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萬魂撕咬(一) 蛇蛇陷入危險
第35章 萬魂撕咬(一) 蛇蛇陷入危險
陰冷幽暗的洞窟內, 只有高處投下微弱的光,灑在濕潤不平的石塊上。
一個八、九歲的孩子,寸縷不着, 躺在上面。
他的皮膚因常年不見光而蒼白且發青,身上累累傷痕,有幾處抓痕,淩厲深入,新鮮的血滲出。
他閉着雙眼, 胸膛起伏的弧度微弱,似乎命在旦夕。
一旁窺伺已久的鼠怪, 它龐大如貓,流着涎液,狡詐的紅眼睛滴溜滴溜轉着。不見任何其它活物在, 它便悄悄靠近石塊上的男孩, 獠牙散發着濃重腥臭。
在它對準男孩脖頸下口的一瞬間, 男孩眼皮撩起,閃過鋒利的眼光,左手持利刃, 深深沒入鼠怪喉管。
“吱吱——”
那鼠怪驚慌後退,利爪抓上男孩,留下深可見骨的傷口。
但抓下的男孩仿佛察覺不到任何痛苦, 任血流淌, 他的利刃将它喉管整個切斷,了結了它所有生機。
鼠怪已死, 男孩持刀剝皮,剮下鼠皮。
他抓起新鮮的生鼠肉,面不改色張嘴咬下。
那銀牙泛着寒芒, 輕易撕咬一大塊血肉,咀嚼兩口後便吞咽下去。
沒有點火烹饪,他面無表情,啃噬血肉的模樣,好似另外一個披着人皮的獸。
“小~弟~弟~”
洞窟深處傳來女人妖媚的嗓音,一條下身為蛇,上身是女人的人蛇慢悠悠游走出來。
“在吃什麽好吃的呢?能不能分我一點呢?”
“是呀是呀,分給我們呀。”
“你真是可愛呀,看上去不像那冷血的姬家人呢。”
洞窟的陰影中,游出來數條人蛇,四面八方,包圍住了他。
她們或嬌嗔或癡笑,皆有幅好相貌,身軀玲珑,盤踞在石塊下。
男孩滿滿擦幹臉上血水,握緊了手中利刃,站在石塊上,警惕地看着人蛇們。
“我們知道你是誰。”
“你是姬梵,姬家神子,被預言會成神的姬家人。”
“你竟然試煉一年之久還沒有死,真令人震驚。”
“我們都是被抓來的妖獸,被當成爐鼎、奴仆,利用完最後一絲價值後,就被扔進了這深不見底的萬妖窟。”
一條妖獸微笑着說,她瑩黃色的蛇瞳,全是冰冷的獸/性。
“在這永遠都出不去的地獄中,和其它妖獸,互相厮殺捕食,直至死亡。”
“曾經,我們也有父母家人,我們也見過藍天白雲,生長在自然中,是萬物的一員,徜徉人世間。”
“都是你們姬家人!都是你們姬家人!抓捕妖獸,肆意虐殺!”
“恨哪——”
“恨哪——”
“恨哪—— ”
“你們姬家人,比蛇還要冷血,比虎還要殘暴。你們才是最可怕的獸!”
“你才是最邪惡的獸——”
“你才是獸——”
所有人蛇一擁而上,利爪巨齒,眼瞳擴大,因嗜血而猩紅。
在這一瞬間,姬梵忽然清醒。
靜室內,窗戶大開。
他剛剛竟入夢了。
他有多年未做過夢,甚至未睡着過。
他只靠打坐修煉恢複。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從不松懈,沉浸軟弱夢鄉。
姬梵伸出手掌,五指修長,屬于人類的掌紋,幹淨清晰。
然而,視線恍惚一剎那,指尖全是黏稠的鮮血,掌心一顆生活跳動的心髒。
再凝神時,手掌幹淨如初。
“主人~我回來了。”
門外傳來蛇女的呼喚,她吐出的字。黏糊,低啞,從門縫裏滑進來。
孤月高懸,冷風拂闌。
薄如紙的障子門,映照出一道清晰可見的婉約人影。
澄澈月色下,她的長發被夜風吹得四散,勾勒出玲珑有致的上身,下身卻是凹凸起伏的蛇尾。她尖而細翹的手指甲,刮擦過門,細細密密的聲響,孜孜不倦地彰顯自己的存在。
這樣的寂靜無人的月夜,門外半人半蛇的美人甜言呼喚,門內不動如鐘的修者正襟危坐。
一扇門分開了冷清和暖橘的兩個世界。
見房內人遲遲不回應,女人的嗓音哀怨下去,化身話本裏引誘書生的精怪。
“主人,我受傷了,傷得很重。”
“我與人的戰鬥經驗太弱,差點要死在外面了。”
“主人,你不看看我嗎?”
姬梵揮袖,一道靈氣拂過,障子門自動展開,露出女人可憐的臉。
音折還沒來得及高興,姬梵就說了一句讓她意料不及的話。
“區區一個小任務,都能失敗,我要你做什麽?”
搞什麽?發什麽瘋?
音折臉色微變:“我、我只是缺乏一點經驗。”
姬梵向她招手。
音折的直覺令她寒毛直豎,一時有種直面死亡的感覺。
音折被他抓入袖中,恍神之際,她已來到了姬梵的私人領域——水月鏡天。
她還沒在實地上踩多久,發現這蓮湖之上的島嶼竟然漸漸往下沉,沒入水中。
空中回蕩着姬梵古井無波的聲音:
“鬼相冢的鬼使,任務失敗後皆有懲罰。念你初犯,就只做小懲。蓮湖下有三千妖獸惡魂,撐過十日,我便放你出來。”
音折仰頭看向天空:“我只有靈氣,沒有戰鬥經驗。這個懲罰是不是過重了?”
“我不收留無用廢物。”
“我為您固定神魂,怎麽算是無用?”
刺骨的湖水漸漸漫過腳踝、小腿肚、環顧四周,只有幽暗無光的黑色湖水。
音折不斷起跳,掙紮,但統統沒用。
短短幾秒離開了水面,但很快又回到湖水中。
“所以,不要輕易死亡。”
“如果你不幸死在這,不僅靈魂會困在這裏永世不得解脫……”
他放緩了聲音,音折卻提起了心髒。
“我還會讓吊柳把你的屍體做成蛇镯,佩戴在身,繼續發揮你最大的用處。”
“永生永世,為我安定神魂。”
之後,任憑音折怎麽呼喊求饒,這片寂靜冷清的空間裏都再沒有人回答她。
湖水将她完全淹沒,島嶼在湖水中降落,落到深不見底的湖心。
她原本并沒有窒息感,但不消片刻,無數猙獰模糊的黑影從四處鑽出來,她的呼吸開始發緊。
它們身前都是化為人的強大妖獸,死亡之後,人的肢體和妖獸的毛發犬齒虬結在一起,仿佛是造物主随意将人身和獸身如同縫合在一起,造出了一團四不像的怪物。
音折只能從一些狼牙虎紋這些零碎的特征中,觀察出屬于什麽妖獸。
“痛苦啊——”
“恨啊——”
“食物、食物——”
它們在地獄蓮海當中沉淪掙紮,不得解脫。
見到有活氣的音折,齊齊撲了過來,血口大張,就要将音折撕個粉碎。
音折抽出捆仙索,然而那鎖鏈卻什麽都無法束縛中。
眼看血盆大口已經逼近自己的臉,音折幾乎能看見那狼獸嘴中挂着血絲的利齒,利齒一層一層打開。
她眼疾手快,激發天靈龜。
可那防護罩在這些怪物面前宛如無用,它的巨齒一口将音折的腦袋吞下。
“主人,音折小姐呢?”
偃奴端着一盞清茶進來,将托盤擱下,好奇地左右望着。
印象中,那位妖蛇小姐總是陪在主人左右。
可今日不知為什麽不在。
姬梵端起茶盞,飲下。“在蓮海裏。”
是蓮海裏,不是水月鏡天。
偃奴木頭眼珠子因為生澀而卡頓了一下。
“蓮海裏麽?萬一被水裏的那些怪物們折騰死了怎麽辦?”
這位木頭人偶可不是擔心音折,它着急的是姬梵。
“她關系着主人的魂骨呀,可不得有失!吊柳大人不也還沒研究出取出魂骨的方法麽。”
姬梵淡淡說:“被那些妖魂攻擊死不了,頂多變成癡傻罷了。”
偃奴憂心忡忡:“變成傻子可怎麽辦呢?”
“變成一條傻蛇不是更方便麽。”
姬梵微微一笑,把玩手裏的茶盞,雨青色的茶盞中倒映着他淡漠的眉眼。
睥睨的眼神,仿佛隔着這茶水凝視在湖中生死一線的音折。
指腹轉動着茶盞,盞中水也掀起微微漣漪。
“可,主人和她五感相通,這種酷刑,主人難道也要承受嗎?”
“你忘了,我自那天起,便無時無刻忍受這樣的痛苦,甚至更加強烈……”
想到一些往事,他眼神晦暗,眸光陰沉。
“主人打算将她關多久呢?”
“十天。”
“十天?!”
偃奴這下真大吃一驚了。
“主人,從沒有人在您的領域蓮海內保持神志超過五天。那些千千萬萬含恨的妖魂們,會将她的魂魄神志撕成碎片!”
“我說過,變成癡傻很不錯。”
姬梵長臂一展,作畫般的将盞中茶水潑灑一地。
他臉上噙着初雪後凜冽霜寒的微笑:“妖獸,生來卑賤,我怎麽會受其所掣肘。像這杯茶盞,空空如也,我也許勉強相信她幾分。”
他想起夢裏萬妖窟裏的蛇妖,狡詐難纏,在他被關進去歷練一年期間,追殺了他半年,令他狼狽至極。
一個夢提醒了他,妖獸始終不可信。
他要處理掉這條涉及自己安危的妖蛇。
偃奴已經将音折看作活死人了。
空有身體沒有神志,和活死人無異。
就連它一個木人偶,也是被主人放入了生魂,才會如此靈動聰明。
偃奴人性化地嘆一口氣:“希望音折小姐不要變成只會流口水的傻蛇,這樣我不好打理。主人喜潔,也會厭煩她的。”
蓮海中的音折哪裏知道自己已經被判處了“失智”的死刑?
她現在正承受着有始以來從未有過的痛苦。
那些怪物是咬掉了她的頭顱,但又沒有真的咬下,她的頭顱還好好地頂在肩膀上。
可是那一瞬間,她真的感覺自己的腦袋被咬下了。
那種清晰真實的痛苦:利刃咬破皮膚,深深嵌入脖子當中,血肉被撕咬,血管斷裂,骨骼破碎,整個腦袋被它吞入口中。而後,被密密麻麻的犬齒反複啃食。
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脖子“咔吧”一下斷裂的聲音。
“啊啊啊啊——”
音折尖叫起來,一瞬間化為原形,變成一條一米長手臂粗的黑蛇,倉皇逃竄。
然而,這偌大的黑色湖海當中,并沒有一個真正的安全區。
沒有一個能給她躲避的角落。
她無處可逃,全是妖獸魂魄。
每只妖獸都對她的生魂垂涎欲滴,要飽嘗一頓。
它們并不能真正撕咬下她的魂魄,但是卻能讓她感受到比□□撕咬還要劇烈的痛苦——那痛苦直達靈魂。
她不斷地被撕咬,蛇身被豹獸一口咬斷成兩截。
她被鬣狗的魂魄撕下蛇皮,她感到自己的皮也被撕掉了。
她在慘叫,哀嚎,在蓮海當中生不欲生,死不欲死的掙紮。
而這一切,嘶吼聲、波濤翻湧聲、逃命求饒聲,秘境領域的主人姬梵,全聽在耳朵裏。
他抹去對蓮海對注視,消去耳邊的慘叫,開始修煉。
并且,等待十天後的“收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