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三章合一)(1)
好好的路怎麽會憑空消失呢?這簡直比活人失蹤還要匪夷所思。
作為社會主義的接班人,即便已經看到了幾起事實, 大家心底卻仍存了幾分相信科學的念頭, 他們實在不能接受公路憑空消失的說法。
窗外有濃重的霧氣, 白茫茫的一片, 将山中的景物遮擋得隐約不清。
有人看見了, 便把它當成了救命稻草,自欺欺人地笑說:“唉, 會不會不是公路消失,是外面霧大, 你們看岔了。”
他們當然也希望是自己看岔了, 但事實就是那麽殘酷,連一丁點兒希望都不肯給。
那人苦笑一聲說:“如果是看錯那就好了, 但……你們還是自己去看吧。”
其實,大家不是不信他的話,只是這種時候, 他們急需要一些事情來轉移恐慌感。求生無望,這是多可怕的事情, 誰都不想面對, 便只能用這種自欺欺人的方式來麻痹自己。
陸陸續續有人走出去,蘇年想了想, 也跟着去了公路消失的地方。到了那裏,大家才知道,為什麽他們如此确定自己沒有看錯,因為懸崖——不知是怎麽做到的, 但來時的路全都沒了,取而代之是直上直下的陡峭崖壁。
“草,怎麽會這樣!為什麽,為什麽!”
終于有人忍不住喊出了聲,他顫抖着,滿臉的瘋狂之色,與困獸如出一轍。可又有誰能回答他呢,所有人都跟他一樣,誰都不知道,簡簡單單一次綜藝拍攝怎麽會變成他們的催命符。
蘇年沒有說什麽,只是回屋找了兩根特別長的繩。她走回這裏,就地尋了兩塊大石頭,她把繩子綁在石頭上面後,便沿着懸崖慢慢往下放。
打心眼兒裏,蘇年也不信公路會消失,倒不是在騙自己,她只是單純地覺得這裏的鬼怪不夠厲害。
畢竟,如果這怪物真的厲害到能日天日地,那它完全可以直接把這裏的人都吃了,喜歡故弄玄虛,且除了失蹤再搞不出其他花樣的怪物,只怕自身能力也有局限。它應該做不到把整條公路都弄沒了,這也許是障眼法,又或者還有其他東西在搗鬼。
蘇年這樣想着,慢慢把石頭往下放。
因為霧太濃了,她幹脆也沒有用眼睛看,閉着雙眸,一點點感受着手中重量的變化。
是有變的,雖然很細微,但确實繩子的拉扯方向有了不同。如此垂直向下,力道也應該是朝下拉扯的,但很奇怪,在落到一個點後,蘇年竟發現手中的拉扯力變了,從下變到右,力道越來越強,到了最後幾乎要把她的人扯出去。
蘇年被拉得一踉跄,險些栽下懸崖,幸好江水淮就在她身後,用力将她扯了回來:“年姐,你小心點,從這裏摔下去,是連骨頭都找不到的!”江水淮膽戰心驚道。
蘇年趕忙松開手,任由繩子被拉扯下去。
“我知道,這不是突然有一個力嘛,我一時沒防住。來,你拉住我,我再試一次。”
蘇年記得那個距離,到了方才的位置後,便更加用心地感受了一下,是相同的,一到那個點後,垂直向下的力道就拐了個彎。
蘇年說:“有點奇怪,我覺得底下應該是有東西的,石頭下去以後被拉住了。但也不像是活物,它不會動,這兩次都沒有動。”
江水淮撓了撓頭,不知道能說什麽,倒是留守在屋子裏的幾個人接二連三跑了過來。
導演領頭,胖乎乎的身體愣是跑出了旋風的效果:“卧槽,這屋子真他媽詭異。”
導演臉色很蒼白,但額頭上卻有兩個腫包,他像是經歷了什麽恐怖的事情,牙關都在打顫:“這屋子真不是人待得,你們剛剛沒在,沒看到兩塊綁着繩子的大石頭憑空從頭頂掉下來了,真的,接連兩塊,那麽大,怼着我砸。”導演邊說,邊擠到人堆裏面,短胖短胖的手,不停比劃着石頭的大小。
蘇年瞧了一眼,心裏仿佛明白了什麽,她看向了江水淮。
被她的眼神提示着,江水淮也明白了過來,但認錯是不可能認錯的,這輩子都不可能。
江水淮掃視了一圈,見猜到真相的人都帶着高深莫測的笑容,當即就穩了,他背在身後的手豎了個大拇指,然後就開始自己的睜眼說瞎話:“啧,那可真是太可怕了,王導你沒事吧,你千萬別落單了,這幾天我們大家盡量聚在一起,免得怪物再找機會下手。”
導演什麽都沒看出來,還以為江水淮是真的關心他,感動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是,太可怕了,那麽大的石頭,唉……”
蘇年覺得吧,如果她沒猜錯,砸中導演的石頭十有八九是她手上那兩塊。那麽問題來了,這頭放下懸崖的石頭,為什麽會跨越千山萬水砸中導演呢?
蘇年覺得自己想到了什麽,但她接觸的這種事情還是太少,必須求場外援助,替她确認。
蘇年準備打電話給沈弦音,但可能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吧,在她拿出手機的時候,沈弦音的電話竟打了過來。
那是所有人都看見的,在接起電話的一剎那,他們的山寨杠把子突然就笑了,像是春花初放,馥郁的芳香混着陽光的味道,一剎那間溫暖了心脾。
大約是長久的恐慌讓神經麻木了吧,在這種時候,他們甚至還能分出心神想想別的。
林思念看了會兒,小步挪到江水淮身邊說:“水啊,你一直跟在年姐身邊,你實話告訴我,她是不是有男朋友?”
江水淮思考了一下,搖搖頭說:“沒啊……沒吧,反正我沒聽她說過。”
林思念就不滿意了,特別嫌棄地睨了他一眼:“一看你就是牡丹,這種事情哪兒需要她說,你随便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江水淮一臉懵:“啊,怎麽看呀?你教教我。”
林思念“啧”了一聲,都懶得再跟他說:“這種事情還需要教嗎?這不就跟可樂上的浮冰一樣明顯,唉,算了,你別問了,去玩你的吧。”
蘇年并不知道,一個接電話的功夫,他們已經确認她的戀愛狀态。
但即便知道又如何,蘇年眼下根本沒時間關注這些。
她接起電話,尚未來得及說些什麽,就聽見沈弦音劇烈的喘氣聲。她大約是在高速移動中,呼嘯的風聲穿過聽筒,刮得蘇年頭皮有些麻。
“走,立刻走,不管用什麽方法,今天一定要從那裏離開!”沈弦音聲音打顫。
蘇年從沒聽過她這麽慌張的音調,心弦頓時收緊:“我們現在走不了,路沒有了,我感覺是空間出了問題,沈弦音,你能回來幫我看看嗎?你回來可以嗎?”蘇年越說越輕,到了後來,聲音裏不自覺帶上了一點祈求。
那麽可憐,換了誰都不忍心拒絕她,可偏偏沈弦音拒絕了。
她說:“抱歉,我回不去,我現在……”然話未說完,聲音驀地斷了,蘇年只聽到一聲短促的悶哼,緊接着,便是手機落地時沉悶的撞響。
“你怎麽了?沈弦音……”
“沈弦音!”蘇年近乎大吼,但任憑她再激動,也不可能得到回答。
電話就這樣斷了,再撥回去就是無休止的忙音。
“草。”她終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也不顧身旁的人是誰,扯着他便要借手機。她這滿身戾氣的樣子實在太可怕,那人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哆哆嗦嗦掏出手機雙手遞給她。
他們已經被抛棄了,老天又怎麽可能再給他們降下奇跡。
蘇年是聯系不上沈弦音的,不管換多少只手機,忙音始終忙音,永遠沒有接通的可能。
蘇年一直是一個很樂觀的人,即便被困于絕境,逃出無門,她也沒有表現出一點兒沮喪。她總是在笑,仿佛所有困難都不能在她心頭留下痕跡,直到此刻,直到她近乎瘋狂地打一個永遠打不通的電話時,他們才知道不是她不會急,只是那些事情的分量不夠。
——生死無畏,只唯獨放不下沈弦音。
蘇年急得亂了分寸,但所幸,江水淮還是清醒地,他趕忙擠過去,抓住蘇年的手往旁邊拖。
“年姐,你可千萬不能急,這電話十有八九是假的,你不記得了嗎?我們之前還想報警,但手機一直沒有信號,這種情況,你怎麽可能接到沈小姐的電話,一定是那怪物弄出來的幻覺,是它覺得你太厲害了,所以想用這種方法,讓你亂了陣腳。年姐,你可千萬不能上當,救救孩子們吧。”
蘇年被他拉着,也稍稍回過了神來。她用力抹了把臉,才勉強如常地說:“你說得對,這個電話很可能是陷阱,我不能慌。”
蘇年嘴上是這樣說,可一顆心卻總懸在半空中,沒法兒落到實處。
說實在的,如果不是因為這場意外,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竟是這麽在意沈弦音,在意到只是一個不知真假的電話,就讓她徹底亂了手腳。
蘇年不知道這麽強烈的感情是哪兒來的,明明她們也沒有認識很久,滿打滿算不會超過一個半月,可就是這麽神奇,也許是一見鐘情,又或者還有她不知道的緣由在裏面,她無端端喜歡沈弦音,就像沈弦音無端親近她一樣。
蘇年魂不守舍地跟着大部隊走回屋子,直到坐上沙發,她亂做一團的思緒才終于冒出了一個頭。
她告訴自己,一定要早些離開這裏,離開以後便去找沈弦音,是誘哄也好,強迫也罷,一定要讓她說一說,那些沉疴舊疾一樣的往昔。
蘇年想明白了,便也重新振作了起來,她借口去洗手間,實則掏出手機想試試能不能聯系上紅包群,倒是沒讓她失望,紅包群連接很順暢。
這幾日總和大部隊混在一起,蘇年也沒有得空看看紅包群,這一點開來,密集的聊天記錄險些将她的手機卡死機。蘇年沒敢動,由着它艱難地運轉一分多鐘,才總算看到頁面恢複正常。
有好幾條@她的消息跳出來,蘇年一條一條點開來看,發現是許負給她算的卦。
消息過去也沒多久,看看時間,也就是今天淩晨的事情。許負才回來,順手用物象起卦時,便發現其他人都很活蹦亂跳,只有她的小十三陷入了大困境。
【許負:小十三,你跑到哪裏去了?連卦象都被打亂了。@蘇年】
【許負:小十三,你還好嗎?你一定要小心,我用了三種方法給你算,都是大兇之相。@蘇年】
【許負:小十三,你怎麽不回我的消息,你該不會被吃了吧,那些怪物怎麽那麽想不開,竟然會對你動口。@蘇年】
大約是因為許久不見她回答,消息到這裏就算結束了,群裏只剩下一片哀嚎,一疊聲地抱怨那怪物怎麽那麽想不開。蘇年看着,真的是有那麽點想打人的,她明明那麽棒棒,吃了她的怪物怎麽就變成想不開呢?
蘇年越想越不痛快,順手就發道。
【蘇年:你們怎麽肥四,怪物吃我怎麽就是想不開了,我明明那麽棒棒。】
【許負:嘤嘤嘤嘤嘤,小十三呀,原來你真的還活着,你一直不說話,我還以為我的卦象出問題了呢,我以為你已經死了。】
【妲·最不會說話·己上線:大神棍,我都說了幾次了,就你會瞎操心,年年肯定不會死的呀,敢吃她的小怪獸根本消化不了她,會把她原樣吐出來的。】
【蘇年:……】簡直控制不住想拔狐貍毛的沖動。
但妲己根本感覺不到蘇年的低氣壓,繼續不要命的補充說。
【妲·最不會說話·己:年年呀,你別不相信,我沒有說錯,真的沒有什麽東西能把你消化掉。我這樣說吧,對于那些超自然生物來說,你就是又臭又硬的大石頭,它們把你吃下去,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嗎。】
蘇·臭石頭·年特別想哭。
孫尚香卻感覺不到她的難過,繼續往她心口上紮刀。
【孫尚香:禿毛狐貍,你瞎說什麽呢,蘇年怎麽會是臭石頭,那種不會動又沒有威脅性的東西一點都不像她,她明明就是泥石流,碾誰誰死,誰能想不開把她往肚子裏吞,是不想要命了吧。】
蘇年:!!!完全理解不了她們的腦回路,她明明這麽無助弱小可憐,怎麽就像泥石流了呢?
【蘇年實力挽尊:你們是不是對我有誤解,我明明就很可愛還柔弱。】
群裏一下安靜了,沉默的抗議幾乎要沖出屏幕啪啪啪打蘇年的臉。氣氛一度非常尴尬,衆人想了想過去的事情,誰都沒有辦法違心附和蘇年的話。
衆人靜默了良久,終于是許負害怕被秋後總算賬,十分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許負:小十三啊,我們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了,我剛剛又給你算了一卦,卦象顯示,“靜則吉,動則兇”,你們那裏氣場很奇怪,卦象完全被遮掩了,我沒有辦法算到更具體的事情,只有這六個字,你一定要記在心裏,只要不輕舉妄動,事情會有轉機的。】
【蘇年:嗯嗯,好的,我記住了。】
得到了許負的建議,蘇年就揣着手機走了出去。因為暫時沒有辦法離開,又擔心會再次有人失蹤,大家商量了一下,幹脆全部在一樓客廳待着了。
看見蘇年出來,江水淮立刻擠到她身邊:“年姐,你看我們現在要怎麽辦呀?”
蘇年想了想,高深莫測地說了一個字:“等。”
江水淮立刻為她鼓掌。
他這麽給自己面子,蘇年心中也是一動,她突然湊近了問:“水哥呀,我問你一件事兒,你覺得我兇嗎?”
江水淮猶豫了一下,十分違心地說:“不兇啊,你怎麽會兇呢,你是我心目中最大最大的好人。”
蘇年開心了,得寸進尺地說:“那你覺得我可愛嗎?”
江水淮摸着良心,很想說一句可愛,但良心它實在不能配合,憋足了勁兒也沒辦法違心地開這個口。
蘇年看着他,臉頓時黑了。
江水淮吓了一跳,背脊立刻挺起,理不直氣不壯地說:“可、可愛……”
他這麽上道,蘇年的心情也陰轉多雲,她剛想誇一誇江水淮,那最後一個字便憋不住地從他牙縫裏擠了出來。他補充說:“……吧。”
蘇年:“……”情緒立刻落到了谷底。
“你閉嘴,我沒有你這麽蠢的兒子!”蘇年叉起了腰。
江水淮搓了搓爪子,低下頭小小聲地辯解:“可你真的不可愛呀,你那麽兇,簡直就是個魔鬼。”
蘇年接連受到打擊,情緒低落地不想說話,她想一個人靜一靜,但并沒有那個機會,就在她轉過身的時候,一聲女人的尖叫突然從頂層傳了出來。那尖叫十分凄厲,驟然響起的時候,激得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衆人吓了一跳,接二連三地站起身。
“草,這又是怎麽回事?不能讓我們喘口氣嗎?”
“我們這裏少人了沒?誰跑到樓上去了?”
“沒有,沒少人,我們的人都在這裏,全的。”
“那樓上就是鬼咯,它還能不能行,有本事正面剛啊,成天在那裏故弄玄虛搞事情,煩不煩啊。”
蘇年順口道:“當然不煩,它都是鬼了,又不要工作賺錢養家糊口,當然有的是時間故弄玄虛。”
這裏面大都是年輕人,适應能力可不是一般的強,尤其還有蘇年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帶着,大家的膽氣也被激發了起來。他們想着,公路都能憑空消失了,眼下再出現個鬼,也不是什麽不能接受的事情,反正都落到這種境地了,再怕也什麽用,不如勇敢點面對,以後還能當成經歷講給後代聽。
他們這樣安慰自己,到了最後甚至能調笑幾句。
有人附和道:“年姐,你說得很有道理啊,無業游民确實有的是時間搞事情。”
“這麽想想做鬼也蠻可憐的,娛樂活動很匮乏。”
“先別讨論鬼可不可憐,有沒有人一起上去看一眼啊。”
“去。”
“我也去。”
“那一起吧,不是說鬼怕陽氣嗎,我們人多一點,諒它也不敢亂來。”
好奇心被激了起來,甚至連鬼怪都不能讓人害怕了,大家摩拳擦掌想上去看看。
但他們也沒有太過托大,未免這是聲東擊西之計,大家幹脆分成了兩撥,一撥在樓下等,一撥拿上趁手的武器去樓上看看情況。
蘇年自然是跟着上去的,她聽着聲音似乎是從三樓傳來,心裏隐約猜到了什麽,但她一時不能确定,便暫且沒有說出來。
木質樓梯年老失修,太多人一起踩上去,便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蘇年聽着,有那麽點害怕樓梯會被踩踏,便頓了頓,等前一個人多往上跨了兩層,才跟着往上走。可就是那麽神奇,她明明只落後兩步,但等她踩上樓梯時,前面的人卻驀地消失了,樓裏一下空空蕩蕩的,任憑她怎麽喊都得不到回應。
蘇年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憑本能地往上追了幾步,但一層沒有人,兩層還是沒有人,直到三層,她都沒有看到任何人的影子,整棟樓就像被清空了一樣,不管她怎麽找,都找不到自己的同伴。
先前跑得太急了,此刻停下來,劇烈運動的後遺症便一股腦地湧上了身。
蘇年開始喘不過氣來,她的嗓子又幹又疼,心髒也跳得超過了身體負荷。她眼前開始昏黑,窒息的痛苦一陣一陣扭得她忍不住想哭。
蘇年跌倒在地,而就是這一瞬間,她突然聽到刀鋒刮着地面走過的聲音。
極其刺耳,讓她的身體不自禁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自打聽見這個聲音,蘇年就變得很不對勁,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恐懼,但身體就是控制不住地顫抖。她四肢冰涼,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很快就沾濕了她的衣衫。
蘇年匍匐在地上,過度的疲憊讓她怎麽站都站不起來,她終于忍不住哭了,涕淚混作一團,狼狽地不能直視。
“你跑什麽呢?你能跑到哪裏去?”
就在蘇年掙紮着要爬起來時,嘶啞陰沉的男聲忽得在身後炸響。
這無異于一道驚雷,炸得蘇年頭皮都麻了,她猛地轉過頭,就看到一張英俊儒雅面孔:“你可真能跑,跑我都累了。”他一邊笑,一邊蹲到蘇年身邊,如果不看他的手,這活脫脫便是一個飽讀聖賢書的文人。
可他不是啊,他的左手拿了一把寒光閃爍的西瓜刀。
這中年男人擡起了手,極溫柔地替她抹掉臉頰上的淚,明明是很溫情的動作,可蘇年卻吓得連牙關都打起了顫。
“你這個瘋子,瘋子!你不是人!”蘇年尖叫着将他推開了。
男人被推得一踉跄,臉上的笑意頓時收了:“你可真不乖,我最讨厭不乖的人。”他話音一落,五指便狠狠掐住蘇年的頸。蘇年甚至來不及尖叫,西瓜刀就呼嘯着從她眼前劈下來,先是雙手,再是雙腿,滾燙的鮮血迸射出來,濺了男人滿頭滿臉。
蘇年被斬了四肢,開膛破腹,最後像只破布娃娃被提離了地面。
陰沉沉的光灑向地面,光線照涼的地方,有粘稠的鮮血滴答、滴答,在地面上拉扯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痕跡。
蘇年覺得自己是要死了,失血過多而死,但在恍惚之際,她隐約聽見有人在叫她名字。
“蘇年。”
“蘇年你醒醒!”
“年姐!”
“這是怎麽了,好好一個人怎麽說倒就倒!”
“你們都別嚷,讓我給她做急救。”
“對對對,急救。”
“都讓開,別圍在這兒,讓陳哥做心肺複蘇。”
他們一聲一聲接連不停,吵得蘇年幾欲消散的神智又重新聚攏,她皺了皺眉,再一睜開眼,看到的就是灰敗陳舊的天花板。
“年姐……年姐,你終于醒了!”看見蘇年睜開眼睛,江水淮激動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他擠了過來,用力抱了蘇年一下:“年姐,你剛剛心髒驟停了你知不知道,你是不是有心髒病啊,你吓死我了!”
蘇年尚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但見他激動到語無倫次,渾身打顫,心中禁不住一熱。
她垂着頭笑了,溫柔又耐心地拍了拍他的背:“別怕,沒事的,我還沒帶你找到徐哥,怎麽會有事,你跟我說說,我剛剛到底是怎麽了。”
江水淮并不相信她的話。
這個年紀,盡管所有人都對死亡有了概念,但真的面對它時,那種直擊心靈的恐懼仍舊是沉重的,沉重到從即便蘇年活着醒來,江水淮心裏的忐忑也經久不散。
他搓了把臉,聲音有些沉悶:“就是剛才,走到一樓一半時,你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加快了速度往上跑,跑得特別快,我們怎麽追都追不上你。我們跟着你跑到三樓,就在這裏看見你暈了過去,起初你情緒特別激動,不停得哭,然後哭着哭着就心髒驟停了,多虧陳哥給你做了心肺複蘇。”
蘇年聽着,感覺自己明白了什麽,她謝過了陳秋遲,随後才用力拍了拍江水淮。
“如果是你說的這樣,那剛剛死的就不是我,而是這屋子的一任女住戶,我剛才是被她控制了。她被人追,從一樓跑到三樓,然後在我這個位置被一個男人斬了四肢,開膛破腹,你們看頭頂,那些黑色的點,都是她的血。”蘇年指着天花板說。
“還有,在我看到的畫面裏,這頂上是有一個閣樓的,裏面放了很多罐子,其中一個罐子裏就放了那個女住戶的心。”
江水淮一抖,被這故事吓得都不敢再喪了。
“年、年姐,你說得是真的?這、這裏真的死過人?”
蘇年微微挑高了眉,特別認真地說:“當然是真的,你不是也看過相關報道嗎?這屋子死了還不止一個人呢。”
江水淮搓搓胳膊,眉毛都撇了下來:“我就說是真的,徐哥還不信我,我就知道這是兇宅是兇宅!是死過人的。”江水淮腦回路簡單,幾句話的功夫就被轉移了注意力,蘇年見他情緒恢複正常,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她看着天花板,很想把它砸穿,但一想到許負“靜吉動兇”的批語,蠢蠢欲動的心思就消停了。
許負的卦象是真的準,非常準,有了剛才的經歷,蘇年也吓得不敢再頂風作案了。
——剛才,她說的大部分都是真話,只唯獨一點不盡不實,她沉浸在女住戶的死亡片段裏,跟着她進入死亡狀态,那是非常兇險的,若非他們及時将她叫醒,她此刻已經回歸大地了。
蘇年只是出于好奇,跟着大家上樓,就險些死于心髒驟停,現在,若再主動要求把天花板弄開,只怕她今天就沒法兒活着走下樓了,蘇年認慫,走到角落裝蘑菇。
她看起來情緒不高,陳秋遲想了想也蹲到她身邊。
“小年,你出去以後記得去醫院檢查一下,雖然你現在沒什麽問題,但畢竟心髒停過,還是要好好查查才能放心。”
蘇年認真點頭:“好的好的,今天真是謝謝遲哥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下樓。”
陳秋遲笑了一聲,不太在意地說:“這有什麽好謝的,大家都困在這裏,互相幫助才是應該的,多一個人活着,多一份力量。只是你一個小姑娘,以後別哪裏危險往哪兒跑了。”
蘇年乖乖受教。
既然知道天花板上有閣樓,大家便不會輕易放過,眼下已經被困住了,這唯一的線索就變得極其重要。他們合計了一下,幹脆下樓把人都叫上來,幾人一組,輪流鑿牆。
蘇年一個意見都沒發表。
鬼門關裏走一遭,她短時間內肯定是乖的,她由着他們做決定,自己自八風不動。
大家都沒做過體力活,手上又沒趁手的工具,拆這一面天花板着實花了大力氣。傍晚時分,他們才在邊緣上開了小口。
江水淮扔了手上的鐵棍,一屁股癱坐在地上:“不行了,這天花板怎麽那麽難拆,那些搞建築的哥們兒是真的厲害,我不如他們。”
導演也是親自幹了活的,相比于江水淮他動作利索得多:“別委屈了,你們這些年輕人沒吃過苦,哪幹得動這些活,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很不錯了,下樓歇歇吧,我們還有好幾天硬仗要打。”
江水淮嘆了口氣:“唉,可我覺得這上面的東西真的很重要啊,說不定是突破口。”
導演也這麽覺得的,但條件所限,他還是強硬地讓大家放下工具去休息:“不管這有多重要,今天也就只能到這裏,別墅裏的燈修不好,晚上是最危險的時候,我們不能太累了,免得到時候有突發情況我們應付不過來,走走走,都走。”
導演一手逮一個,領着大夥兒下樓。
江水淮猶猶豫豫徘徊在最後,像十裏長亭送別似的一步一回頭往樓梯口走。
“啊,要是這天花板能自己塌就好了,也免得我們費心費力幹活。”江水淮說着,一個旋轉撲倒了牆上,随着他的動作,蘇年隐約聽到了一串咔擦聲,聲音不響,但她非常靈的第六感已經驅使她往回跑了兩步,迅速拽着江水淮往樓梯下蹦。
因為拽着一個人,她的落地姿勢沒能擺好。
這番落下去,兩個人都摔得七葷八素,但她寧可摔了——随着蘇年拽走江水淮,三樓的天花板也緊跟着砸落到地上,‘轟’得一聲巨響,連帶着三樓的地板都被砸穿了。
他們摔在地上,身上撲撲簌簌砸了不少碎石頭,很疼,卻是劫後餘生最好的證明。
如此驚局,讓江水淮整個人都愣了,他以一個扭曲的姿勢趴在地上看了好半晌,直到脖子都扭疼了,才終于發出一聲幹啞的“草”。
蘇年心跳得也很快,但她畢竟是走過一遭鬼門關的人,此刻除了心跳加速,腳踝痛得有點厲害,倒也沒有多怕,她看看江水淮挨近自己手邊的頭,沒忍住,拍了他一腦瓜:“別罵人,文明你我他,知不知道,你一個公衆人物,要做好積極向上的榜樣。”
江水淮本來落地姿勢就不對,被她這一巴掌直接拍得躺到了地上。
他愣了三秒,随後便抱住蘇年的小腿,瘋狂“嘤嘤嘤”:“年姐,你又救了我一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這輩子都跟定你了。”
聽着他的話,蘇年腦中就閃過了沈弦音抿着唇的臉,她心頭驟然一跳,驚恐萬分地扒開了江水淮的手:“你別亂說,我們什麽關系都沒有,該死的,要知道你會這麽說,我剛才是絕對不會救你的!”
卻不知江水淮怎麽理解的這句話,雙眼更加閃亮,一副感動得痛哭流涕的傻樣。
“年姐,年姐你怎麽這麽好,你竟然為了讓我不要愧疚說出這種話!你真是大好人,我真的真的跟定你了!”
蘇年也忍不住哭了,委屈得像是一個兩百斤的孩子:“我不是,我沒有,你別瞎說。”
蘇年真難受呀,難受到等他們都上來清理現場,她都沒興趣走過去看看。當然,這也就是個借口,事實真相是,天花板上真的有很多罐子,罐子裏都是各種生物的心髒,因為處理不當,又放了太久,大多數心髒都腐爛變質,随着罐子碎了一地,惡臭的氣味幾乎能把人熏暈。
蘇年是個小姑娘,還是個愛幹淨的小姑娘,這麽臭,她肯定不願意過去看,但她還有一雙眼睛,一雙江水淮的眼睛。
蘇年捏着鼻子指指三樓,毫不留情地把江水淮推了上去:“好好偵查現場,我們能不能出去就靠你了。”
江水淮被她的糖衣炮彈哄得整個人都是暈得,他感覺自己就是個英雄,甚至連惡臭都不怕了。
江水淮系着光榮的紅領巾,把廢墟翻了個遍,除了一堆罐子,還找到一本日記本,他把沾濕的封面給撕了,抖了抖上面的灰,随後獻寶似的把日記本遞給蘇年:“年姐,我是不是特別有用?”江水淮眨巴着大眼睛說。
蘇年得到日記本,心情非常好,但她就是不想誇江水淮。她可是記得的,江水淮說她一點都不可愛!!
蘇年超記仇,眼下就要報複回去。
她捏住了筆記本,随即便退開了一米遠:“你走,快走,你身上太臭了!你不要靠近我!”
江水淮:QAQ,難過到哭暈在地上。
江水淮真的無法再堅強,一步一頓地走到角落裏裝蘑菇。蘇年微微笑,簡直不能更高興。
趁着天沒有完全黑,蘇年快速地翻了一遍日記本,從頭到尾看過,她幾乎能确定,死亡回放裏那個中年女子,就是這本日記本的主人林秀。
林秀是閩南人,習道家術法,二十五歲時和觀中師兄乾月清結為道侶,婚後,兩人來到此處定居。起初,他們的感情甚篤,恩愛有加,是人人稱頌的愛侶,可好景不長,僅一年後,林秀就發現乾月清跟她結婚根本是另有目的。
乾月清是一個很有天賦的人,但他的天賦并沒有用在正道上。
相比于道家正統道術,他更喜歡抽人魂煉鬼,供自己驅策,而林秀就是他選來煉制鬼王的材料。林秀是陰年陰月陰日生的,一旦橫死,所化的厲鬼便有進化成鬼王的資質,乾月清一早便看上了她,才特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