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是怕小也傷心麽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是怕小也傷心麽
林遠舒的生辰宴是在翌日傍晚,姜今也仍然有時間重新準備生辰禮。
她提前出門,先去了一趟東市的筆墨鋪子,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後,才讓馬夫驅車往郡主府而去。
而在臨上馬車之前,她随口問了下陳叔,“陳叔,阿兄呢?”
陳叔如實回答,“侯爺今日一早便出去了,現在還沒回來。”
聞言,姜今也微默,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想來阿兄今日是不會同自己一起去郡主府了。
兩刻鐘後,寧良坊。
懸挂着永定侯府徽識的馬車停在郡主府門前,早已經候在府門口的嬷嬷迎了上來。
“姑娘可算到了,郡主今晨醒來就一直在念叨您。”
姜今也在桂枝的攙扶下下了馬車,笑意盈盈地同嬷嬷點頭,“讓舒姨久等,是今也的錯。”
嬷嬷笑,“郡主怎麽舍得怪您,只是太想您了,”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看向馬車帷裳處,卻沒有看到另一道身影。
姜今也解釋道,“阿兄身體不适,還請舒姨見諒。”
嬷嬷一愣,随即反應過來,笑呵呵地打圓場,“姑娘快些裏邊請。”
郡主府占地寬敞,但因為林遠舒喜素靜,因此府中裝潢皆以淡雅為主。
許是因為她誠心禮佛,穿過回廊入月門時,姜今也便能聞到淡淡的檀香。
令人心神安寧。
林遠舒早已讓人在院中的石桌上備好茶點,聽到月門那邊的聲音,笑着看向來處。
“舒姨,”姜今也腳步微頓,向她行禮,然而膝蓋剛一彎,就被林遠舒扶起來。
她一身青黛色袍衫,發髻上僅着木簪,看向姜今也的目光寧靜慈和。
姜今也卻突然想起過去幾年,每每林遠舒生辰她同裴妄懷一起來時,林遠舒的眼神都不似如今這般平和,多了幾分冷淡。
“小也來了。”
聽到林遠舒的聲音,姜今也回過神來。
她轉身從紫蘇手中接過木盒子,雙手遞給林遠舒,“舒姨禮佛,平日裏喜歡謄抄經書。”
“這是上好的端硯,就當是借着舒姨生辰,投您所好。”
她說着說着便笑起來,少女的笑聲清脆,笑顏明媚,任哪個長輩看了,都極為舒心。
林遠舒讓她坐下,又命人将端硯仔細收好,看着她故作愠怒,“你這小姑娘,倒是許久沒來看我這老人家了。”
姜今也不好意思地輕咳一聲,讨巧回答,“前段時日因為貪吃,食物相克卻不知曉,生了病,怕過了病氣給舒姨。”
她與盧鴻宇之間的事,除開永定侯府之外,幾乎沒人知道。
更何況這當中還夾雜着阿兄雙重性格之事,她不知道林遠舒是否知道這些,下意識不想提起,便撿了無關緊要的事情來說。
林遠舒拉着她的手仔細瞧了瞧,“看着是瘦了點,今日吩咐廚房做了你喜歡吃的菜式,不用跟舒姨客氣。”
她是已過世的仁德長公主唯一的女兒,身份尊貴,但如今喪夫,唯一的兒子也沒與她一府同住。
在旁人看來,多少有些晚年凄涼。
不過林遠舒從不在意別人的看法,更何況那些人也不敢到她面前亂嚼舌根。
她深居簡出,不喜人多嘈雜,也不似京中其他高官侯爵的夫人一般樂于互相走動寒暄,說是生辰宴,其實就只是家人在一起吃頓飯罷了。
但所謂的家裏人,往年只有姜今也和裴妄懷。
今年裴妄懷沒來,飯桌上的人就更少了。
因為禮佛,雖然林遠舒未曾刻意食素,但葷腥确實用得比旁人少。
姜今也一看滿桌的膳食就知曉她的用心,晚膳很給面子地吃完了一整碗米飯。
而今日的早些時候——
京城城郊的千佛寺中。
男人一身绛紅色錦袍,長身玉立于寺廟後院的禪房臺階下。
他抿着唇,面上有些嚴肅,昨夜眼底的那些偏執與陰鸷,此刻被他盡數壓下。
“聽聞圓方大師所抄經書一字難求,今日裴某厚顏,特求大師相贈。”
他已在禪房門前站了一個多時辰,可圓方大師始終未曾開門,亦未曾新贈他經書。
拿不到經書,他是不會回去的。
但裴時淵這樣的人,何曾這樣規規矩矩地懇求別人。
即使這人是佛法融通的圓方大師。
若不是因為昨日毀了姜今也的經書,今日他亦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禪房裏依舊沒有任何回應,就這麽又站了兩刻鐘的時間之後,房門終于緩緩打開。
可出來的卻不是圓方大師。
而是個小沙彌。
“阿彌陀佛。”
小沙彌朝裴時淵的方向行了禮,緩緩道,“施主還是請回去吧。”
“師傅說了,經書只贈心誠有緣人。”
“施主并非,還是莫要強求。”
聞言,裴時淵眼眸微眯,眼底森冷逐漸彙聚,正要開口,衣袖就被一旁的擎風拉住。
他提醒道,“侯爺,經書...”
經書才是最重要的。
更何況,姜今也必然不想看到他與這圓方大師起沖突。
裴時淵一句話哽在喉間不上不下,倒是讓他面上神情愈發陰冷。
“還請大師贈書。”
他倔得跟頭驢似的,即使被小沙彌拒絕,也仍舊耐着性子站在原地。
只是這耐心瞧着像是快要用盡了。
而小沙彌話已經帶到,硬着頭皮不去看面前這男人足以殺人的眼神,轉身入了禪房複命。
時間一點點流逝,禪房的門不動如山。
裴時淵的耐心也在一點點流逝。
若是按他自己的性子來,只怕這禪房都得被夷為平地。
可如今是為了姜今也來求的這經書,萬不能再出現什麽差錯。
昨日落過雨後,今日是個大晴天。
午後的日頭正盛,不多時便在他額間曬出細密的汗。
望着緊閉的禪房門,裴時淵心中頭一次生出些許恍惚。
“什麽是誠心?”
男人的聲音很低很沉,但候在他身後的擎風還是聽到了。
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選擇了閉嘴,什麽都沒說。
裴時淵緊抿着唇,眸底閃過一絲陰戾又嘲諷的笑。
什麽是誠心?
像裴妄懷那樣就是誠心嗎?
他倏地想起來,四歲時林遠舒生病,病得很重。
他手足無措地看着病床上的林遠舒,記起曾在千佛寺看到的那些虔誠香客跪在佛像前祝禱的模樣。
于是他帶着陳叔,偷偷跑到千佛寺,在佛像前跪了一晚上。
直至翌日府裏的人傳來消息,說林遠舒退燒能吃些流食,正在好轉。
那時陳叔寬慰他,定是因為誠心的禱告讓佛祖聽到了,所以林遠舒才能好起來。
可如今,他的誠心哪兒去了?
裴時淵唇邊的笑意逐漸放大,可眼底卻不帶半分笑意。
那狹長的黑眸裏,滿是陰鸷森寒。
那些誠心,許是都在裴妄懷身上吧。
裴時淵緩緩擡頭,目光落在廊道下那個以遒勁筆力寫成的“禪”字上。
腦海中頭一回閃過一個極其危險的想法——
若此時此刻是裴妄懷在這兒,他會怎麽做?
這個念頭剛一産生,他登時弓下|身軀。
頭疼欲裂。
擎風上前扶住他,“侯爺!”
裴時淵擺了擺手想說他沒事,可腦海中卻全是裴妄懷虛虛實實的聲音。
“誠心”兩個字猶如巨大的緊箍魔咒一般,狠狠掐住他額間跳躍的神經。
他膝蓋猛地一彎,整個人直接單膝跪在地上。
“侯爺!”
“無、礙。”
他咬緊牙關吐出這兩個字,視線卻在下一瞬變得模糊。
午後申時過半,他守在千佛寺的第三個時辰。
太陽逐漸西斜,日光拉長了他單膝跪地的身影。
四周安靜無聲,只有他心底的兩道聲音在來回撕扯。
寺廟之中陡然響起了撞鐘聲。
就在這一霎,他劍眉緊擰,眸光蹙然一變。
再擡眸時,那雙漆黑的眸子裏閃過幾分不解。
裴妄懷看着眼前的建築,低聲開口,“我怎麽會在千佛寺?”
他聲音微啞,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肅冷。
擎風面上一喜,“侯爺!”
“我為何會在這兒?”
擎風知曉如今在自己跟前的是裴妄懷,而不是裴時淵。
他用極快的語速,将這兩日所發生的事解釋了一遍。
末了,道了句,“這個時辰,小姐應該已經入了郡主府。”
裴妄懷語氣有些沉,“她可是另備了生辰禮?”
“這個...”擎風搖頭,“屬下不知。”
他們主仆二人先于姜今也出門,一直就在這千佛寺裏,姜今也有沒有另備禮物,确實無從得知。
聽罷,裴妄懷眉心蹙得更深。
他與裴時淵這麽多年共存在這一具身體之中,雖然不至于時刻想着要消滅對方獨占身軀,可除了裴時淵沉寂的那幾年,其餘時候他那欲同他較個高下的行徑可不少。
按照擎風的說法,這或許是頭一回,裴時淵主動“讓”自己出現。
所以,是怕小也傷心麽?
一想到姜今也,他心頭似被股莫名的情緒攥緊。
裴妄懷擡眸,幽幽視線落在那扇禁閉的房門之上。
須臾,他擡步邁上那幾級臺階,立于禪房門前,語氣鄭重,擲地有聲,“裴某狂悖,言行得失還請圓方大師賜教。”
禪房之中依舊沒有動靜。
裴妄懷卻并不在意,又道,“經書難求,定當萬分珍重。”
話音落,風聲起,卷起一側落葉沙沙作響。
半柱香後,禪房的門終于再度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