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老師 (二更)吳金道:“我一直想知道,又怕知道
第115章 老師 (二更)吳金道:“我一直想知道,又怕知道。”
……
天晴。
季節看上去是在冬天, 街上還有沒有化完的雪,在太陽底下熠熠生輝。這條僻靜的小巷中沒有行人車輛,放眼望去, 只有一個穿着呢大衣的年輕男人在掃雪。他做得非常認真,頭也不擡地把幾大塊積雪漂亮地堆進排水渠裏, 這麽冷的天氣, 他的額頭已經冒起微微的白色的熱氣。
他清掃的是一家私人心理診所的門店口,診所看上去又小又舊,牌匾上就寫了“心理診所”四個字,關于醫生姓甚名誰、擅長什麽領域絲毫不提,現在大約已經到中午了, 診所的卷閘門依然關着, 看上去今天都沒有要開店的意願。
男人把最後一鏟雪鏟進排水渠裏的時候,小巷的另一頭終于有人來了。
人還沒走近,掃雪的已經丢下鏟子,大步走過去, 笑着道:“宋老師。”
來的人是宋司。
宋司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在一件藍色的長羽絨服裏,太陽底下皮膚白得仿佛半透明一般, 神色有些憊懶, 似乎還沒有睡醒。
他看看表,十一點,于是懶懶地開口問:“第四節 課不上了?”
“不上了, ”年輕男人笑, “說好去看電影的, 我連下午的課也一起翹了。走, 我上周剛發現了一家好吃的火鍋店, 先去吃飯。”
宋司皺眉,盯着他看了幾秒,大約在醞釀情緒,男人有恃無恐,迎着他的目光一臉坦然。
“吳金,我可提醒你,下周就是……”
“資格證考試,我記着呢,”吳金把他的手從羽絨服的口袋裏□□,塞進自己的口袋裏,“你當年考了多少分?我會比你更高。”
宋司嗤笑一聲,任由他拉着往前走,道:“口氣倒不小,這麽有信心?”
“對你的教學水平有信心,”吳金彎着眼角,跟任何一個意氣風發的大學生沒什麽區別,“你教了我十多年,還不夠拿個從業資格嗎?”
宋司也笑了笑,不知道想起什麽,沒有接話,一時間陷入沉默。吳金側頭打量他,換話題道:“開車去吧,我來開。你臉都凍青了。”
宋司把車鑰匙丢給他。
工作日的中午,學生黨忙着上課,上班族忙着上班,有時間悠哉吃火鍋的人不多。他們占了二樓靠窗的最佳視野位,點了一大堆肉菜。宋司已經脫掉他的羽絨服,裏面只剩下一件白色的毛衣,人一下子顯得更年輕,怎麽看都和還在念大學的吳金歲數差不多。
辣鍋太辣,他額頭冒汗地低頭吃青菜,對面的吳金正看着他。
“宋老師。”
宋司擡頭,鼻尖帶着汗珠,嘴唇通紅,“嗯?”了一聲,吳金替他倒了一杯冰梅汁,道:“這麽多年了,你似乎跟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一個樣,眼角一根皺紋都沒長。”
他用的是玩笑的語氣,宋司也當玩笑聽着:“少拍馬屁,這個月生活費用完了?”
“沒有,只是突然有感慨,”吳金把手伸過去,摸了摸宋司放在桌邊的右手大拇指甲,“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時是什麽感覺嗎?”
宋司當然知道是什麽感覺,他曾對小吳金的所有心理活動了如指掌,所以一直以來都很避諱聊這個話題。但今天很難得,他沒由來地想破例,聽他親口說一說。
于是他接了吳金的話:“什麽感覺?”
“覺得很不真實,”吳金說,“一種說不上來的……迷茫和熟悉感,情不自禁想跟你親近,又莫名對你有點害怕,心裏一直在默念讓你看我、看我,然後你就真的轉過頭來了,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甚至有點想哭。”他說着又有些複雜地笑了起來,“如果有上輩子,我們一定認識,而且關系匪淺……你相信輪回轉世嗎?”
宋司放下筷子,看着他沉默了兩秒,張開口想說“不相信”,但吳金已經打斷了他未出口的話:“你看,你又用這樣的眼神打量我。”
宋司收回目光,說不上心裏是什麽感覺,只覺得悶悶地喘不過氣。他低頭繼續去吃盤子裏的肉,裝作若無其事:“今天怎麽忽然這麽感性了?”
吳金嘆氣,下了一盤對面人喜歡的牛百葉,看着火候,道:“不知為什麽,這兩天總覺得心裏不踏實,尤其看不到你的時候。我小時候就覺得你是神仙,一不留神就會飛走的那種,現在越發這麽覺得了。不要笑我。”
宋司沒什麽表情地聽了一會,在吳金給他夾菜的時候,毫無征兆地接上了那個被打斷的回答,這回換了一個答案:“我相信,輪回轉世。”
吳金有些驚訝:“我以為你不會信這些……”
宋司笑笑,吳金也跟着笑,又道:“那老師,能跟我說說嗎,當年啓程孤兒院裏,你為什麽獨獨選中我?”
為什麽選中吳金?
他的問題讓宋司嘴角的笑凝固,酸梅汁也變成了苦味。
在這個活着幾十億“人”的熙熙攘攘世界裏,只有宋司一個人知道問題背後的秘密,也只有他一個人能孤獨的、沉默地扛着這個秘密過下去。
他進入意識海的第一件事便是抹去吳金的記憶,讓他回到年幼時期,然後把一張白紙一樣的他從孤兒院領回來,當兒子、當學生一樣養了十五年,教他正确的三觀,給他家庭的溫暖,處心積慮地把他養成現在的普通人模樣,接下來的幾十年、甚至一百年都應該就這樣平淡地演下去。
但現在,吳金專注又認真地等這個答案的時候,他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傾訴欲,那些心底深處的焦慮和孤獨已經埋得太久、太久,哪怕對面坐着的是把他囚禁在這個世界的罪魁禍首,他今天只願意當他是自己真正的學生。
“……”
“你……”
“別說了。”吳金突然打斷了他。
宋司的眸色變深,注視着朝夕相處了十五年的仇人和對手。在他的世界,只要願意,他可以聽到任何人的任何心理變化,但他現在極少動用這個能力,絕大部分時候他都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人,來麻痹焦慮的神經。
吳金打斷他的時候,他直覺對面的人也許發現了什麽,沒忍住破了例。
他只聆聽了幾秒,又飛快結束試探——吳金什麽也沒有發現,那顆心現在純潔無瑕,沒有沾染過任何罪孽,且從裏到外都留着他宋司本人的印記。
他被年輕人灼熱的心燙了一下。
果然,他聽見吳金繼續說道:“我一直想知道,又怕知道。”
宋司只能沉默。
吳金盯着他鼻尖上的汗珠,莫名有種松了一口氣的釋懷感。他清楚宋老師心裏一直藏着事,那件事大概率跟他有關系。
小時候,宋司總是對他要求很嚴,不準他交亂七八糟的朋友,不準他晚上超過十一點不回家,甚至不準他獨自去醫院。他很享受,認為這些是來自家人的愛和關照,直到再長大一些,他開始讀懂宋司看他時偶爾會流露出的情緒,複雜的、濃郁的、能把他點燃的情緒,每次偷偷瞥到,都能讓他心顫許久。
從那時開始,他明白了一件事情:宋司把他從孤兒院裏領回來不是偶然,一定有更深的理由。
他天生就有野獸般的直覺,尤其當直覺涉及到宋司的時候。
這個更深的理由,他肯定不希望知道。
于是兩人都心照不宣,話題又回到火鍋桌上。宋司吃得不多,剩下的都是吳金解決,吃完飯後他們還有一場電影要看。
今天只是跟過去的十五年差不多平淡的一天,宋司莫名地感到心神不寧,隐隐間覺得可能要發生什麽。他不想去看電影,又不願意失約,踏出火鍋店的時候猶豫着要不要來一場瓢潑大雨。
打開手機,天氣預報顯示晴。
他只好順其自然地上了車,坐在副駕,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後視鏡上,盯着空空如也的車後座發呆。
為什麽要看車後座?那裏明明什麽人也沒有。他想着,目光卻怎麽也挪不開。
“你在看什麽?”吳金問他。
“不知道,”宋司說,“總覺得後座坐了人。”
這句話說完,他的心突如其來地一陣悸動,像是被撥動了哪根琴弦。他皺起眉,放在膝上的手握緊,緩緩地呼了一口氣。
“別吓唬我,”吳金笑着說,“我開着車呢。”
宋司也笑笑,把遮陽擋板拉下來,沒有再深聊,道:“可能昨晚沒睡好,恍惚了吧。我眯一會兒。”
“好,我開穩些。”
宋司靠上椅背,閉眼。他依然坐在車裏,五感卻無限的擴大,直至滲透到這個世界的每一個分子裏。他已經很少很少會如此做,現在卻有點迫不及待,試圖從堅固的世界壁上找出一絲裂縫,以證明一個久違的猜測。
他什麽也沒感覺到。
宋司重新睜開眼的時候,有些茫然。
連失落都來得很遲,他怔怔地看着吳金把車開進商城的地下停車庫,悄悄地露出一個自嘲的微笑,解開安全帶,準備裝成普通人的模樣,去看一場早已知道情節發展的無聊電影。
*
作者有話要說:
是老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