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戲開場 二爺請阿笙看一出大戲
第40章 大戲開場 二爺請阿笙看一出大戲。可好……
槐南路上, 車水馬龍。
天色漸黑,路上零星亮起幾盞路燈,街上洋貨鋪燈火通明。
阿笙坐在一個涼粉攤前, 喝着涼粉,時不時地擡起頭, 望着對面的馬路。
之前,他便是在這馬路附近瞧見梅香以及那個戴西式帽的男子。
馬路絕不是見面的合适地點。
他猜,很有可能是梅香去過對方的住處,只是對方避而不見。梅香沒有辦法, 才只能在大馬路上将人攔下。
畢竟馬路上人來人往, 如果對方再次拒絕同梅香說話,梅香大可嚷嚷起來。
但凡是對方是個稍微有身份地位的人,自是不敢冒那樣的風險。可以知曉的是, 梅香同對方那天晚上的見面,絕對稱不上愉快,否則梅香也不會在馬路上擡手拭淚。
阿笙原先是白天來, 想着白天視線好,找人會較為容易,可一連數日, 都沒有再見着那個相似的身影。
想着那日既是在晚上意外瞧見的對方, 也便改了計劃。
最近幾日, 阿笙都是吃過晚飯過後出的門。
天徹底轉暗。
阿笙碗裏的涼粉漸漸見了底。
涼粉攤邊上, 已有客人在等着, 阿笙不好再占着位置。
起身從荷包裏掏出錢,遞給老板。
忽地,一輛人力車迎面跑來,車上坐着戴着灰黑西式帽的男子。
對方帽檐壓得極低。
阿笙還是通過對方大拇指手上戴着的玉綠扳指, 将人給認了出來!
那天晚上,阿笙便瞧見男子手上有什麽東西在反光,當時距離離得遠,看不真切,這會兒對方就從他眼前過去,方才瞧清楚。
應當就是這枚玉綠扳指!
不等老板找零,阿笙便着急地追出了馬路。
“哎,這位小兄弟,我還沒找你錢。”
阿笙轉過頭,朝老板擺了擺手。
“哎,小兄弟——”
“小兄弟——”
老板欲要追上去,将零錢找給阿笙,有其他客人結賬,只得作罷。
老板望着阿笙跑遠的背影,無奈地搖頭。
也不知道這位小兄弟有何要緊事,好幾分錢呢,都夠再吃個兩碗涼粉了,竟是說不要就不要了!
…
阿笙一口氣跑過馬路。
他的雙手撐在膝上,微喘着氣,仰起臉,望着還在往前頭駛去的人力車,一顆心砰砰跳得厲害,眼睛卻是很亮。
終于被他給等到了!
阿笙歇一口氣,正要提氣再追,跑在前頭的人力車竟是漸漸地停了下來。
不一會兒人力車夫拉着車走了,車上的人将帽檐拉低,十分低調地進了一家店鋪。
阿笙心裏頭疑惑,這人怎的坐在車上帽檐拉得很低,下了車,依然将帽檐拉得這般低。
是病了,見不得風,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對方既然是雇了車來這家店鋪,說明應當就是要來買東西的,想來沒有那麽快出來。
阿笙小跑着,在那家店鋪前停了下來。
阿笙擡起頭,仔細瞧着門口的店招,是一家專門賣西式佯裝的洋貨鋪。
阿笙眼露遲疑。
從小到大,阿笙的衣服大都爹爹上衣鋪買的,或是去店裏定做,都是中式的。他從未穿過西式洋裝,也從未逛過西式鋪子。
事實上,便是洋貨鋪阿笙都未進去過。
他常聽店裏的客人提及,洋貨鋪的價格都奇高。只要是進了裏頭,錢便不經花。
阿笙瞧着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大玻璃櫥窗,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荷包,不免有些露怯。
雖說他只是進去看看,瞧清楚那人究竟長什麽模樣便出來,未必就要花錢,可因為從來沒進過這種洋貨鋪,到底還是底氣不足。
…
“歡迎光臨,這位先生,請問有什麽事我可以幫到您的麽?”
阿笙最終還是鼓起勇氣,推開了店裏的透明玻璃門。
一推開門,阿笙就被店員過于熱情的“服務”給吓一跳。
通常去衣服鋪,夥計最多就是做個揖。
如果是熟客,會問一句,可是還要上一回的款式或是面料,如果是新客,就招呼客人到處看看,有需要就說一聲。
哪裏,哪裏像這個夥計一樣,離得這般近,又将雙手貼在小腹,來一個大鞠躬。
對方朝着自己鞠躬的時候,阿笙都要當心對方的腦袋會不會貼着小腹。
夥計講話也沒有他從前去過的衣服鋪夥計的利爽,而是顯得過分“熱情”了一些。
最叫阿笙不習慣的是,他已經擺了擺手,示意他自己到處看看就好,可這名夥計就是跟着他。
阿笙不知道是不是洋貨鋪的夥計都這樣,還是單這一家的夥計如此,只是覺得哪兒哪兒都不習慣,只想要馬上“逃離”這兒。
“沈老板,您的眼光真好!這一身三件套,是我們這個月才進的貨,面料都是進口的,稱您是再合适不過了。
“這一套有合适我的尺寸嗎?”
“當然有了。您請稍等。”
阿笙聽見老板通客人的對話,只覺得客人的聲音有些耳熟,似是在哪裏聽過。
阿笙轉過了腦袋。
這一回,只隔着幾步的距離,阿笙将對方的相貌看了個真切。
瞳孔微縮。
阿笙眼底一派錯愕。
…是他?!
怎麽會是他?
像是察覺到阿笙這邊看過去的視線,在低頭挑選衣服的人擡起頭。
…
在對方看過來之前,阿笙慌忙轉過了臉,低頭佯裝在認真地挑選衣服。
心裏頭,還沉浸在方才的震驚裏!同康小姐私會的人,竟然是沈晔芳!
是了,方才這家鋪子的掌櫃,的确是喚對方沈老板沒錯!
阿笙的心始終劇烈地跳動着,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同康小姐私會的人竟然會是沈老板!戲班子唱堂會,府中都是會登記來往人員的。
康小姐同沈老板兩人之間怎麽敢……還是說,是康小姐出府所發生的事情?
難怪,難怪對方總是戴一頂西式帽。
如果同康小姐私會的人便是沈晔芳,自是比任何人都要容易被人認出。
“沈老板,您要的尺寸給您找出來了,勞駕您進更衣室,試試看,合不合身。”
“好。有勞範老板。”
“您客氣。”
阿笙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您是沈老板的戲迷吧?”
一開始,阿笙并未意識到夥計是在同他說話,直到他手中的襯衫被粗魯地給奪了過去。
阿笙擡起臉,但見夥計黑着張臉,壓低了嗓音,“我說您這個人進來後怎麽都不搭理人,原來您是奔着沈老板來的。我告訴您,沈老板最煩你們這種沒錢捧場,只會私底下下作地跟蹤他,企圖接近他的人了。
我勸您是見好就收,在我未将這事告訴沈老板之前立馬走人,您也別耽誤我做生意。”
夥計雖然一口一句“您”字,可話裏話外,一點恭敬的意思也沒有。
…
阿笙過去的确算是沈老板沈晔芳的戲迷。
可打今天起,他日後怕是再不會想要去看沈晔芳的戲了。
倘若沈晔芳當真便是同康小姐私會的那個人,他同康小姐兩人給他造成這樣大的麻煩,他哪裏還會想要再去聽對方的戲。
聽了夥計的話,阿笙倒是一點也沒有惱。
這店裏的東西貴得咋舌,他正愁等會兒不知道該怎麽理直氣壯地空手出去呢。
夥計既是将他誤認為是沈晔芳的戲迷,阿笙也便将錯就錯。
他裝出一副心思被說穿的驚恐模樣,低着腦袋,轉身便急急忙忙地走了。
窮酸戲迷!
跟到他們店裏來空手壯闊來了!
夥計本來要罵出聲,見更衣室的門被打開,老板同沈晔芳一起從裏頭出來,便只得将話給吞進了肚子裏頭。
“果然是人靠衣裝……沈老板,您瞧瞧,您穿上這襯衫啊,當真是摩登極了!從頭到腳都透着洋範兒!
您這個月,不是要去謝二爺那兒唱堂會麽?那謝二爺是留洋回來的,您到時候換下戲服,穿這一身西裝,從一個儒雅的沈老板,搖身一變,變成帥氣又摩登的時尚先生,保準他移不開眼。”
阿笙推開門去,聽見掌櫃的奉承的話,心裏頭吃了一驚。
二爺……要請沈老板去春行館唱堂會麽?
…
阿笙出了洋裝店,低着腦袋。
他幾乎可以肯定,沈晔芳便是那天晚上他瞧見的,同梅香說話的那名男子——
無論是他頭上戴着的那頂西式帽,似曾相識的下巴輪廓,還是他右手大拇指上帶着的玉綠扳指,都足以作證。
再有……
阿笙也是今天見着人,方才想起,他曾經在給康府外送時,在春行館外頭便瞧見過沈晔芳!
那時,沈晔芳也是戴着一頂西式帽,沒有坐車,低着腦袋,匆匆從他眼前走過。
只是,倘若沈晔芳當真便是那個同康小姐私會的男子,那麽他要怎麽才能還自己清白呢?
當面質問?
沈老板大概率怕是不會承認。
他同康小姐的流言傳得這般沸沸揚揚,倘使沈老板當真有心,早就該上康家提親,親自用行動“破”了流言才是,哪裏還會讓流言愈演愈烈。
沈晔芳吃的便是梨園的這碗飯,名聲于他,重要自是程度不言而喻。
既事梅香也找過他,說明康小姐應當也曾試圖要他負責。
然而,康府那邊至今沒有任何動靜。
康府敗落,康家幾個少爺都是敗家子,康小姐一個女流之輩,連可以仰仗的人都沒有,像是拿沈晔芳沒轍。
阿笙咬着指甲,心不在焉地過馬路。
如果康小姐都拿沈晔芳沒轍,那他可以用什麽法子,才能讓沈老板承認他同康小姐的私情呢?
倏地,阿笙的手臂被人扯住。
阿笙尚未反應得計,便連手臂同身子一起,被一股力道用力地往後一扯。
後背撞上一堵胸膛,一輛馬車從他前頭疾馳而過。
阿笙吓一跳,瞪圓一雙眼睛。
心髒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着,阿笙久久未從方才的驚吓當中恍過神來。
…
“現在知道怕了?”
聽出是二爺的聲音,阿笙倏地擡起頭。
見着二爺,不知為何,眼睛忽然起了霧氣。
阿笙試着眨去眼底的水痕,彎了彎唇。
街燈昏暗,可因着周圍商鋪亮堂,謝放還是清楚地瞧見了阿笙泛紅的眼眶,“怎麽了?可是吓着了?還是我方才語氣太兇,委屈了?”
眼睛越來越潮,阿笙只得拼命搖頭。
阿笙打着手勢,“二爺怎會在這裏?”
謝放盯着阿笙的眼睛,确定自己方才沒有瞧錯。
可阿笙不說,他亦不好勉強。
路邊人來人往,他便牽了阿笙的手,往裏頭走了走,解釋道:“下個禮拜,我府邸要辦一場堂會,請戲班子場戲。便讓福旺去你家一趟,給你送請帖。
福旺回話,說你不在家裏。說是問了你鄰居,說是你吃過晚飯便出去了。福旺打聽得細,知你前幾日總是白天出門,這兩日才換的傍晚出門。
我稍一思索,想起幾日前聽你提過,在這兒見過春梅的事,便來碰個運氣。想來我運氣不算太糟。”
謝放這話,大部分屬實,不過也隐瞞了部分。
至少,他不是全然的碰運氣。
小七同阿達始終負責阿笙的安全。
他想要找阿笙,阿達或者小七自會給他留記號。
他親自來找阿笙,自是也不僅僅只是為了送一封請柬。
…
堂會?
阿笙聽二爺提起堂會,心跳動得厲害。
莫不是……便是洋裝鋪裏,那位老板提及的,将會請沈晔芳去唱的那場堂會?
阿笙方才還在發愁,究竟要用什麽法子,才能令沈晔芳承認他才是同康小姐私會的那個人。
聽說二爺請了沈晔芳唱堂會,激動之下,将他全部的懷疑同二爺“一五一十”地說了。
“二爺,我懷疑,沈晔芳便是同康小姐私會的那個人。可是我還沒有想好法子,要怎麽才能令他承認。唱堂會那天,二爺可不可以安排我同沈老板說幾句話?”
擔心自己比劃的太過複雜,二爺瞧不懂,阿笙又着急地環顧四周,想要找一找附近有沒有什麽鋪子,他可以進去借一下筆墨紙硯,給錢讓他寫字。
“我知道。”
阿笙慌亂比劃的手被握住。
阿笙停下四下張望的腦袋,怔怔地看着二爺。
“阿笙可信得過二爺?”
沒有任何猶豫,阿笙用力地點了點腦袋。
謝放:“那下個禮拜,你來我府中聽戲。二爺請阿笙看一出大戲。可好?”
這才是謝放匆忙出門來找阿笙的原因。
他擔心阿笙會打草驚蛇。
好在阿笙足夠聰明,也沉得住氣,沒有沖動之下,便找沈晔芳對峙。
他已經安排好一切,只等下個禮拜,大戲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