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後續(一) “從你爬上水缸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我的錨點,我的一切都屬于你
第120章 後續(一) “從你爬上水缸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我的錨點,我的一切都屬于你。”
中央調查組來得很快, 剛吃完早飯出來,調查組已經收到他蘇醒的消息,在醫院門口把他堵個正着, 連楚明意一起帶回了調查室。
他是受害人加重要人證,傳喚只是調查, 不是審訊, 調查組态度很好地讓他坐在軟椅裏,先向他表示親切地問候,雙方客套了幾個來回,為了放松他的情緒,組裏把他法律上的唯一親屬也叫來了。
這名親屬就是他的未婚夫, 兼前任特偵局局長……
調查組笑呵呵地說:“賢伉俪也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了吧, 當年我還參加了你們的訂婚宴,不知什麽時候有機會喝一杯喜酒?”
宋司:“……”
楚明意:“……”
楚明潇笑了笑,淡定地客氣道:“小司還年輕,結婚的事情不急。”
“這話就不對了, ”調查員一副過來人語氣, “幹我們這行的都是高危職業,楚局為了特偵事業操勞半生, 小宋現在也是局裏的優秀一線職員, 正是合适成家立業的時候。”
楚明潇的視線若有若無地轉過來,宋司輕輕咳嗽一聲,拘謹地看看大哥, 又看看楚明意, 給“情夫”投了個求救的眼神, 楚明意解圍道:“不要耽誤時間, 開始吧。”
然後目光轉向宋司:“只是了解一下情況, 照實說即可。”
兩人對視,宋司了然,默契點頭。
後面的問話調查組安排了一個女科員,聲音溫柔親切,問他:“那我們就進入正題了。宋醫生,能跟我們說說在潛艇裏發生了什麽嗎?吳金将你綁走的目的是什麽?”
來了。
現實世界裏只過去了幾天,此時回想起來卻像是上輩子的事情。宋司花了幾秒思考怎麽編造一個邏輯完整的真假故事,正待開口,桌子下的右手忽然被楚明意捏住。
他微愣,楚明意先開口道:“你們應該都聽說過,宋司是我們局裏唯一一位異能醫生,可以緩解異能給人帶來的副作用。我們在追查裏發現吳金患有嚴重的精神類疾病,宋司是他能最快得到的解藥。”
楚明意是本次案件的第一負責人,不眠不休千裏追兇,由他來回答這個問題似乎也沒什麽不妥。鍵盤噼裏啪啦響,記錄口供。調查組又問:“吳金患了什麽病?”
宋司已經心領神會,順着楚明意的開頭往下說:“從心理學上來說,他有明顯的反社會人格特征,輕微人格分裂,嚴重睡眠障礙,還有嚴重的強迫症。”
“你在潛艇裏對他進行心理治療?”
“心理治療……”他笑了笑,“不是的,雖然你們都稱我為醫生,但我其實沒有行醫證,治療時也不用傳統手段。”
“‘心理治療’也只不過是另一種獨特的異能力。我的大腦中寄生了一種看不見的高次元生物,我把它稱為雙生蝶,因為它,我能夠‘看’到每個人體內的能量波動,比如您,您應該是專業的審訊人員吧?因為您從眼睛到視覺神經反射區域的能量波動明顯比常人活躍。”
問詢的女科員沖他笑笑,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
“我的‘蝶’既然是生物,自然也有能量攝入的需求,它會定期變得饑餓,通過我汲取異能人身上過多的暴虐的能量,從而達到緩解異能副作用的效果。吳金的異能副作用在那時已經非常嚴重,為了續命,他把我綁過去,然後一直把我關在潛艇裏面,不讓我接觸別的異能者,讓雙生蝶處于極度饑餓的狀态,每隔一段時間便過來‘治療’。”
楚明意在下面給他筆了個大拇指。
宋司抓住他的拇指,面不改色,繼續道:“因為治療的原因,我的房間與他離得很近,多次頻繁治療之後,我偶爾能窺探到一些他的念頭和記憶。他是劉岑寧的秘密養子,劉岑寧入獄後繼承了暗面的寧海集團,他是所有人的腦,比劉岑寧更有野心,也更謹慎……”
宋司的描述邏輯清晰,環環相扣,真假混雜,哪怕是專業的異能審訊工作人員,也沒有發現裏面的漏洞。因此調查重點一直圍繞在吳金身上,宋司本人的一些細節被略過不少。
關于吳金,調查組問得非常細,試圖通過宋司的描述做關于吳金的人物畫像,以便後續針對性的對吳金展開審訊。問了一個多小時,宋司額頭開始冒汗。
專業人士難免會在裏面做一些話術陷阱,問題太多太密,他不得不聚精會神,努力回憶對他來說已經時隔十五年的“這個世界”裏的吳金,而不是……這麽多年來跟在他身後的小孩兒。
調查組問道:“吳金有沒有跟你聊到過他的重要人際關系?比如對他老師兼領養人劉岑寧的态度,或者跟異性的情感關系。”宋司聽到“老師”兩個字,忽然恍惚了,在不恰當的時候想起那個小孩兒放學回家後興沖沖地喊着老師我回來了的樣子,愣神幾秒,又看到對面的專家們銳利的眼神,猛地回過神,冷汗一下濕了整個背部。
“……”
“人際關系……”他重複了一遍,心跳如雷。楚明意這時用力掐了一下虎口,他壓住胡思亂想,盡量自然地苦笑道:“這不太清楚,他很少跟我提起劉岑寧的事情。對不起,我能喝點水嗎?”
“當然,當然,我們休息幾分鐘?”
“沒關系,”宋司捧着水杯,“其實我被關到後面已經有些精神不正常,很多記憶也很混亂,要不是楚科潛進來救我,我恐怕已經被關到發瘋。”
楚明意接話:“後面的問我吧,我在潛艇裏待了不少時間,比他記得更清楚。”
“可以,楚科這邊本來也是要調查的,正好今天一起。小司先休息一會吧。”
宋司輕輕舒了一口氣,把杯子裏的水一飲而盡,不着痕跡地在褲子上擦掉手心潮濕的汗,然後聽楚明意不急不緩、表達清晰地幫他将故事全部圓起來。
焦躁的情緒慢慢平複,他在桌子下握住楚明意的手。
手掌溫暖幹燥,粗糙的槍繭蹭了蹭他的指腹。
宋司低頭微微笑了笑。
待楚明意說完他們離開潛艇的最後一段故事情節,調查已經進行到整整第四個小時,所有人都在緊繃的氣氛裏感到疲憊。調查組中場休息五分鐘,抽煙的抽煙,上廁所的上廁所,倒茶的倒茶,宋司跟楚明意悄悄串好接下來關于昏迷的口供,湊過去跟他頭碰頭想講點別的話,一直沒有開口的楚明潇在身後問:“周末回家吃飯麽?”
突兀不合時宜又理所當然的問題,不知是問宋司還是問楚明意,也許兩者皆是。他們都愣了兩秒,同時看向大哥,四個小時的輪番審問都沒讓他們磕巴,大哥的這個問題讓他們都磕巴了一下。
“我、我應該可以,如果調查組這邊不需要我協助的話。”宋司說。
“我……争取,”楚明意說,“這段時間會比較忙。”
楚明潇點點頭:“我讓廚師做你們愛吃的,都回來,給小司過生日。”
宋司頓住:“我生日?”
楚明意也愣了愣,随後笑起來:“可不是麽!這段時間過得太亂了,把你生日都忘了。我把三科的那幾個家夥全帶過來,好好跟大哥一起給你過生日。”
宋司還在想“生日”兩個字,遲遲難以回神。他過得是什麽生日?第幾個生日?在哪個世界的生日?是四十三歲?還是二十九歲?
楚明意的胳膊已經搭上他的肩膀,左右晃晃他,熟悉的鼻息貼到他的耳朵邊:“又走什麽神?”
宋司這才笑:“太久沒過生日,不習慣。”
片刻後,為了掩蓋自己的冷淡,他又補了一句:“回家真好。”
楚明意看了他片刻,揉揉他的頭發,沒說話,嘴角輕抿。
他才想起來,他們錯過了宋司十五個生日。
原來潇哥是因為這個要在現在提起給宋司過生日的事情。
宋司見兩位大哥神色如此,剛才的陰霾一下散去許多,反而發自內心的笑了起來:“在家裏打火鍋,院子裏架燒烤,小黎肯定很開心,剛好也陪潇哥熱鬧熱鬧。上次在家裏過生日還是三年前了。”
最後那句話讓楚明潇的目光定在宋司臉上,宋司慢半拍意識到什麽,若無其事道:“潇哥,我全部想起來了。”
楚明潇的手捏着輪椅背:“在意識海裏?”
宋司搖頭:“在潛艇裏,吳金用了一些手段。”
“全部?”
“全部。”
話題到此為止,楚明潇沒有再往下聊,現在不是好的時機,也不是好的地點。他沉默一會,道:“也好。”
中場休息結束,調查的下半場開始。
房間裏已經彌漫起淡淡的煙味,調查組顯然也有了疲态,楚明意開頭先表示:“宋司一個小時後約了教授做心理治療。”調查組表示理解:“好的,今天我們會盡快結束,但這段時間估計還要麻煩小宋。”
下半場果然開始問整個案件裏最匪夷所思、最讓人難以想象的萬人昏迷。
“這是我們無法理解的怪異事件,”調查組說,“目前只能判斷與你和吳金有極大的關系,但是無法得知、甚至無法猜測到底發生了什麽,也判斷不了後續這數萬名受害者會不會有更隐秘的後遺症,将來會不會再複發。小宋,現在你是我們這邊唯一的當事人,我們需要知道你全部的經歷,哪怕是你的猜測也可以說出來。”
宋司已跟楚明意對好說辭,但面對這麽多嚴肅的眼睛,仍然陷入了沉默。
一屋子人都因為他的沉默而安靜,所有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楚明意在桌子下又悄悄握住他的手,宋司看了他一眼,輕輕吸氣,道:“對不起,我其實也不是很清楚發生了什麽,關于這件事的記憶仍然很混亂,需要一些時間去整理。”
“我的記憶停留在楚科為了救我孤身潛入潛艇中,我們已經成功挾持了吳金,把他打昏迷,想要操控潛艇上浮,但吳金半途醒來,發現大勢已去,毫不猶豫地咽下了藏在牙齒裏的毒素。我猜測他已經進化到非常恐怖的地步,哪怕他的□□死亡,也可以通過別的身體蘇醒。但當時沒有時間細細思索,他與上萬名寧海患者性命相連,他是主幹,那些人是散出來的枝丫,只能靠源源不斷地從他身上攝取能量生存下去,一旦他的□□死亡,所有人都将跟着一起死亡。”
他們是枝丫,吳金是主幹,宋司是樹根。
宋司在此處停頓許久,想起了很多與他而言已經相隔了十五年的細節,卻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他想起他與楚明意曾共用同一具身體,用楚明意的手掌撫摸過隐秘的快感;還有他們坐在淩晨的街頭,吃同一個甜到發膩的冰淇淋……
“然後呢?”
發現所有人正全神貫注地等待後續,宋司看向楚明意,眼睛裏帶着笑意,楚明意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有些緊張地捏他的手。
宋司重新開口:“我進入了他的意識海。那是一個非常神奇的意識海,與現實世界相差無二,所有人都毫無知覺地在裏面正常生活,甚至包括吳金自己,只有我一個人保留了現實世界的記憶。時間停留在吳金被劉岑寧收養之前,我接近他,在劉岑寧之前領養了他,把他一直養大到二十歲,什麽都沒有發生。平淡真實的日子過得太久太久,我以為外界的吳金已經死亡,而我也會永遠地停留在那個世界裏面,但忽然有一天世界消失,我醒了過來。”
房間裏依然是沉默,調查組的人面面相觑。
“以上是我全部的經歷。”宋司說。
“你是說……”女人遲疑着開口,“吳金的意識海是一個完整穩定的世界?”
人的潛意識所構成的世界,以混亂為基調,沒有邏輯,沒有支撐點,随着主人的心理狀态随時變化,哪怕只是一次劇烈的情緒波動也可能讓整個意識海崩塌,怎麽可能做到完整、穩定?
難道意識海的主人可以在自己的潛意識裏保持清醒?
“至少在他瀕臨死亡期間,是的。”宋司說。
房間又陷入安靜,他們都在試圖用合理的邏輯消化這些信息,整整五分鐘,房間裏沒有任何一個人說話,顯然所有人都意識到了“穩定完整”的意識海象征的無限種堪稱恐怖的可能性。直到最後,調查組的組長才道:“我們要跟相關方面的專業人士判斷一下。”
對意識海最為了解的專業人士,就坐在這個房間裏。楚明潇沒說什麽,只是道:“宋司的記憶還不穩定,等他接受完心理治療再繼續吧。”
“這是自然。”調查組的人起身,“辛苦了,小宋回去好好休息,養好身體。楚局,您稍留步,我們聊一下?”
楚明潇點頭,看向弟弟,示意他帶宋司走。楚明意拉着宋司離開了房間。
約了醫生是真,心理治療也是真,回到醫院後宋司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腳,又走到吳金的病床前面,卻只看到一張空床。
“已經轉去中央了。”楚明意在他身後說。
宋司收回目光,一雙手臂從背後摟住他,楚明意從後面貼上他的臉頰,用暖和的體溫把他一絲不漏的包圍住。
“我都看到了,在你的意識海裏,”楚明意略帶沙啞的聲音在他耳邊,“他叫你老師,目光一秒不離地跟着你,在七夕節故意約你去看電影。那個小崽子……我就知道他心思不正。”
宋司轉過看他,有點好笑:“你連虛幻的人都要吃醋?”
楚明意聽他稱那個世界的吳金為“虛幻的人”,心中一松,又不肯承認自己确實有些吃醋:“我怕你對罪大惡極的犯罪分子心軟。”
宋司盯着他看了幾秒,楚明意被看得有些心虛,默默站直身體,松開手臂,咳嗽一聲:“我不是那個意思……”
宋司看着楚明意英氣的臉,一句與話題毫無關聯的話忽然湧到了喉嚨邊,突兀又莫名其妙,在他來得及思考之前已經脫口而出:
“楚明意,我們結婚吧。”
楚明意磕到自己的舌頭,下面的話連疼痛一起慌張地咽了下去。他猛地盯住宋司,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抱還是該牽他的手,一點不像那個說一不二、叱咤職場的楚科長:“怎麽突然……當然,我先告訴你答案,我肯定願意,不過你真的想好了嗎?小司,對于我來說這是很重要的事情,非常非常重要。”
宋司笑:“對于我來說也是。”
他微微擡頭,在楚明意的嘴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伸手重新抱住他。
楚明意深深呼吸,在宋司沉靜的眼眸裏慢慢平靜下來。他們在病房前安靜地注視彼此,這不是一個求婚的好地方,甚至不是一個求婚的好時間點,但宋司就這麽自然而然地說出來了,楚明意也自然而然地忍不住笑。
“我願意,”他重新鄭重作答,“從你爬上水缸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我的錨點,我的一切都屬于你。”
宋司握住他的手,低頭親吻他的無名指:“意哥,謝謝,還有,我愛你。”
楚明意的手指有些發抖。
“我也是。”
他牽着楚明意,離開空無一人的病房,朝心理醫生的診室走。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過去那段陰森的記憶告別。他腳步輕快,語氣也輕快:“先去找潇哥退婚,然後省掉那些麻煩的流程,直接去民政局領證,等到我們都閑暇下來的時候,去福利院領養一個孩子,把他當親生孩子把他撫養大,教他成為跟你一樣正直又充滿勇氣的人。”
楚明意說:“好。”
他滿心歡喜,看着宋司,斬釘截鐵地又補充一句:“就這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