貴啊。
等到再見到馮氏時,更是被她那一身雍容震住了,若不是與人相處了近十年,沈老太太都不太敢認眼前人。
實在是一打扮,那氣度、那氣勢,她都以為是見着了宮中的貴人!
沈老太太原本來侯府的那份勇氣霎時就滅了許多,變得有些畏畏縮縮的,沈琇憐更是見識淺的,連手腳都不知如何擺了。
端坐高座的琇瑩亦早不是沈琇憐當年記憶中的樣子。她身量拔高了,一張臉盤兒雪一般明淨,五官精致嬌俏,身前戴着個用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點綴的璎珞圈,說是雪玉般的人兒都不為過。
而她淡淡掃來的眼神......沈琇憐一對上就腳軟了,卟咚一下倒在地上。
沈老太太見孫女那麽不經事,氣得臉色鐵青,這一下也叫她清醒了許多。對上馮氏的目光也還有怯,卻是思維清晰,先是朝馮氏行了個禮:“許久不見侯夫人了,夫人一切都好?”
老人開口就用許久一字,叫馮氏臉色變了變,這果然是有備而來。
琇瑩見到娘親的臉色不好,心中惱火,即便中間有個沈君笑,她亦不能讓人再來欺她娘親。
她冷冷一笑:“這位老夫人說話真有意思,我娘親何時見過你們了。若不是認得那個叫四寶的小厮是沈三爺的人,恐怕我娘親是沒有空來理會的。”
想要讓她們漏口風好抓把柄,門也沒有!
琇瑩一句話就堵了回去,沈老太太被噎得也是冷笑連連,想到家中長子的慘樣,暗咬牙道:“夫人與姑娘有沒有過老身不要緊的,但永平府倒是很多人見過兩位的。”
沈老太太擺明了是找事了,一句話叫馮氏臉色更加難看,但慢慢地卻又恢複平靜。似笑非笑地說:“老太太怕是眼花了,把我與我那庶出的妹妹看混了?也是,我們姐妹自小就相像,看錯了也情有可原......”
“——是我老母親近來身子不适,恐怕是犯了臆症,驚擾侯夫人了!”
馮氏話未落,一道清朗的男聲就從外頭傳入。琇瑩心中一動,知道是沈君笑來了,只是沒想到他會來得那麽快!
幾乎是和沈老太太前後腳。
而沈老太太聽到那不能再熟悉的聲音,霎時也是慌了神。
怎麽小兒子這就到了####大姨媽來了,躺了一天快要挂了~~~~還有一更明天補上吧。
285失态
沈君笑的宅子有他放的暗哨,不說裏外三層,也是密無疏漏。除卻尊敬老母親,暗哨只在跨院外,他的宅子裏誰說過一句什麽,他想知道一點也不困難。
沈老太太挾了四寶的時候,人就禀到在衙門外候着他的連慶。他要來侯府那就是和沈老太太前後腳,只是好趕慢趕,即便侯府又有小姑娘事先就吩咐他來直接請進,還是慢了一步。
少年快步走了一路,此時額間滲着細汗,胸膛劇烈起伏着。
沈老太太聽到小兒子說自己有臆症,慌神間是要辯駁,更準備拿出早想說的說辭來罵沈君笑不孝。
她如今就是要争回一口氣的!
不想,高座上的馮氏輕輕笑了聲,沈老太太聽着就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雍容的婦人緩聲說:“不想老太太年事高了竟是有了這樣的病症,恰好我識得一太醫,在對這方面上頗有研究。看在我庶妹在沈家也受沈大人照拂幾年,我這就着人請了那位太醫來。”
沈君笑聽到馮氏這話,知道她是生氣了,面上不顯,心中卻是怪沈老太太。做甚這個時候來惹他的未來岳母娘。
沈君笑緩了呼吸,忙朝馮氏又一揖:“不敢再勞煩侯夫人,今日是我母親失禮了,下日必定不會再出這等事來。”
沈老太太沒病被人說有病,兒子又一直低人一頭,她氣得直抖,大聲就喊了出來:“馮氏!你還敢請太醫來污老身有病,你就不怕我直接告到皇上跟前,到時你們馮家周家勢力再大,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琇瑩見沈老太太今兒真跟發瘋了一樣,眉頭皺起,沈君笑聽着老母親不着調的話,也是有些生氣了。原本扶着她的手一收,身姿站得筆直,冷聲道:“母親要去見皇上?那兒子直接帶你去如何!”
“然後我與二哥就跟着您老,還有您疼到心坎裏去的沈洪一塊兒蹲勞裏去,再判個抄家流放,全家死在那蠻荒之地好了!”
“您何必到人家這邊來鬧,既然您要鬧,我這就帶您去見皇上!正好我是刑部的侍郎,最懂我朝律法,能夠将我沈家的大罪一項項列出來!再跟着列出三家的欺君大罪,索性也不要流放了,我們就抱着他們一塊兒直接淩遲,也算對得住您疼沈洪的一片苦心!”
沈君笑從來沒有如此動氣,即便是有動氣,也是沉默着,手段淩厲将事情壓下去。這一番話幾乎是他聲嘶力竭的吼了出來。
沈老太太偏愛沈洪,沈洪捅出滔天大禍也還是護着,前世沈洪沒溺死他,最後還要毒死他。但卻因差陽錯叫沈老太太喝了那碗湯,導致老母親簡接死與他手。這些是沈君笑一直藏在心中恨與愧。
若不是因為這點,沈君笑是真能鐵下心腸來任老母親在老宅終老。
可是他愧,那種親人死于他手的惶懼與痛心叫他不能放任不管一錯再錯的老母親。
如今沈老太太為了沈洪仍是執迷不悟,叫沈君笑情無依、痛無撫,生生逼得當場失了态。
沈老太太也沒有想到小兒子居然會突然就跟變了一個人一樣,目露赤光,清俊的面容顯出來的是猙獰之色。
那個樣子若如瘋癫之狀,老人也一時吓傻了。
沈琇憐在看到他來之後更知道事情不可能成功,此時又見沈君笑如此駭人,兩眼一翻,生生是被吓暈了去。
沈君笑吼完,擡手用力就去握住了沈老太太的手,要将她往外帶:“既然您心裏就只有沈洪這個兒子,我這兒子哪裏不孝多番阻攔,我如今就帶您去面聖。您有冤訴冤,有恨報恨!兒子舍了命陪您,兒子不怕那淩遲之痛!”
沈老太太此時哪裏還有什麽再威脅馮氏的心,這會吓都要被吓死了。也是沈君笑一句吼醒了她,當年沈家可是辦了喪禮的啊,鬧到皇上那裏就是欺君,真的要殺頭的!
他們沈家其實早就在船上了,他們根本下不來船!!
沈老太太被吓得面如死灰,還被兒子盛怒中失了冷靜的兒子一步步拉着往門外去,吓得當即就嚎哭起來,嘴裏說的都是自己有臆症,是她失心瘋了。
然而沈君笑根本不聽,直拉得她快要出去了門去。馮氏忙站起來要勸,這樣的暴怒的沈君笑也是她頭一回見的,同時是無比心疼這個少年。
想到他一心為着家苦苦撐着門楣,卻有個不識人心的偏幫偏向老母親,眼裏只有一個大兒子,換了是她她也得心寒失态。
不想馮氏還沒走上前,琇瑩卻是撲到了沈君笑身上,一把抱着他的腰大喊:“三叔父!這事兒不值當,沈洪是什麽東西,值當你為了他生氣得失了理智!三叔父,你說過忙完要我出去玩的,你這是要失信了嗎?!”
小姑娘紅着眼眶,心疼得要命。
她的三叔父都被這無知老婦人逼成什麽樣了,這都要逼瘋了!
有言子欲養而親不待是身為人子最痛苦無力的事情,可像沈老太太這種正被兒子各方面維護着,卻還要推兒子下火坑的母親,叫身為人子的要情何以堪。
琇瑩抱住沈君笑,一邊說着一邊将不讓他再往外走,沈老太太趁這個機會掙脫了出來,竟是直接跑到了馮氏身後。仿佛馮氏是她的救命稻草,馮氏強忍住脾氣,才沒想一腳将人踹出去!
沈君笑就那麽怔怔被琇瑩抱着,聽着她哽咽着一聲聲喊三叔父,一聲聲說沒有人疼你,有窈窈疼你。
他的理智終于一點點回于清明,低頭看了眼已經淚流滿面的小姑娘,自己眼眶也濕潤了,擡起寬袖遮了面就那麽靠着門板。
286啄了
有道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道傷心處。
眼下的靠着門板的沈君笑便是如此。
前世與今生浸淫官場幾十年,他的心早已硬如堅石,如今卻仍被老母親簡單一刀就剝開了。皮肉撕裂,痛得蝕骨。
馮氏見就那麽依在門口的兩人都難過得不自已,忙朝身邊的芯梅使了個眼角,芯梅上前機靈引着琇瑩先将沈君笑帶到側邊去,然後還為兩人關了門才回到花廳。
廳裏沈老太太一臉慘白,整個身子都在哆嗦着,馮氏真是看她一眼都嫌煩,但事情鬧到這樣也要解決。
她讓芯蘭扶了沈老太太坐下,又叫人擡了沈琇憐下去,在老人忐忑不安中說:“您一把歲數糊塗情有可原,我也且諒解你這一回,但你莫要忘記了,沈家老宅裏有的是我夫君的人。我一聲令下,沈洪就不會是斷一腳的事,也許是缺一只胳膊,更甚是少了只眼晴。”
馮氏輕言細語,卻是聽得沈老太太抖得更厲害了,脊背的寒意一陣又一陣。
馮氏見她面有惶色,輕笑一聲:“君笑年輕有為,從來都是恩怨分明,對窈窈更是多加愛護,是此我們才與沈家再有了來往。不想卻叫你糊塗了。今日事情鬧到此,我就當結了,自然往後你回去也不會再跟現在一樣好受,你且看看沒了你小兒子與二兒子相護,你會是個什麽樣。”
“寺卿之母,侍郎之母,這些都是你餘下的兩個兒子給你的榮譽。沒了他們,你什麽也不是。”
馮氏說完,直接離去,留下在椅子上癱着的沈老太太。
隔壁屋裏,琇瑩還是那麽抱着沈君笑,一動也不動。沈君笑掩面的袖子倒是已放了下來,少年除了眼角發紅,一切都如常了,只是抱着他的小姑娘還在嗚嗚掉淚。
“窈窈,不傷心了。”他啞着聲音摸她的發。
琇瑩埋在他胸口狠狠擦了把眼淚,不肯擡頭,哽咽着道:“您接她來做什麽,她就是來給你氣受的,她那是做人母親的樣兒嗎?您把她送走吧,不然我會忍不住找人揍她!”
她帶着怨怼的話叫少年失笑,俯身在她耳邊說:“你這是以下犯上,要打婆母啊。”
琇瑩聽他這會就有心情打趣自己了,氣得推了他一把:“那不是我心疼你!”
沈君笑忙将她又抱回到懷裏,感慨地嘆氣:“是啊,也只得我的窈窈心疼我了,你可不能丢下我。那樣我就真是孤苦無依了。”
這話說得琇瑩又鼻子一酸,嘴裏卻硬生生地道:“就該丢開你,你方才還怪我要以下犯上!我這是為誰出氣。”
“分明是歪理。”沈君笑再度失笑,攬着她到一邊的椅子坐下。
小姑娘依着他,就被他抱到了腿上。他取了帕子給她擦花貓一樣的臉:“就和你說的一樣,不值當生氣,所以你也別氣了。剛才吓到了嗎?”
沈君笑想,這也許是他一生中最失态的一回了。
琇瑩搖搖頭。她哪裏會吓到,只有心疼:“今兒這事出得也有些莫名,總感覺也有人在裏頭挑撥的。”
琇瑩不傻,沈君笑更不傻。
好好的沈老太太就厲害起來,居然還想到到周家來找茬,自然是有問題的。兩人都同時想到沈琇憐,雖然她最不經事,吓暈了。
“這事我會處理。”沈君笑想到沈二老爺說的,沈琇憐絕對會惹麻煩,這就應驗了,太快了些。
“那您回去後也不要和她生氣了,不值當的。她再是您的娘,如今幹的可沒有一件為您着想的事。”
還告禦狀,還想威脅他們周家,這老婦人真是糊塗了!
今兒若是她爹爹在家,以她爹的脾氣,直接就掐死沈洪,連帶沈君笑兄弟都得跟着倒黴。她現在想想都心有餘悸。
沈君笑下巴抵到她發間,淡淡地道:“不生氣了。我已經和二哥商議了,我會再買個宅子,我娶親前,和她一起住着。等我娶親了,就讓她依舊住在那宅子裏,讓二哥照看着。地契也給二哥,讓他把兩個宅子擴建到一塊兒。”
琇瑩沒想到他居然已經有了打算,但一想到這些打算都是在他清楚沈老太太偏疼下做的,越發心疼。
她臉貼着他胸膛,聽他還有略跳得快心跳聲,悶悶道:“您還為她打算那麽多呢,她一點兒也不會領情的。”
“為人子,該做的做到就是,再多也做不到了。”
沈君笑幽幽一嘆。他要娶小丫頭,肯定不能讓老母親跟着在身邊的,不然小丫頭就該跟他一樣,要受不少委屈。
他舍不得,他只要無愧于心就好。
本來他還覺得自己做法是無情的,如今沈老太太鬧這出,他倒什麽心裏負擔都沒有了。
琇瑩還是能聽出他的難過的,擡頭看他。
少年面容平靜,若不是她親眼見過的他的失态,怕是不能感受到他心中那洶湧的情感。看着看着,琇瑩眼眶又紅了,不自覺就去勾了他脖子讓他低頭,想要去摸摸他的臉。
外頭卻是突然傳來芯蘭喊姑娘的聲音,吓得她猛然擡頭。這一擡頭倒好,卻是直直撞到了沈君笑的唇,少年悶哼一聲,嘴裏就有鐵鏽味。
等到兩人打開門的時候,芯蘭看到少年挂了彩嘴角睜大眼。琇瑩低頭着,小聲說:“你一喊我,我着急開門,險些被拌倒,三叔父撈我一把我頭就撞到他嘴上了。”
芯蘭聽着雙眼還大睜着,心想這真是無妄之災啊。
後來見了馮氏,馮氏聽到哈哈地笑了,還暗打趣沈君笑:“這可好了,你要怎麽見人,別人還以為這會子工夫,侍郎大人就被蝴蝶給啄了。”
沈君笑面上淡然,卻是耳根微燙。雖然兩人真沒幹什麽,這确實也是撞的,但他就是心虛啊。
琇瑩卻是在想,哪只蝴蝶敢啄她三叔父的嘴,她非撕了不可!
287獨見
最後沈老太太是一臉灰敗被沈君笑領走了。
沈二老爺早也得到消息,回到家中就等弟弟将人帶回來。見到老母親眼角帶着淚光的樣子,再看弟弟整個人冷得跟塊冰似的,心裏直替他難受。
當日,沈琇憐就被軟禁了,沈君笑還尋了個坊裏名聲厲害的嬷嬷,讓她日夜跟在沈琇憐身邊。
那嬷嬷是出了名的厲害,專門磋磨那些不聽話的閨中小姐,以前最常呆的地方就是那些有繼室的家宅。一些繼母以教育好前任妻子女兒為由,讓她來教規矩,往往那些女子教過後就成了扯線的木偶,不敢再反抗繼母一下。
如今沈家不需要什麽攀龍附鳳,只要求穩過渡,一個庶女只要知道本份就成了。
沈琇憐就那麽被拘禁了起來,下人們時不時能聽到她半夜倚窗低泣的聲音,而沈老太太出去那麽一趟後,也老老實實呆在跨院了。即便有時尤氏宴客相請,她都回絕,只道身體不适不好見客。
如此一來,忙忙碌碌到了十二月中,沈家都安靜極了。
這日侯府又再收到周振來的家書,信中說邊陲一切都還好,已經入冬,鞑子們見再進攻無效縮了回去。而大同亦是連連捷報,已将敵軍打回了戈壁深處。
也就是說,可能到開春都不會有大型戰事了。
馮氏聽着稍稍安了心,琇瑩亦是松口氣。她記憶中,本朝真正要打仗動蕩的時間也不是這幾年,而是她出嫁之後。算算日子,起碼還有兩年時間的。
皇宮內,豐帝也是一連得到捷信,他慣來是看重周馮兩位大将,看着捷報更是覺得自己用人有道,心情舒爽。
近來除卻邊關逐漸穩定外,最讓他歡喜的還是戶部填了不少銀子進帳一事。
有沈君笑最先的‘重農抑商’在前,再有李慶昭後獻的三策,戶部這兩個月居然盤結了有兩百萬兩的銀子入帳。
面對虧空的上千萬,這不過還是小數,但已足夠豐帝高興的。再這樣盈盛下去,缺口何償堵不住?!
是以,戶部及次首劉蘊一時都風頭無兩,立了功的李慶昭亦是頻頻被豐帝傳喚到跟前說話。
相比之下,陳值這個首輔就變得低調多了,也仿佛是被劉蘊遮蓋了風頭,日日除了內閣議事及批紅時能見着。井然劉蘊才是首輔的樣子。
這日沈君笑跟着戶部尚書董大人一同就大理寺及督察院将今年所有大案做最後結呈,董大人是武英殿大學士,肩着戶部尚書一職,在此正是他官位最高,當由他主持着一一給皇帝述來。
這些大案都已經宣判,抄家的、流放的、砍頭的皆是已落實,豐帝在審理過程中亦是知道的,不過聽完陳述就落了朱印徹底了結。
衆人捧着卷宗離開,想今年總算在封印前無錯料理完了,剩餘的案子摸不清頭緒都皆排到明年再議。
這個時候豐帝卻是将沈君笑留了下來。
沈二老爺領着大理寺一衆官員出來,有些擔憂回頭望了一眼,再又快步離去。
沈君笑身着右衽緋紅官袍,立在金碧輝煌的大殿內,宛如添團錦簇的一抹濃朱砂。豐帝看着他年輕的面容,那清俊眉眼低斂着,是臣服之态,身姿卻筆直,如不可折損的精鋼。
這少年再是低眉斂目,身上總是有着不卑不亢的氣勢。
豐帝看了他良久,旋即才笑着讓他坐下。
沈君笑依舊神色淡然,謝恩後大方落作,撩個袍子豐帝都覺得他意氣風發。之前那種別人家的孩子真優秀的落差感再度湧上心頭來。
他的幾個兒子都是優秀的,但與沈君笑一比,确實又顯遜色了。
豐帝神色柔和了些,朗聲道:“朕前些日子才聽說,你們沈家與馮家居然是姻親的,不過兩家有原因疏遠了。”
沈君笑等了這許久,終于等來了豐帝親自過問此事了。早在上回他叫黃朝奇不必隐瞞行蹤,到現在,豐帝将這事兒生生拖了近兩個月。
沈君笑朝豐帝抱拳,一慣從容地回道:“禀皇上,兩家确實是有姻親,我的大嫂正是護國公府庶出的姑娘,與武安侯夫人是姐妹。”
豐帝聽着似乎十分感興趣,他也是知道老護國公年輕風流,庶出的孩子有幾個他是算不清的,更別說這中還有夭折的。再有是老護國公府從來不給庶出的兒女高娶或高嫁,讓他無比放心,所以他更不關注這些了。
皇帝哦一聲,說道:“朕倒是沒關注過,是排幾的,又是怎麽着叫你們兩家沒了來往。”
沈君笑心中早有說辭,将三家對過無疏漏的話一一給豐帝說來。
豐帝聽到那沈馮氏居然是探親出的意外,有些噓籲:“老護國公的性子朕是清楚的,向來不看重庶出的兒女,嫁出去那麽多年,卻是終于得父親肯相見一回,卻命喪途中。也不知道老護國公有沒有傷心,也怕是有的,不然怎麽就不待見你們沈家了。”
皇帝一副十分感興趣的樣子,沈君笑面上嘆息一聲,神經已是緊繃。豐帝不會無緣無故今兒才說起這事的,便把沈洪後宅不寧的事說了出來。
288訴情
豐帝沒想到沈家大老爺居然還是色膽包天的,連護國公府的女兒都欺負着,聽得一怔一怔的,心道怪不得護國公府與沈家沒有了來往。
若是換了是他,估計直接打上門去了。
豐帝聽足了八卦,語氣突然一變,似乎十分熱切:“前兒你又去護國公府了,莫不是兩家修好了?若是沒有,朕做個東,請了老護國公前來,你們一酒泯恩仇算了。”
身為帝王怎麽可能會有空做這樣的和事老,不過是試探,沈君笑知道該來的終于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