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聖人多過,小人無過
第31章 第 31 章 聖人多過,小人無過
齊冷的這些話, 并不是一時腦熱而言,在密林茅屋時,他本覺得自己前世忽視沈青筠太多, 才導致兩人那個慘烈的結局,所以覆水難收,破鏡難圓, 他也試圖将她推給太子,因為他認為太子的性格比他好太多,如果她嫁給太子, 她會幸福的。
可是,當真的将她推給太子時,他才發現自己心如刀絞, 原來他沒他想象的那麽大度,他和沈青筠一樣,在對待感情方面,都是十分小心眼的人。
他做不到将她拱手相讓。
及至此次沈青筠被擄,齊冷縱馬去尋時,心中是從來沒有過的焦急彷徨, 他都不敢想她會遭遇些什麽,更不敢想如果再次失去她,他會怎麽樣。
所以他決定不再相讓, 沈青筠是他的,前世是他的,今生也是他的。
太子聽後, 臉上神情是難以言喻的複雜,他撇過頭,負手道:“阿冷, 你想多了。”
齊冷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聽到他說道:“我無意和你争沈娘子,你不必擔心。”
他雖這樣說,可在齊冷看來,他不過是在克制,太子一生下來就是儲君,儒家教他,要成為明君,就先要克已,他也一直是這麽做的,但感情的事,真的能夠克制嗎?
齊冷于是抿唇,道:“皇兄,無論你争與不争,我都不會相讓。”
就算是天皇老子來,他都不會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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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禪房內的沈青筠,并不知曉院落中發生的這一切,她翻來覆去,輾轉難眠,心中又是緊張,又是擔憂。
如果按照齊冷的計策,明日魏王就會被正始帝疑心,他也沒有辦法威脅太子了,沒想到今生助太子登基的事,會這般順利。
那之後,等沈相伏誅,她大仇得報,便可以離開建安,做她自己,不再任人擺布。
她就這般忐忑的挨到天明,翌日,她如常在禪房與住持論佛,不過到了下午,就聽說,建安城好像出事了。
來送飯的相府随從道:“是魏王出事了。”
大理寺抓了紀榕,從他私宅找到了見血封喉的毒,以及幾根箭矢,還有和黨項往來的書信,證據确鑿,紀榕抵賴不得。
而且據紀榕招供,魏王的愛妾也是黨項細作,那愛妾本是歌女出身,被他收買,于是成為細作,時常替黨項探聽大齊消息。
正始帝憤怒至極,當即将魏王召入宮中,怒罵:“你這魏王府都成細作窩了,你這都不知曉?”
魏王都吓傻了,只能不停叩首請罪,呂貴妃匆匆趕來,也脫掉發釵,叩首請罪,母子倆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正始帝卻沒有心軟,而是讓侍衛将呂貴妃母子軟禁起來,再查細作一案。
細察之下,又在魏王卧房找到黨項送來的賀蘭玉,賀蘭玉是黨項特産,大齊并無此物,而且那歌女也承認,魏王和黨項素有來往,黨項國主甚至和魏王說過,願扶他登基。
正始帝這怒氣非同小可,他根本沒有想到,他最寵愛的兒子,居然和異族圖謀他的皇位,他當即下令将魏王廢為庶人,呂貴妃卻連聲喊冤,甚至一頭撞上柱子,以死明志。
她奄奄一息時,說道:“照兒素來怯懦,哪有這個膽子?定是有人想陷害照兒,望陛下明察!”
昔日寵冠後宮的呂貴妃,就這般香消玉殒,正始帝終于冷靜下來,開始再查,但紀榕和歌女都在獄中自盡,無從查起。
所以魏王到底有沒有勾結黨項,也無人知曉了,正始帝雖然将魏王放了出來,可疑心種子自此埋下,加上呂貴妃已死,魏王再無奪嫡可能了。
短短數日,建安城局勢就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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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筠足底傷勢已經大好,不日就要回到相府,她臨走之前,太子來到相國寺祈福。
太子是為冤死的呂貴妃祈福的,沈青筠從來沒有看到太子那般的表情,失魂落魄,心神恍惚,他跪在蒲團上,雙掌合十,佛堂金剛怒目,菩薩低眉,太子茫然看着寶相莊嚴的佛像,忽然之間,覺得眼前一黑,竟然搖搖欲墜。
一直跟在他身後的沈青筠及時出現,跪于蒲團,扶住了他。
太子見到沈青筠,苦笑一聲:“是沈娘子啊。”
沈青筠也雙掌合十,恭恭敬敬對佛像叩了三次首,然後才擡起頭,輕聲道:“殿下是因為呂貴妃的事,心中愧疚嗎?”
太子喃喃道:“吾不知曉會變成這樣,不知曉呂貴妃會以死明志……”
他面龐神情十分痛苦:“呂貴妃未出閣的時候,就和母後關系不錯,等到入宮,一個為後,一個為妃,更是互相扶持,吾在幼時,她對吾更是關愛,她并不是一個多麽壞的人,只是,随着魏王的出生,也許是為母則剛,她有了些別的想法,可是,這罪不致死……是吾害了她一條性命……”
沈青筠道:“從呂貴妃想替親子挑戰儲君地位的時候,她就應該想到今日的結局,奪嫡之争,不是生,就是死,她怪不到殿下。”
太子眸中神情卻依然茫然:“但那畢竟是一條性命……”
他垂首,聲音越來越輕:“她與魏王想奪太子之位,所以屢次陷害吾,這些吾都明白,吾也知曉,當斷不亂,必受其亂,所以吾答應了阿冷,可是,吾沒有想到,就算除掉了魏王,吾心中也沒有應有的歡喜……”
太子痛苦閉上雙眸:“難道登上帝位,就必須要雙手沾血嗎?”
沈青筠勸道:“古來今來,有幾個帝王登上帝位,手上不沾血的?唐太宗殺兄奪位,這也不妨礙他成為千古明君,況且是魏王母子先心存異志的,殿下無需愧疚。”
太子喃喃道:“話雖如此,可吾仍覺得心如重石,沉抑難纾……”
他搖搖晃晃站起,沈青筠也起身,蹙眉看着他。
太子第一次害人,他過不了良心那道坎,所謂聖人多過,君子寡過,小人無過,大概就是如此。
太子以聖人的品德要求自己,所以他必然會痛苦。
如此,只能等時光慢慢撫平他的痛苦,別無他法。
沈青筠從釘繡荷包中取出一串念珠,雙手遞給太子:“這是青筠自相國寺住持處求的念珠,已在佛前開過光,手持此珠,念往生咒的話,或可讓亡魂安息。”
她斂眸道:“但願此珠,能為殿下緩解些痛苦。”
太子接過念珠,他握着光滑的佛珠,低聲道:“所以沈娘子早就替吾求好了這串念珠麽?”
沈青筠點頭:“聖人多過,青筠只希望殿下不要再那麽自責了。”
太子握着佛珠的手慢慢垂下,他微微颔了颔首,然後便轉身,往佛堂外走去。
沈青筠抿唇,她環顧着怒目的金剛,然後低聲道:“聖人多過,小人無過,我是小人,所以我不會後悔。”
甚至連半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心狠手辣至此,她想,親自籌謀陷害魏王的齊冷,定然也沒有後悔。
太子說,她和齊冷很像,或許吧,他們二人都是一樣心狠手辣,滿腹的陰謀算計,漆黑心腸。
這樣的兩個人,往往不是天生的一對,就是天生的敵人。
但她既不想和齊冷做一對,也不想和他做敵人,只想和他做陌路人。
沈青筠垂下眼眸,款款邁出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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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禪房收拾衣物的時候,沈青筠瞥了眼案幾上的創傷藥,這都是齊冷送來的,是軍中最好的創傷藥,可以不留疤痕,沈青筠拿起青玉瓷瓶,創傷藥還沒用完,沈青筠抿了抿唇,就準備将這幾個瓷瓶一起丢棄。
否則,被那人發現,就糟了。
畢竟算算日子,那人也要從蜀地回來了。
不過沈青筠還沒來及丢棄,她就聽到禪房木門被推開的聲音,她立刻下意識将幾個瓷瓶用佛經草草蓋起,然後才回過頭。
來人金冠束發,溫文爾雅,面如美玉,沈青筠雖然和他朝夕相處多年,但一見到他,心中還是不由泛起一陣寒意,她竭力讓自己表現的平靜:“兄長,你怎麽來了?”
她口中的兄長,就是多年前将她帶入相府的沈謙之子,沈忌。
沈忌嘴角挂着笑,光看容貌,他和太子氣質相似,都是翩翩公子,芝蘭玉樹,但沈青筠卻知曉,兩人截然不同。
若太子是天上的谪仙,那沈忌,便是地府的惡鬼。
沈忌手上還拿着一把折扇,他似笑非笑,看着沈青筠:“自然是接你回去。”
沈青筠笑道:“何敢勞煩兄長大駕?”
沈忌看着她,笑如春風:“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何況我與筠娘已經數月不見,不知隔了多少春秋了。”
沈青筠道:“既然兄長親自來接,那青筠便随兄長回去吧。”
沈忌卻不急着離去,他只是緩步走近,用折扇輕輕挑起沈青筠的下巴:“筠娘,我離開兩月,京中就發生這種大事,呂貴妃死了,魏王廢了,這不會和你有關吧?”
沈青筠神色如常的看着沈忌,她笑吟吟道:“兄長真是擡舉青筠,青筠若有這種本事,何至于七年前淪為兄長的籠中雀,從此脫身不得?”
沈忌輕哼一聲:“你可不是籠中雀,你是一只再狡猾不過的小狐貍。”
沈青筠眼角眉梢都帶着笑,腰肢袅娜的美人眼波流轉,百媚叢生:“狐貍可是會咬人的,若青筠真是狐貍的話,第一個咬死的,就是兄長。”
沈忌愉悅的笑了起來,他放下折扇,道:“聽說你最近和齊冷過往甚密,不但和他共處一夜,而且你被擄走,也是他去救的你。”
沈青筠面不改色:“湊巧罷了。”
沈忌目光落到紫檀案幾上的淩亂佛經上,他眉頭一皺,俯身,撥開佛經,看到壓在佛經下的幾個青玉瓷瓶,他拿起一個瓷瓶,拔開瓶塞,嗅了嗅:“加了丹參、羊脂,全京城只有齊冷的神武軍用這樣的創傷藥。”
他搖了搖瓷瓶:“所以這也是湊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