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06】
第06章 【006】
沈幼安後悔了。
她低着頭,眼睛不敢往上看,兩只手交錯在一起,右手緊張地去撥弄戴在左手上的淡藍色運動表帶。
“蘇姐姐,那個……要不我還是睡沙發吧。”她一門心思盯着地面,講話時細若游絲,一張臉漲紅得像番茄。
剛回來時,蘇霧說給她打包了晚飯,沈幼安欣喜,猛吃一頓後開始暈碳,哈欠連天,困得不行。
瞧她這樣,蘇霧體貼地說早點休息。
沈幼安連連點頭,洗漱一通後準備上床。
哪曉得推開房門,瞧見的就是蘇霧香肩半露的場景。她褪下了白日那一襲氣場十足的西裝套,換上了一條淡紫色的真絲睡裙。
聽見浴室的動靜,蘇霧轉過頭來,漫不經心地挑起肩帶,讓飽滿的一片藏在布料之下。膚若凝脂,白雪盈盈,除此之外,蘇霧身體上的每處線條都彰顯着主人在體态訓練方面下過的功夫。柔軟而不嬌弱,酒店房間燈光又為她的身體披上一層薄紗。
這個人光是站在那,就像是一幅上世紀的古董油畫。
“弄好了?”蘇霧問。
沈幼安:“啊……嗯……啊……”
嘴巴失去控制,能講的只剩下阿巴阿巴。眼睛也不知道往哪裏放,感覺不管看女人的哪一處都是自己占了便宜。沈幼安在心裏狠狠唾棄自己,流氓,真正的流氓。
“那你先上床。”蘇霧如常道。
沈幼安:“嗯……啊?不不不!”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直覺告訴沈幼安,她做不到跟這樣的蘇霧躺在一張床上。
她對陷入睡眠後自己的控制能力感到無比的懷疑。
更別提,光是想想要跟這樣一個美人合被而眠,同床共枕……
這能睡得着才有鬼。
“蘇姐姐,我看沙發挺大的,要不我還是去睡那。”為了自己的睡眠質量和蘇霧的睡眠質量着想,沈幼安做出如上決定。
蘇霧定定瞧她一眼,開口道:“不用。”
沈幼安心提起來。
蘇霧又說:“你睡床,我去沙發。”
沈幼安眼珠子圓瞪:“那怎麽可以!”
本來就是她冒昧擠入別人房間,又頗受對方照顧,要是真叫對方去睡沙發,豈不是鸠占鵲巢,豈有此理?
“蘇姐姐,沒有這種道理的,本來今天就是我麻煩你,哪能讓你睡沙發。”
蘇霧:“你确定晚上十點我們要在酒店裏争論誰該睡沙發?”
沈幼安:“……”
怪。
的确很怪。
蘇霧已經行動起來,準備打電話給酒店前臺,再要一床被子。
沈幼安連忙拉住她的手腕:“要是蘇姐姐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一起擠擠嗎?”
蘇霧微微揚眉,放下手裏的座機電話。
“你先上床,我去洗漱。”
好吧。
故事又回到了原點。
沈幼安爬上床,鑽進被子裏,趁蘇霧在浴室裏折騰的時間,打量了下床的大小尺寸。
問題不大。沈幼安安慰自己,她以前睡覺不老實,十年過去了,難道還不老實嗎?再說了,這張床她下午就睡過了,現在又來矯情,實在不應該。低頭嗅了嗅被子上的香味。下午她以為是酒店房間裏的熏香,現在才知道,這似乎是蘇霧身上的香味。
她早來幾天,在這張床上睡過。
沈幼安的臉發燙起來。
打住打住。她制止自己毫無章法胡亂聯想的大腦。女孩跟女孩一起睡覺很正常,沈幼安對自己說,她以前小時候就跟姐姐一塊睡的。沈懷瑾總說她粘人,都那麽大了還要跟她擠。外出寫生,有時候房間不夠,也跟朋友擠過一張床。
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沈幼安将自己現在這種局促緊張歸結為過去十年裏她都沒正兒八經睡過覺,更別提跟其他人一同睡覺。
這在末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人心易變,上一秒親昵的枕邊人,下一秒能刀了你喂污染物。沒有人能夠将自己的真心交付,更何況她只是一頭終究會喪失人性失去理智的怪物,一個用來順手從不用擔心失敗的殺戮工具。
沈幼安亂飛的小心髒一下回落。
浴室裏,蘇霧一手擦臉塗抹精華,一手撥弄手機,查看兒童手表上傳輸來的數據。
系統提示:
【您的孩子現在心情為愉快/眉飛色舞大笑臉】
【您的孩子現在心情為愉快/眉飛色舞大笑臉】
【您的孩子現在心情為難過/對手指可憐皺眉】
……
從記錄時間上看,這樣大開大合的情緒起伏,就發生在方才。
蘇霧關掉手機,擡眸,看向鏡子裏的自己。
三十出頭的年歲,臉上是因為常年運動護理而緊致無比的線條,唯有那雙眼,深深沉沉,斂藏了所有歲月的蹤跡。
蘇霧從沒做過這種事情,她略有些生疏地調整了下自己的睡裙。用身體乳抹過自己的側頸鎖骨胸口,又拿起造型做得像埃及皇室專用的香水瓶,先是往紙巾上噴了噴,又撩開睡裙領口,探進去,拿紙巾往上擦了一道。
做完這些,蘇霧盯着手裏的紙巾,将之丢進垃圾桶裏,留給自己的只有唇邊苦澀的笑意。
“你在做什麽啊蘇霧。”喃喃自語片刻,她用冰冷的雙手捂着臉,深深吸了一口氣。
片刻後,撩開海藻般的蓬松卷發,走出房間,從衣櫃裏拿了件外袍。
“我關燈了?”蘇霧問。
沈幼安躺在床上,被子遮住半張臉,瞧出蘇霧添了袍子,關切地問:“蘇姐姐,你冷嗎?要不要開空調?”
蘇霧:“不用,你冷嗎?”
沈幼安:“不冷不冷!我熱得像炭!”
蘇霧失笑,擡手關燈,唯獨留了床邊的壁燈。她借着這點光走過來。拉開床鋪的一小半邊緣,坐下,躺上來,蓋好被子,将身後的枕頭拉高,墊在腰後。
兩個人之間空餘的距離大得還能再塞下兩個沈幼安。
“蘇姐姐,你不睡嗎?”
蘇霧拿起放在床邊櫃上的眼鏡,銀灰色的邊框,戴上後智感十足。
“我看會報告,你先睡。”蘇霧手中的ipad放在她的面前。
沈幼安嗯了一聲,講了句晚安,閉上眼的前一秒,心裏想的是,燈下看美人,加一倍袅袅,這話果然沒騙她。
眼前一片漆黑,頭腦清醒無比,但沈幼安還是有種在做夢的感覺。她居然跟十年後的蘇霧睡在一張床上,要換做之前的她,對這件事根本不敢想。
蘇霧是姐姐衆多的朋友裏沈幼安最怕的那一個,冷冰冰的,那雙眼瞧人的時候似乎能把人瞧透,穿骨破膚,什麽都不剩。
哪知道現在幫她最多的人是蘇霧。
沈幼安翻了個身,心想,以後要好好報答蘇姐姐。
過了會,她又翻了個身,心想,還是得先跟沈懷瑾見面,再把這事告訴媽媽,掐指一算,媽媽現在也上了年紀,萬一被吓到——
又一會,她再翻了個身,還想,報紙上都說了,公安都講她已經死了。她現在又活過來,身份怎麽辦。十年前她還沒高考,現在還要高考嗎?想到讀書沈幼安的頭就疼起來。要是高考考殺人或清除污染物就好了,她一定能當狀元。
沈幼安就跟個煎餅一樣,在床上翻來翻去。
蘇霧不注意到都不行。
她轉頭看向身側的一團:“怎麽了?”
煎餅面團子不動了,僵住了,片刻後,翻向蘇霧,顫巍着睜開眼:“蘇姐姐,我是不是吵到你工作了?”
蘇霧放下平板,取掉眼鏡,掐掐眉心又搖頭:“不會。”
“床不習慣?”蘇霧問。
沈幼安搖頭。
“有心事。”蘇霧說。
沈幼安也搖頭:“說不上。”
她乖乖作保證:“蘇姐姐,你繼續忙吧,我這下不翻了,我會好好睡覺。”
蘇霧深深看着她,片刻後,說:“好。”她頓了頓,講,“如果你想說什麽,我就在這。”
沈幼安不知為何鼻頭有些泛酸。
她仰頭看人的時候就像小狗乖乖坐在地上那樣看你。
“蘇姐姐,我可以抱你一下嗎?就一下。”
蘇霧輕嘆口氣:“過來。”
沈幼安一下從床邊撲過來,兩只手抱住女人的腰,淡雅的白茶香味漫來,沈幼安晃蕩的心隐隐找到了安放之所。
“我其實有點害怕。”她抱了一下,動作就改為拽住蘇霧的外袍,沒那麽親密,克制着一種距離,沈幼安說,“太快了,蘇姐姐,時間太快,發展太快……我,我什麽都沒準備好。”她那奇怪的病竈更是一枚隐形的雷彈,藏在她的身體裏,遲早有一天會炸毀所有生活。
蘇霧低頭瞧着緊緊貼在自己小腹上毛絨絨的那顆小腦袋。
她伸出手,終究只是拍了拍沈幼安的背。
“我不能向你保證我們對生活的恐懼有朝一日會消失殆盡,在生命這個舞臺上,你不用,甚至也不能做好完全的準備才上場。”
“很多事情都是突然降臨的。”
蘇霧似乎想到了什麽,語氣悠遠一瞬又回到現在。
“但是,沈幼安,我能十分肯定地告訴你。”
克制許久輕輕拍着女孩薄被的手終于撫過她的額頭,捋開那些碎發,叫沈幼安下意識擡着頭,望進女人的眼眸,深海一樣,大霧彌漫,沈幼安在其中看見自己的倒影。
蘇霧很認真地說:“小孩,你是我撿到的,所以不管發生什麽,我都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