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無用之瘿
第39章 無用之瘿
送優利卡上飛機之後,裴嬰棠就和麗茲一樣留在了翠池堡,着手整理她們那次從曼哈頓離開時優利卡幫她打包帶走的零碎,安迪偶爾也會來看她。
那張拍攝于海洋公園的照片被她擺在了卧室的床頭,和一本王爾德童話一起,這是優利卡放在那裏的,她沒有動。優利卡送給她的眼鏡,她終于也抽出時間來修複了,剛好麗茲有整套寶石鑲嵌用的工具,她借來一部分使用,一邊聊起婚禮場地的布置和婚紗改進,還打算将那枚優利卡送給她的玫瑰胸針鑲嵌上去。每天晚上再接到睡前短信。
有幾天她睡得格外晚,裴先生則在短信裏毫不留情地批評了這一點,第二天優利卡就發來一個哭泣的顏表情并求饒,聲稱實在是因為工作太多了,懇求她原諒,連着幾條都是。裴嬰棠看着短信忍不住笑出聲來,麗茲正在畫設計稿,聞聲擡頭看向她,“怎麽了,裴?”
她看了看表,“今天很晚了,明天再畫吧,我送你回房間。”
麗茲爽朗地笑笑,“我一定要今天把這裏畫完才行,工作是不能耽誤的。”
她也覺得這些天休息得很好,夜裏甚至不怎麽困,便道,“那我來幫你削鉛筆。”
送麗茲回到二樓客房已經是淩晨一點,裴嬰棠散漫地打了個呵欠,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頸,稍稍熬夜就累成這個樣子,不得不說是在翠池堡這些天缺乏鍛煉的緣故,讓安迪給她空運過來一個健身器怎麽樣?
她從走廊上穿過去,壁燈發出柔和的光芒,有一間房子裏傳來模糊的說話聲,好像是……安迪?
他什麽時候回來的?不是說這幾天都在春田市麽?
裴嬰棠在門口駐足了片刻,裏面的說話聲愈發清晰起來,安迪的口氣難得帶上急躁,“絕對不能允許他們檢查遺體!這是死命令!你至少給我咬死今晚,撐過今晚,我給你支援……你在跟我談條件?我的條件就是但凡遺體受到一丁點介入性檢查,我絕對會帶人要了你的命!”
他的口氣愈說愈冷,“好了,我的态度就是這樣,你願意聽就聽,不願意的話,我們的合作就到此終止了。”他很快又撥了一個電話,“凱瑟琳,紐約警局的那些人靠不住,必須現在盡快想辦法找別人接手遺體。”
他一邊走動,似乎在嘩嘩嘩地翻着什麽資料,“對,我也知道從三千英尺的高空上落下來是屍骨無存的概率大,但我們不能不試一試,不然你怎麽跟伊琳娜姑母交代?我在翠池堡脫不開身,只能拜托你去找——”
他拉開門,驟然撞入裴嬰棠古井無波的黑色眼瞳中,頓在原地。
電話那頭凱瑟琳還在疑惑,“找誰?”
裴嬰棠伸手從他手裏拿過電話,“找紐約州的趙州長,告訴他他妹妹欠我一條救命之恩,當初地下幫派綁架趙汝瑜的時候,是優利卡帶人把她從黑手黨裏面撈出來的。”
凱瑟琳聽出是她的聲音,卻沒有過多再問,說了一句“那好”就匆匆挂了電話。她合上手機蓋,還給安迪,目光平靜,“沒有什麽要向我解釋的嗎?”
她的語氣還很平靜,卻已經抑制不住手指的顫抖。
三千英尺的高空,空難,伊琳娜的親人,奧格斯汀家族必須奪回的遺體,不能經受醫院的特殊檢查,
她不願意去想那個名字。優利卡發給她的信息還躺在手機裏,這些天來穩定的每天一條,卻幾乎從來不正面回答她的任何問題,只是撒嬌和訴說自己工作辛苦,這本來不是她的風格。除非是……提前就寫好的內容。
她輕輕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安迪抓着手機顯得愈發手足無措了,“嬰棠,你別——”他匆忙地拉着裴嬰棠進到房間裏,給她倒了杯紅茶,面對面坐下,語氣盡量溫和,“你不要着急,只是看起來身形年齡相仿,不一定就是。”
她地眼眶發熱,“什麽時候的事?”
安迪猶豫了一下,“從翠池島離開的那天,在羅馬轉機,之後就……飛機落在山區,傷亡并不大,只是有一些人失蹤。”
但其中偏偏就有優利卡。
她那一天上飛機前和自己告別,是不是就已經預感到此行不會再回來。裴嬰棠茫然地托着茶水,連眼淚滴落進去就察覺不到,澄紅的茶湯泛起漣漪,如同清水中滴入的血。
但為什麽會是優利卡?
誰殺了她?會是白熙麽?白熙和她交過手,那是個睚眦必報的小人。會是組織麽?神子的身份一旦洩露,組織就必然會對優利卡下手,她精通防身術,早早就做好了蹈于白刃之上的準備,優利卡卻什麽也不會,她甚至連開槍都不知道拉保險,卻被人痛下殺手。
安迪輕聲說,“不要太難過了,我也……很遺憾,但你需要在這裏休養。她臨走前叮囑過我一定要好好照顧你。”
她将茶杯放下,輕輕向前一推,語氣澀然,“我沒有……很難過……”
她将手指攥得更緊,“我要去紐約。”
安迪連忙将她按下,“不行,你現在也絕對不能露面!”
“為什麽?”
安迪默然地将一張報紙遞給她,頭版标題,“金融大亨落水身亡,情婦不知所蹤,自殺或是他殺,疑點重重,最新揭秘”副标題是“誰來掌管裴先生留下來的千萬財富?”
他給裴嬰棠解釋,“優利卡早在走之前就幫你做好了假死脫身的準備,如果她因為神子身份洩露被殺,你作為生前距離她最近的人理應知道最多的秘密,就會落入最危險的處境。”
她沉默着将抓皺了報紙的手放開,安迪說,“你現在去紐約非常危險,伊迪亞已經代替了你的位置,黑鶴組織裏大概也已經将你除名,或者是懷疑你假死,将你列為重點通緝對象……”
裴嬰棠疲憊地擺手,“我知道。”
組織的行事作風,一向不會給叛徒留出餘地。
安迪好心地勸慰她,“那你先回屋子裏睡一會兒吧,現在你也什麽都不用做,留在這裏,翠池堡肯定是安全的。”
裴嬰棠看向桌面上厚厚一疊報紙,“能給我一份……飛機出事那天的麽?”
她拿着報紙獨自回到了卧室,那上面印着一張優利卡生前的照片,黑白色,笑得很燦爛,報導寫的是奧格斯汀家族繼承人生死未明,董事長伊琳娜在飛機失事現場痛哭失态。
她将報紙蓋在臉上,似乎那樣就能距離優利卡更近一點,耳邊恍然又響起分別那天,優利卡說的話:
“以後看不到,可不要想我啊……”
她閉上眼睛,無聲地流下淚來。
如果連最愛的人就救不了,她曾經經受過的一切訓練,做過的一切努力又應該算是什麽?尋常的樹木生長在山林之間,自然地伸展,而她經受了那樣多的痛苦,非人的訓練,磨練出如今的身體和意志,忽然卻被宣告是無用之人,什麽都不必做,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優利卡不明不白地身死,看着最愛的人離她而去。
瘿,是木質瘤的成體,是樹的病痛和傷疤,卻被收藏家視為美麗昂貴的木料,可以拿來做各種器具,炫耀獨特的花紋。這是她被利用的價值,也是她獲得虛名的本因。
而她所擁有的虛名一夜之間就會被奪取,黑鶴組織對她的利用,轉頭就可以變成追殺。瘿木已經無用,但誰又知道這花紋下是誰的痛楚?
棠木之瘿,大抵如是。
因為經歷過痛苦所以結成瘿,卻被有心之人視為可以利用的奇貨,沒有人在意她究竟想要成為什麽樣子,她曾經所倚仗的價值,換不回所愛之人的一條性命。或許她原本也只想成為山林湖畔間一棵棠木,聆風聽竹,栖鳥忘魚,蕭蕭肅肅,不解塵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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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卷,預計10章以內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