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疼痛
第91章 疼痛
瓷瓶幽幽散着冷光, 被困在瓶中的蒼崎不住地吸氣,方才深入骨髓的巨痛伴随着強烈的窒息感,差點讓它直接離開這個世界。
上一次這麽痛, 還是它為了逃命,生生剝開了一半的靈魂那會兒,極痛,痛到忘記如何呼吸。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阖着眼睛,倚着桌面, 烏黑的秀發随着腦袋的傾斜而微微傾斜, 自一側落下,随着她的呼吸輕輕抖着。
雲淡風輕, 好似方才以火焰灼烤這脆弱的半身魂魄的不是她。
黑貓躍了上來, 輕叫兩聲。
女人勾唇一笑, 點了點瓷瓶,道:“确實有用哦,我的終極保底武器。之後不會折騰你了, 你可是要活到最後的那個。”
蒼崎虛弱到連動彈的氣力都沒有, 張嘴已經耗盡了它此時全身的力氣, 張開嘴,但是發不出來一點聲音。
它當初為什麽要相信這個女人?
似乎是因為,那時如果再找不到靈力寄體, 它就要死了。
它不甘心, 它要讓那個人類付出代價, 憑什麽她在陽光下活了六百多年, 而它卻茍在無縫的陰影中勉強度日。
憑什麽?
磅礴的情緒又一次升騰而起, 女人笑了,蓋上瓶蓋, 封住瓷瓶的法陣。
怨氣積攢的越多,日後,若是沒用了,吃起來就越香。
很不錯。
*
苓不修被楚璐茗叫醒時完全是懵的,但她不敢耽擱。
多年前她見過這人心脈好端端突然破開的模樣,彼時還是一張嫩臉,紅潤白皙的臉瞬間蒼白如紙,整個人徑直倒了下去,若不是她就在旁邊及時醫治,恐怕世界上就少了一個喬子衿,多了一道慘死的魂兒了。
她叮囑楚璐茗不要挂斷聯系,哪怕她要趕回來,手機要保持暢通,識海也要暢通,随時接受她的提問。
“……最重要的是,你要小心,別明天的頭條是流量明星半夜飙車出車禍至重傷。”
楚璐茗緊繃的神經被她這一說,頓時松了一些,嘆了口氣,道:“有小鼎跟着我呢,你快去吧。”
“我已經到了,你稍等。”
苓不修低罵一聲,這人怎麽在自己家還設置結界,她頗費了些氣力才在不損傷結界的情況下鑽了進來,空蕩蕩的屋子就書房還亮着燈。
推開門,地上果然躺着一條人,意識似乎還有,正大口喘着氣,似是劫後餘生一般。
“還活着,你慢點開車。”
“知道了。”
還活着,但是狀态糟透了,她快步走過去簡單檢查了一下,确定沒有出血點,這才扶着這人坐起來。
“你忍一下,我直接探入檢查。”
喬子衿說不出話,也點不動頭,虛虛靠在她身上,手指輕輕勾了勾這人的衣角,示意她繼續。
這點痛,還可以。
淺綠色的光芒閃動,苓不修擡手一掌輕拍在這人肩上,靈力自此處沒入體內,向着一點湧去。
饒是她也倒吸了口涼氣。
這半身的殘存意識上一次如此活躍,還是幾百年前,喬子衿的意志尚沒有如此堅定,它日日試探着,試圖搶奪操控身體的權力,日日活躍,拼命沖擊封印。
苓不修擰着眉,先是在封印外又套了一層結界,隐隐帶了些壓力,壓制着這活躍的意識沉寂了幾分。喬子衿如釋重負,終于是能開口說話。
她喘着氣,問:“破了嗎?”
“快了,你還有力氣修嗎?”
“沒……嘶……”
這意識僅被結界壓制不過十秒,極強的求生欲望和數百年積累的怨氣推動着它毫不留情地掙紮起來,險些突破封印。
苓不修咬了咬牙,伸手,說:“如果你同意我學那句咒語,碰我的中指,如果不同意,就不要動。”
喬子衿哪怕虛弱至極也白了她一眼,輕輕碰了下中指。
她只是容易多慮,她不是一心求死。
電話還沒挂,苓不修趕忙抓過來大聲詢問道:“記得她給你的紙條嗎?背下來沒?”
“背下來了。”楚璐茗不敢有誤。
“現在,把旁邊标着修複的那一條口訣背給我聽,現在立馬馬上。”
喬子衿撐着力氣拍了拍她的手。
苓不修輕啧一聲,道:“都什麽時候了,不要在意這些情緒表達上的細節。”
楚璐茗這顆尚還年輕沒怎麽用過的腦子還是聰明,只思考了不到十秒,張嘴,口訣的第一句已經飛了出來。
林欣然趕來時,恰看到苓不修一手結印直抵喬子衿的胸口,口中振振有詞,恍然了一下,緩了腳步,停在一旁為兩人護法。
剛剛進入客廳時,她還有些恍然。
師妹,真的變了好多。
細密的汗珠不斷地從喬子衿身上湧出,痛到了意識模糊,但她緊咬銀牙,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是了,這一點倒是沒變,永遠不會喊痛,永遠硬挺着。
她靠着牆站着,在心底記着時間,大約過了一個小時,苓不修收了手,同樣擦了擦自己額角的汗水。
原來是如此驚險的一套方案,也不知道這人這麽些年怎麽扛下來的。
手機已經沒電關機了,她只能遙遙傳音,告訴楚璐茗一聲,危機暫時解除。
“好了?”林欣然輕聲問。
苓不修點了點頭,向來自在的她第一次盯緊了自己的手,剛剛才運轉了一個她從來沒有想過的法訣。
精妙絕倫,兇險至極。
所謂修複,并不是簡單地向裂痕中填補能量,畢竟那樣始終存在裂痕,并不能修補如初。而是,一點一點,一邊剝離原來的封印,一邊瞬間将新的填上去。
要求極高的精度和意志力,在巨痛的情況下依然要保持清醒,絲毫的昏沉和遲疑都會給那個虎視眈眈的意識奪體而出的機會,前功盡棄。
但現在感嘆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她輕嘆一聲,“必須要把煉化提上日程了,封印越來越薄,它也莫名愈發的焦躁。”
累極了的人嗯了一聲,神色恹恹,扶着她就要站起來,被這人輕輕拍了一下,“站什麽站,不累?”
喬子衿擡眼,看着屋子裏的兩個人,唇角輕顫,勉強勾出一個笑容,輕聲說:“謝謝。”
林欣然捏緊的拳終于是松開了,呵呵一笑,“我以為你是個鐵人呢。”
“……對不起。”
“別跟我對不起,想想一會兒怎麽跟小楚講吧。”
苓不修冷笑一聲,“還能怎麽講?只不過,這小魔物焦躁的屬實莫名奇妙。”
喬子衿微微搖頭,“不奇妙,我察覺了它的存在,它自然也知道我也在附近,內外配合,不奇怪。”
“下一次怎麽辦?”
“不知道,所以,我回福利院待一段時間。”她說着,那雙清秀的眼睛可憐兮兮地看向林欣然,“可以嗎,師姐?”
“滾滾滾,我還能說不嗎?”
喬子衿輕輕一笑,又躺了回去,十分不在意形象地擺手,“走吧走吧,請不要打擾小情侶難得的見面。”
“……”呵呵。
自然是不能現在就走,兩個人裏裏外外檢查帶叮囑了好幾遍,又看了一會兒,耗了快兩個小時,耗得喬子衿都能撐着自己站起來了,這才肯離開。
還好,還給她留了不到一個小時,可以清理一下自己。
楚小姐似乎生氣了,不接電話,也不回傳音,只有纏在她手腕上的木藤,一顫一顫地,顯示着那人的心焦。
沒事了,沒事了。
她撫着木藤,柔和的靈力裹在上面,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安撫着。頭頂,熱水緩緩落下,騰起陣陣水霧。
“喂你喝點水?”喬子衿輕聲問道,那個不肯接她傳音的人終于是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道:“不喝水。我馬上下高速了,等我。”
“開車小心。”
“教我踩雲頭,下次就不用開車了。”
“好。”
*
她們總是沒辦法真的對對方生氣,楚璐茗心底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接到幾個人都說沒問題後消散了不少,但更為深沉的怨念湧了上來。
不是說沒問題嗎?不是說不需要擔心嗎?
現在這算什麽?
明知道這事兒是她們人力所不能管控的,可她就是……莫名騰起了怨氣。
以至于開門時,她看着那個穿着寬松的襯衫家居服,頭發散在身後,還在輕柔的笑着的女人,表情十分的不友善。
“累不累,先洗個澡?”
為什麽總是這麽柔和,總是這麽雲淡風輕,總是這麽……
讓人讨厭。
楚璐茗眨了眨眼,竭力壓了壓淚意,擡手徑直拽開這人的襯衫,連扣子崩開也沒在意,大片的白皙露在空氣中。
她輕輕按上胸口,顫着聲音道:“怎麽,這麽危險的東西,連傷口都沒有呢?”
喬子衿微微傾身,攏住這人,敞開的襯衫蓋在兩人身上,淡淡的沐浴後的清香盈在呼吸之間。
她揉了揉懷中人的後頸,“先進去?”
雖然不會有被看到的風險,但有點涼。
不是冷風,是這人的淚水。
她們相擁着進了屋,跌坐在沙發上,女孩還緊緊抱着她,不肯松開片刻,似乎是生怕放開手她就會消失。
“別哭,沒事兒的。”
“面對我永遠都是一句沒事兒,可剛剛我全看在眼裏的,疼到,疼到……”疼到連話都說不出來。
她透過那一方窄窄的屏幕看着這人,蒼白,無力,身上淺薄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哪怕是這樣還是緊緊咬着牙不肯發出一點聲響。
哪怕痛呼幾聲呢?
“喬子衿,你很能忍嗎?”她混着淚,聲音沙啞,狠狠咬上這人胸口的皮膚,咬的幾乎要破口出血。
說一句疼好不好?
你輕呼一句疼好不好?
喬子衿,不要忍了,好不好?
終于,她松了口,額頭抵着那人的肩膀,淚水如決堤般,打濕了胸口的衣服。
她聽到被咬的人顫着音道了一聲,“有點痛,該給兔子磨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