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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要是你不阻止,聘書早就……

第27章 第 27 章 要是你不阻止,聘書早就……

傅羨好眸底掠過一絲驚詫, 不曾想多日前随口的一句話會延續到現在,眼前男子似笑非笑地凝着她,好似對她表露出來的怔愣頗為滿意。

對視少頃, 她的臉色旋即恢複如常,‘嗯’了聲, 微擡手腕呷着茶水, 低低一笑:“若殿下有意迎娶我妹妹, 王公子确實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霎時間, 四下的氣息都凝了下來。

蕭瑾承看向她。

穿過窗棂縫隙而入的微風吹揚女子鬓角的發絲, 幾縷發絲迎着風蕩漾在她的眼前,他圈着茶盞的指節微滞,心中無端溢起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戾氣。

她莞爾一笑, 笑得讓人心煩, 蕭瑾承側開眸,語氣淡漠:“不見。”

倒影在門扉上的身影往後退了幾步,頃刻之間, 兩道黑影覆上門扉。

一道清澈爽朗的笑聲透過縫隙傳來,男子的笑聲對于傅羨好而言算不上特別陌生, 一聽就知是今上胞弟祁王的長子蕭予淮。

緊跟着笑聲其後的是蕭予淮的揶揄聲,“我都說了他不會見你的,誰家好郎君見一次必問一次為何不贊許你和傅羨好的親事, 他也就最近心情不錯,若不然你早不知道上哪兒歷練去了。”

無疑聽到自己名字的傅羨好眨了眨眼眸,聽聞蕭予淮話裏話外的意思, 也覺得十分的好笑,她并不意外蕭瑾承已經叫人制止了王紹卿,就是無法想象他每每被問起時的神色。

思及此, 她看向蕭瑾承。

男子恣意随性地倚着靠背,側臉微揚,抿起的薄唇透着些許冷冽,門扉之外的調侃聲似乎并不入他的耳畔。

傅羨好若有所思地打量他半響,眼眸閃了下:“殿下不再聽聽,或許這次的理由又不一樣呢。”

蕭瑾承斜看了她一眼,那雙澄亮的眼眸中泛着點點玩味兒,對這件事好似很有興致,“想聽?”

傅羨好嘴角微揚,沒說想,也沒說不想。

蕭瑾承輕笑了聲,蜷起的指節叩了下茶案。

剎那間,茶室西南側的‘牆垣’忽然被人推開,定眼一看才發現是被人着意勾勒描繪成牆垣模樣的小門,門道後閃出兩道身影,看樣子是侍衛的模樣,可傅羨好不曾見過他們。

饒是被深宮磨練懂得收斂神情的傅羨好,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怔怔地看着走到兩人跟前的,站在右手邊的男子拱了拱手,“主子。”

蕭瑾承将手中的茶盞放下,見傅羨好還是一副呆愣的神色,甚是可愛,他禁不住笑了笑,擡手在她眼前叩了道響指,“回神了。”

陡然響起的清脆指聲叫傅羨好身影顫了下,看着眼前的兩個侍衛,又看了看已經被帶上的‘牆垣’,“活像破牆而入。”

“着意尋人來循着牆跡而作的。”蕭瑾承站起來,走到茶室內的偌大屏風處。

傅羨好倏然明白他的想法,跟上前。

屏風後果然大有景觀,被其隔開的是棋室,怪不得她适才進來時就覺得少了些什麽,宮中的竹屋入屋就能看到桌案上未盡棋局的棋盤,與茶案是相隔不過半臂之遙,而這兒是着意用屏風與茶室隔開。

傅羨好端詳了眼棋盤上的殘局,執起棋奁中的黑子落下,已呈敗局之勢的黑子一息之間就又得以存活下來。

見狀,她笑了笑,這才看向遮擋的屏風,“我就在這兒等着?”

“嗯。”蕭瑾承執白子,不疾不徐地落下,追逐撕咬,“等你相見他們的時候再出來。”

傅羨好搖搖頭,“眼下棋局還不算明朗,等到雲霧散盡棋局大勝時,再看看吧。”

蕭瑾承颔首,轉身離去。

他的身影越過屏風的時候,适才突然出現的兩個侍衛立即上前,守在了屏風的兩側,隔絕開裏頭與外頭的視線。

傅羨好聽到蕭瑾承微沉的嗓音,不多時,咯吱聲響起,門扉被推開。

“我就知道。”等候在外的蕭予淮聞聲而入,餘光瞥見伫立在屏風兩側的暗衛時,面上的笑凝了一瞬,甚是不解地看了眼主位上的好友,“今日怎麽還有倆門神在裏頭站着。”

“後頭有人。”跟在他身後的王紹卿收回落在屏風上的視線,心中雖然有些困惑,但也不好奇,熟門熟路地尋了個地方坐下。

餘光瞥見垂挂在高架上的帷帽,蕭予淮挑眉,走上前接過王紹卿遞來的茶盞,眸光落在蕭瑾承的正對面,那兒還留着用過的茶盞,說明也算不上避人,他們之間言說的話定然也能聽,就是見不得而已,“什麽人,我們還見不得?”

蕭瑾承睨了他一眼,不語。

與蕭予淮不同,王紹卿對屏風後的人半分好奇心都沒有,他擡袖掏出一冊信封,沿着茶案推向前,“今日攔截下一封送往姑蘇的信,着人臨摹了過來。”

能夠用到攔截二字,就已經說明是被盯上之人送往的信件,蕭瑾承指尖抵着已然被拆開的信件,眸光不着痕跡地掃了眼屏風。

位于屏風後的傅羨好神色凜起,把玩着棋子的動作愈發地慢了下來,不論如何,傅家都不能被牽扯入其中。

出身寒門的朝臣們之所以能夠仰起頭顱,毫無畏懼地同世家子弟抗争,他們的底氣來源,是蕭瑾承的默許,亦是今上的默許。

也恰恰如此,世家們才會尤為重視他們的一舉一動。

寧朝前,也曾有寒門奮起與世家相争,卻落得落水鳥般的凄涼下場。

彼時的傅家身為世家之首,門下子弟多以傅家為號沖在了最前沿,看似是贏了,實則元氣大傷。

因為不過十年,新朝取締了舊朝。

寧朝的開國皇帝是武将出身,跟随其左右的幕僚過半出自寒門,其大刀闊斧的改革使得寒門逐漸走上朝堂。

不過,世家終不倒。

現如今世家之所以能夠占據主導地位,明面上看是世家已盛行于世數百年,朝朝代代搭建下的基地尤為深厚,但追根究底,不過是今上無意于打壓世家,只是希望寒門能夠起勢,與之分庭抗禮。

傅家作為舊朝的世家大族,為保全其身只得如壯士斷腕般,竭盡全力抽身而退,可就算如此,傅家仍是五大世家之一。

如今局勢算不得明朗,可今上與太子皆有意提拔寒門一族,早已置身事外的傅家若是摻和進去,真到了那時,傅家比不得其他于朝堂中得勢的世家,怕是被當作馬前卒,無人可救。

傅羨好澄亮的眼眸漸漸暗下,她微阖眼眸。

眼前一片漆黑,落入耳畔的話語愈發得清晰。

“陳家送去的。”蕭予淮來之前就已經看過信件,“許川一事已經引起了陳家的注意,他們早前也已經尋過王家和鄧家,兩家都不想插手此事,也不知道是誰給的提議,想着和傅家就此事溝通一二。”

世家間看似為一體,實則也是分庭抗禮,誰都不想在這個時候沾上一身腥。

“陳家在許川身上投入過多,早已經不是能夠随意放棄。”王紹卿道,“且這事又由三殿下徹查,他們本以為以三殿下對世家的提拔,此事斷不會出錯,誰知眼下又出了鄭翊一事。”

“鄭翊的事情與公主府扯上關系,蕭澈就算此前多有謀慮,眼下也只會選擇将公主府摘出。”蕭予淮眸中的興致斂下,正色道。

不過說到這個,他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來:“我适才出宮,遠遠地就瞧見公主府的宮車停靠在翎毓門外,馬上就要落鎖了,也不見她出來。”

如今這個時候,翎毓門已經落鎖。

蕭瑾承掀起眼眸,淡淡地睨了眼蕭予淮,晦暗的光影于眸中搖曳,半響,他道:“明日就是除夕,留在宮中也是正常。”

蕭予淮不這麽覺得,“其他人正常,蕭清歌就不正常了。”

他不比蕭清歌大幾歲,小時候也是一同長大的,只不過皇後繼位之後,蕭清歌也不似舊時般自由自在,他們之間也就漸行漸遠,不過到底也是表兄妹,她下降後,他們在宮外也偶有走動。

“她在宮外快活習慣了,又把趙民知拿捏得死死的,除了宮中,還有誰能給她臉色看。”蕭予淮停了下,抿口茶水潤潤喉,“我要是她,無召絕不可能入宮。”

“鄭翊的事情,”王紹卿擰擰眉,“被捅到皇後娘娘眼前?”

聞言,蕭予淮沉默了瞬,神色愈發地凝重。

蕭瑾承颔首:“捅到承天宮。”

承天宮,今上的寝宮。

蕭予淮和王紹卿兩人對視了眼,不過剎那的功夫,也大抵明白了是何人所為。

無人授意,張思邈等人定不可能肆意而為,而京中的世家們更是恨不得此事能夠被永遠地掩蓋,而唯有出身武門且與長信宮向來不對付的陶貴妃,才不管世家與寒門間的這些個彎彎繞繞,能夠讓皇後吃癟,她就心滿意足了。

而後宮紛争,他們插不得手。

“算了,不說這個。”蕭予淮揮了揮手,又将話題引回了信件上,“這封信想來應該已經到了姑蘇,不知傅家會作何回複。”

信封中的宣紙幹淨光滑,就連墨漬也是将将幹涸的模樣,蕭瑾承一目十行地看完信中的內容。

陳家未提及近段時日內京中的事情,只是言說了下世家間舉薦臣子一事,言辭間偶爾提了下如今勢如破竹的寒門,最後只言待傅家入京之後于京中策宴小聚。

王紹卿想起早年間和傅家的接觸,道:“傅家不想被牽着鼻子走。”

“誰想被牽着鼻子走。”蕭予淮‘啧’了聲,覺得不然,“傅家到底有個女兒在人家手上,就是再不想被牽着鼻子走,也不可能置身事外,除非— —”他頓了頓,眸中的笑淺了幾分,“除非傅家能夠找到與之抗衡的點,或是全然抛棄傅羨好。”

此話一出,空中的氣息倏然不再流動。

蕭瑾承目光擡起,看向喋喋不休的蕭予淮,眸色晦暗不明。

他說的并沒有錯。

對于現如今的傅家來說,權衡利弊,找到兩者之間的平衡點難上加難。

擺在他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條是徹底倒向世家,也有皇後得以作為靠山,另一條就是抛棄已經被召入宮中的傅羨好,不與寒門為伍,也不摻和世家間的事情,就如同眼下這般,教書育人。

而傅羨好,心中也門清。

她雖然不曾吐露過半分,可能夠在明知蕭瑾承是何用意的情況下,毅然決然地選擇了他,不只是為了自己,也是想為傅家謀求一條出路。

蕭瑾承薄唇微抿,“傅家那邊,不需要你們操心。”

“我倒是可以不操心,但某些人吧— —”蕭予淮眸中閃過些許意味深長,“我今天就要替我們的癡情郎君好好問問,你為何要出言攔住癡情郎君的提親,要是你不開口,聘書早就到姑蘇了,還不— —。”

“聘書早就到姑蘇。”蕭瑾承稍稍擡手截斷了他的話,慢條斯理地重複着,他眸光凝着神情淡然的王紹卿,問:“你何時認識的傅羨好。”

見王紹卿不語,稍稍知曉些許內情的蕭予淮道:“他十五那年,随着老太太前往姑蘇的時候認識的。”

蕭瑾承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笑意卻流于表面不及眸底,“那時的傅羨好,當是九歲?”

蕭予淮掰着手指算了算,确實是九歲沒錯。

他掩唇輕咳了聲,“如今娘娘的心思誰都清楚,他多年來念念不忘,再不出手不就遲了。”

蕭瑾承不緊不慢地挑眉,将那夜傅羨好說的話名正言順地給了他,“禽獸。”

靜默不語的王紹卿:“……”

好話賴話都被他們說完了,他無奈地搖搖頭:“就是覺得她迫于形勢,也是個可憐人。”

聞言,蕭瑾承點着紙箋的指尖微滞,他半斂眼眸,無意再繼續這個話題,再往下提,只會勾起她的傷心事。

“傅家我自有安排,其他的你們就不用管了。”說罷他掀起眼皮,看向欲言又止的王紹卿,不知是否還要再提及求娶一事,清隽的臉龐寒了幾分,一字一頓地道:“尤其是你。”

凜冽的氣息徐徐揚起,覆下茶室中的寒氣。

眼看着氣氛不對,蕭予淮狀似不知覺地笑了笑,着意換了個話題:“我見外頭忙忙碌碌的,暗衛都裝成了小厮的模樣,你要在這兒小住?”

蕭瑾承瞥了他一眼,不語。

而後蕭予淮就明白了,略有深意地回眸看了眼隔絕衆人視線的屏風,心中的好奇漸起,他不曾聽聞過自家這位堂弟有何心儀之人,也沒有聽說過宮中給他暗許了哪家的姑娘,更別說能夠在他身邊看到有姑娘家的存在。

不過蕭瑾承不說,他也不會去多加猜測,就道:“得了,那我們這幾日就不往你跟前晃了,擾了你們出游的興致可不好。”

蕭瑾承不疾不徐地轉動着指節上的扳指,擡眸掃了眼緊阖的門扉。

言下之意很是明顯。

都這麽說了,為何還不走?

“……”蕭予淮着實是被他眼神給噎了下,“走走走,我倆這就走。”

說罷他起身,餘光瞥見還要辨說一二的王紹卿,又悄悄看了眼神情清冽恰如寒潭的蕭瑾辰,二話不說地抓着王紹卿的手臂,三下五除二地将他拽起來,拉着他往外走。

邊走還邊道:“傅家與你并無幹系,也隔了十萬八千裏,既然……”

話還沒有說完,王紹卿就揮開了蕭予淮的手,轉身看向主位上的男子,他漫不經心地端來适才就在的茶盞,手腕微微往下壓,茶盞中的冰涼水柱傾灑而下,又取來茶杯将溫熱的茶水注入其中,期間全程半分眼神都不給他們。

等他做完這一切,王紹卿拱了拱手,就連甚少使用的稱謂,眼下也用上了,“傅家一事既然殿下已經開口,煩請殿下不要忘了被拘于宮中的傅家長孫女。”

王紹卿沒有言說傅羨好的名字,而是道明了她的身份,她也是傅家的一份子,若要管傅家,就要記得皇後身邊的傅羨好。

虛虛抵着茶盞的茶杯嚓了聲,沉悶的聲響環繞四下,蕭瑾辰睨了眼脆了一角的茶盞,瞥開眸看向十步開外的身影,幽湛的眸光中折射着耐人尋味的神色,他拂開稍有殘缺的茶盞,“你不說,孤也不會忘記。”

得到确切答案的王紹卿心下忪口氣,拱手退下。

門扇推開,阖上。守在屏風兩側的暗衛也适時地退下。

霎時間,茶室內只餘下茶水注入茶盞時蕩起的響音。

傅羨好起身越過屏風,眸光微落之際撞上男子幽如寒潭的眼眸,眸底閃過許多她說不清的情緒,頃刻之間也就散得無影無蹤。

他指節圈着茶盞,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她的臉,末了再次停留在她的眸中,喉骨微微滾動透出道低低的笑,道:“他對你挺上心的。”

不帶片縷感情色彩的聲響循風掠過耳畔,傅羨好敏銳地察覺到平緩話語中的不對勁,不動聲色地迎着話題道:“王公子是個好人。”

盈盈話語的重音着意落在了好人二字,叫人聽不出半分的熟稔,倒像是刻意将人與之劃分的意思。

蕭瑾承神情松動了些,“嗯。”

清冽的嗓音與适才有過之無不及,不過傅羨好還從細枝末節中聽出要比适才的緩了不少,她垂眸呷了口茶水,随即不動聲色地挑開了話題:“适才聽世子的意思,公主如今還在宮中,不知她的情況如何。”

察覺到她着意轉移的話題,蕭瑾承挑了挑眉,循着她的話往下延:“她若不想,誰也逼不得她。”

就算是困于親情的約束,背負着枷鎖前行,也是蕭清歌自行選擇的路。

“嗯。”傅羨好眸前閃過于京都府牢獄中凝見的神情,心尖微微顫動,借由着她,仿佛看到了另一道身影。

忽然響起的清脆聲響喚回傅羨好的神思,她撇開眸看向窗牖外,霎時間,升空的煙火悄然綻開,璀璨耀眼的煙花布滿整片天空,照亮了整條長街,就連沒有燭火照射的昏暗無光死角也沒有錯過。

女子精致上挑的眼眸中盛滿煙火餘晖,不過短短一瞬,煙花再次綻開,墜落的煙火掠過她的眼眸,襯得雙眸出奇得澄亮。

漫天的煙火沿着佑安街蔓延開來,四下街道煙火随之升空,一時之間滿城皆起,璀璨的餘晖甚至延伸到靜谧無垠的宮院之中。

西苑一隅煙火升空,怦然綻開。

悄然無聲的宮殿中倏然松動了些許,留于宮殿內的嫔妃們也都走到了檐下,望着不遠處宮殿上空綻開的煙火。

餘有長信宮。

聽聞聲響而出的竹清擡眸睨了道宛若白日的煙火,火光照亮了她眸中的擔憂,只是一眼,她就垂下了視線,神情不安地看着靜伫于院前的身影。

餘光瞥見捧着湯婆子小跑而來的宮女,竹清招了招手,接過宮女手中的湯婆子快步下了臺階,将湯婆子遞給了随行侍女,低語道:“宮門已經落下,奴婢着人收拾了華音閣,也換上了您常用的香料,您— —”

“竹清。”蕭清歌喚她,眸光始終落向緊阖的門扇,“你若是傅羨好,你會如何。”

竹清愣神,嘴角微張。

終了,她垂眸道:“主子安好,奴婢等人也才得以安身立命,奴婢若是羨好,也是願意的。”

蕭清歌靜靜地看着她,忽而笑開了顏。

笑着笑着,眸中的神色漸漸地冷了下來,瞥了眼煙火綻開的昭和宮,道:“母後若是不願見我,我去尋父皇如何?”

竹清一愣。

不等她開口,正殿門扇被人推開。

逆着燭火而立的殘影斜斜,罩住院中的三倆身影。

忽明忽暗的煙火時而照亮那道抿着唇的臉龐,叫人看清她神情中的冷漠,時而又暗了下去,什麽也都看不見。

“滾進來。”

淡漠的語調恰似寒天,刺向院中的女子。

蕭清歌似沒看清般,嘴角微微揚起,邁開僵硬的步伐,鬥篷上的露水随着身形的顫動而墜落。

踏入正殿,尚存的露珠被迎面而來的灼熱侵蝕掠盡。

伺候殿中的珮雲揮了揮手,遣散了四下的宮女,自個和竹清也走了出去,一左一右地守在門口。

暖和的氣息散去了蕭清歌身上的嚴寒,她凝望着軟榻處的背影,“母後。”

“你還知道本宮是你母後!?”額頭抵着指節的皇後驀然擡起頭,眸光恰如利劍射向階下的身影,“若不是為了保住你,保全澈兒,你以為本宮想讓傅羨好被帶走?”

“是我府中出的事,要被帶走的人,應該是我。”蕭清歌淡淡地道,“母後不會猜不出,是我默許甚至參與謀劃鄭翊身亡— —”

“閉嘴!”皇後起身,眸色淩人,“若非知道是你所為,你以為你會好好地站在這兒?”

要是莫須有的事情,眼下待在德宗院的,就是蕭清歌。

被随意污蔑得毫無回擊之力的母女形象,皇後自然想要,可偏偏知曉此事定有自家女兒的謀劃,才堅決不能讓她踏入別人設下的圈子之中,失去了掌控。

“我若進了德宗院,澈兒會好辦許多。”蕭清歌扯了扯嘴角,“大義滅親,寒門子弟就算再有懷疑,也不會在此事上為難澈兒,對他而言百利無一害。”

皇後掃了她一眼,問:“如此大勢所趨之下張思邈和許川一事,你想要他選擇誰。”

蕭清歌:“自然是張思邈。”

大義滅親不過是告知衆人,蕭澈有這個魄力,也自然而然會讓天下寒門對他另眼相看,借着這個時機,張思邈與許川一事中再站在寒門一邊,還有誰會懷疑他的用心?

“天真。”皇後哧的一笑,“你以為澈兒這麽做,世家能放過他?”

她這些年做的事,鋪的路,樁樁件件都是迎合着世家所為,與世家間早已達成了默契。

這時突然變了立場,已經心生不寧的世家只會在頃刻之間咬上,不可能給蕭澈再起勢的時機。

“寒門與世家之争已有百年之久,輸贏不過是帝王一句話的事情,世家于朝中盤根錯節,太子推舉寒門暗中打壓世家,早已引起他們的注意,個個都在等着時機。”

說着,皇後沉默了瞬。

她若有所思地凝着神情傲然倔強的女兒,話鋒忽而一轉:“鄭翊的死,确實與你有些許幹系。”

人家都說知女莫如母,落到蕭清歌這兒,确實知母莫如女,皇後只是稍稍停頓片刻,蕭清歌就知她欲在何為,淡漠的眼眸微不可查地沉了些許。

如她所願,她是要走一趟德宗院。

可不知道為何,蕭清歌卻高興不起來。

皇後神情緩和了幾分,側眸看向窗棂外仍然在綻開的煙火,道:“明日就是除夕夜,本宮會下旨召你入宮小住,其餘的事情都到年後再說,不論如何,也要過個好年。”

昭和宮煙火陣陣,熱鬧得不行。

蕭清歌的心卻愈發的冷,與身處冰窖無異。

她突然想起去歲的除夕夜,她和傅羨好遣開宮人拎着酒壺悄悄地跑到地勢較高的宮後院涼亭中,放眼望去端可瞧見滿宮的光景,燈火通明。

蕭清歌心情很舒暢,被趙家煩得不行的她只覺得那一刻的皇宮是最為安心舒暢的存在,就如此和傅羨好說了。

說完,她看着笑意盈盈的傅羨好眸色暗了暗,嘴角上揚的弧度也悄然落下了幾許。

蕭清歌知道,對于傅羨好來說,這兒不是她能夠安心的地方,她想要的,偌大的宮城永遠都給不了她。

而此時此刻,蕭清歌倏然明白了。

這座宮城不止給不了傅羨好想要的,也困住了自己。

蕭清歌笑了笑。

驀然覺得,對于傅羨好而言,今歲的除夕夜,想來應該是算得上舒心。

宮垣外。

傅羨好下颌搭着窗檻上,靜靜地望着滿城的煙火。

若要道精妙絕倫的樣式,眼前綻開的煙花自是比不過宮中燃放的煙花樣式精巧,但她卻更喜歡眼下的場景,街道上人聲鼎沸,熱鬧得不像話。

樓宇下的嬉鬧聲駕着微風徐來,蕭瑾承神色慵懶地靠着椅背,眸中溢滿了女子笑靥如花的臉龐,再也裝不下其他。

安靜多時的門扇顫動了下。

“主子。”影訣叩了叩門扉,“時辰到了。”

傅羨好聞言,毫不留戀地起身。

端見這一幕,蕭瑾承懶散的眸光沉了幾分,薄唇卻帶着些許笑意,“你當真是果決,就算再喜歡,該走時也會毫不猶豫地離去。”

“再好的事物,也總有消散的時候。”傅羨好側身取過帷帽,沒有瞧見他的神色,“到了時候就走,還能記住最耀眼的樣子,只會瞧見最燦爛的時候,也看不見落幕後的寂寥。”

伴随着微風揚起的帷帽紗簾掠過蕭瑾辰的指尖,不過一瞬就不着痕跡地滑開,他垂眸睨了眼指尖,“煙火落幕後,也可能是另一場慶典的開始。”

“或許吧。”傅羨好戴好帷帽,隔着薄紗,凝着眼前男子的眼眸中閃過絲縷欲言又止,眼睫微顫,擋住了眸中的情愫,道:“但不一定是我想要的。”

蕭瑾承雙指指腹微微摩挲的動作停滞須臾,掀起眼眸望向語氣中掠着點點笑意的纖細單薄背影,塵封心底的情愫叫嚣着洶湧着,欲要噴湧而出。

他眸色暗了暗,端起眼前的茶盞一飲而盡。

端放了會兒的茶水已不負溫熱,清爽的涼循着喉骨滑過,徐徐滲透入其中,蕩去了他心中的悶熱。

這時候,傅羨好忽而轉過身,看向他。

迎着她的視線,蕭瑾承稍稍靜了會兒,微挑眉峰。

傅羨好不明所以地瞥了眼身後,問:“不走嗎?”

蕭瑾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起身:“走。”

言語間,門扉推開,樓宇下的喧鬧聲蜂擁而至,歡笑聲闊論聲不絕于耳。

為了避免人影過多引來他人的注意,他們兵分兩路。

隔着帷帽紗簾,傅羨好都能清楚地瞧見每個人臉上的歡悅,耳邊回響着說書先生饒有趣味的腔調,尚未聽明白是何故事,就已經被他抑揚頓挫的話語聲給吸引了過去。

穿過樓宇下的衆人,傅羨好回到了惜雲閣的後院,不知何時起,觀祺已經跟在她的左右,扶着她踏上了了車輿。

傅羨好将将坐穩,車輿帳幔就被掀開。

還未瞧見人影,熟悉的檀香已然伴随着微風入內,下一瞬,男子颀長的身影覆來,黝黑的影子蓋住了輿內忽明忽暗的聲音,只餘下淡淡的氣息萦繞其中。

眼下漆黑,耳畔的聲響就愈發地清楚。

傅羨好清楚地聽到起伏有序的喘息聲,低低的聲響于黑夜間悄然放大,如同擊鼓般響徹雲霄。

她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後腦勺筆直地撞上車輿,鬓發間的流蘇簪子硌得生疼,傅羨好下意識地咬住唇不叫疼痛溢出,忽如其來的痛感也叫眼眶水珠瞬間聚起,盈溢于澄亮的雙眸間。

蕭瑾承落座。

明亮的燭火照亮車輿。

女子眸中盈溢着的水光也無處遁逃。

昏暗的光影中,水汽尚未褪去的眼眸對上男子薄涼的幽邃眼眸,清冽的眼眸溢滿了深沉不可測的墨色,仿佛要把人吸進去那般,暗藏洶湧,端看不到底。

四目相對,蕭瑾承停頓了須臾,視線下移,看向女子微紅,泛着水光的唇瓣,耳畔兩側的喧鬧聲戛然而止。

蕭瑾承神色複雜地看着她,垂落身側的掌心微微蜷縮,握緊,良久,他側開了視線。

傅羨好不明所以地睨了他一道,忍着痛擡手撥弄了下硌人的簪子。

車輿滾輪碾過細碎的石子,朝着定好的方向前去,張思邈的府邸距離惜雲閣有段距離,約莫需要一刻鐘左右。

穿過喧鬧的街道,車輿駛入漆黑無聲的黑夜中。

餘光瞥見蕭瑾承擡手取下忽明忽暗的燭火,傅羨好了然,輿中的光影會随着帳幔縫隙而出,若是不想引起他人的注意,吹滅光源恰恰是最簡單明了的方式。

兩人眸光相接的剎那間,燭火被吹滅,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緊張?”

綿灼的氣息襲來,于靜谧無影的黑夜中異常得清晰。

傅羨好下意識地颔了颔首,沒有聽到聲響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或許是看不清自己的動作,這才‘嗯’了聲。

要說不緊張,是真的在撒謊。

“緊張,不過也沒有特別緊張。”傅羨好側眸看向正對面的一團黑影,兩載間夜裏,于四下把守森嚴的宮殿中往來沒有上千次也有上百次,“比起第一次尋殿下,這時候的緊張都算不得什麽。”

蕭瑾承挑了挑眉。

他還記得彼此的傅羨好可謂巧舌如簧,也不知道是準備了多久,于夜中抱着一冊沉沉的書冊,站在門前徘徊了多時,久到餘白都有些沉不住氣,心想借着其他宮門出去瞧瞧的時候,她敲開了已經落鎖的東宮門扉。

她見了餘白,什麽話都沒有說,就說求見太子殿下。

餘白什麽都問不出來,只得尋人前去書房回禀。

傅羨好也十分沉得住氣,清心殿距離書房不過百八十步,餘白遣去侍衛近半刻鐘都沒有回音,她就抱着書冊站在清心殿的正中央,不催促去尋人自己也不急着走。

而她等的人,半個時辰後才來的。

他來後,只問:“傅姑娘為何深夜敲門而來。”

話語落下,傅羨好将手中的書冊擺在桌案上,退後了幾步,對上那雙淡漠無波的眼眸,他片縷視線都不曾落在書冊上,就這般看着自己。

傅羨好只是靜了一瞬,就道明了自己的來意。

她開口便道:“民女知道殿下不願大動幹戈,希望世家能夠激流勇退,民女可做殿下與傅家間的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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