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藍色相紙
第36章 藍色相紙
裴嬰棠略微一愣,随即微笑着反問,“您又怎麽知道我不是被欺騙了呢?”
伊琳娜哂然,“她還不足以騙過你。或許一開始可以,但後來必然會被發現。何況我看她現在壓根沒有一點騙你的心思。”
優利卡在密室裏摸摸臉,好像紅得有點燙,她伸手在臉頰上冰了一下,權當降溫。不過她的确不打算騙棠,事實上她現在都有點後悔一開始是出于那樣的目的接近了她,要是她們能有一個更浪漫的初遇就好了。
伊琳娜道,“現在只有我們雙方在這裏談話,裴先生的立場也并不完全和黑鶴組織一致。所以我這邊願意拿出足夠多的誠意,只是想問問您是否将優利卡的行蹤向組織報告過。”
裴嬰棠微微搖頭,“您高估組織對我的控制了,這半年來我幾乎沒有接到任何明确的行動命令。”
伊琳娜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坐直身體,“你是說黑鶴組織這半年來都沒有聯系過你。”
裴嬰棠颔首。
伊琳娜皺眉沉思了片刻,擺擺手,“算了,我還是回到剛才的問題上。對于優利卡——”
裴嬰棠接口,“我從來沒有告訴過組織她的存在,之前向組織傳遞的訊息我都删改過了,組織不會知道她的身份的,優利卡也很謹慎,我可以确保她的身份沒有洩露。”
伊琳娜搖頭道,“并不是修改報告就可以讓那邊不起疑心的……裴先生,你或許不知道,你的副手伊迪亞,就是黑鶴組織派來對你執行監視任務的。”
裴嬰棠默然,她的确不知道。
——伊迪亞從組織中跟随她來到曼哈頓,一直是個堪稱完美的下屬,她甚至将伊迪亞某種程度視為她稀少的朋友。
伊琳娜說,“過去的事情既然沒有被發現,那就可以姑且當作它過去了吧。但我希望今天之後,我們的合作可以由我或者凱瑟琳與您對接。優利卡的身份需要保護。”
裴嬰棠已然明白了她想說什麽,“我可以保護她。”
伊琳娜輕輕“哦”了一聲,唇角似乎有笑意,“我是她的母親,家族為孩子提供保護是理所應當的,但您又為什麽這麽做呢?裴先生是組織的重要人物,論能力論地位,您甚至完全可以跟我坐下來談合作,優利卡又憑什麽取得您如此的青睐呢?”
裴嬰棠直視她的雙眼,“如您所想,我喜歡優利卡。”她微微停頓了一下,繼續道,“我們是戀人。”
伊琳娜道,“優利卡剛才介紹的時候,可沒有提到這一點啊,她說你們只是普通朋友。”
那很難說是不是神子大人在悄悄報複她之前那一次,裴嬰棠暗自想,她輕輕咳嗽了一聲,“也許她是在害羞吧。”
伊琳娜又一次笑起來,這次比上一次更明顯,她揚聲道,“出來吧。”
裴嬰棠略為怔愣地看着鬥櫃後的小門打開,優利卡從裏面低着頭走出來,兩頰緋紅發燙。開門的前一秒她都還在不住地用手背去冰那裏。
伊琳娜端着茶喝了一口,“坐。”
她走過棠身邊,稍稍猶豫了一下,準備坐在旁邊的沙發上,伊琳娜在背後悠悠道,“坐那麽遠幹什麽?剛才的告白你沒有聽到嗎?”
她難為情地出聲,“母親——”
棠看着她的目光裏也滿是笑意,伸手拉着她過來坐下,“夫人今晚叫我們來,想必不止于談這些吧。”
伊琳娜的目光落在翠藍色的相片上,那上面是一張合照,上面是兩個穿着白色實驗服的年輕女子,一個是年輕版的伊琳娜,另一個黑發女子的面容溫婉而古典,神情沉靜從容,眉彎新月,目似飛鳳,讓裴嬰棠覺得略微眼熟。兩個人都面帶笑容,手中共同托着一只燒瓶,瓶底有藍色的粉末結晶,背景則是上世紀的實驗室。
伊琳娜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段悠遠的回憶,“在與林恩結婚之前,我跟家族的關系并不好。
“按照通常的安排,我應當跟凱瑟琳一樣,在高中之後去讀預科,然後進商學院,便于出來之後直接到公司裏實習。但我厭煩了那些課本上一個又一個的理論模型,在你叔父斯坦森的幫助下從學校逃了出去,來到歐洲東游西逛,在當地大學的生化實驗室裏遇見了她。
“她叫顧采,她告訴我她是這裏的留學生,也是這個實驗室的管理員。當然後來我知道連那間實驗室都是顧家出資捐建的,而我的母親,恰恰是特意将我引到這間實驗室的。”
伊琳娜神情寥落,“我和她十分投緣,幾乎是一見面就成為了極好的朋友。那之後我天天跟着她泡在實驗室,有一次大概是實驗失敗,她非常難過,我想盡了辦法安慰她,甚至于拉來一箱啤酒坐在實驗樓下陪她一起喝酒。也就是那一次,她偶然地吐露了實驗的細節,我也因而知道了這個項目的目的,是從特異傳承者的體內尋找開關基因。”
裴嬰棠的目光聚焦起來,“開關基因?”
這和聖基裏爾島上神秘宗教遺跡所提及的“神之能力”因子提取聽起來似乎殊途同歸。
伊琳娜道,“就是這樣,我也是在看過優利卡帶回來的資料之後才确定的,黑鶴組織想要探尋的,就是我們這些家族一直以來共同保守着的秘密。”
“七十餘年前,顧家的當家人,如今的顧老夫人,發現了家族之中存在的特異者,他們的大腦皮層回路比常人多一個形狀相似的褶皺,随之展現出來的就是特殊的親和力,在人群中更受歡迎,具有天然的領導才能。她帶人做了相關的課題研究,發現特異傳承者不止于此,家族之中還存在着智力、體能、免疫能力等等在內的可視傳承序列。十餘年的研究下來已經初具成果,彼時顧家的實驗室已經不止他們一個家族資助,而她在階段性成果出現後,不顧一衆實驗參與者的反對,将提取出來的基因碎片陸續植入了顧家新生一代的體內,然後解散了實驗室。
“這件事起初沒有人知道,直到顧家受到重重保護的新一代孩子長成,都體現出非凡的天賦,當初參與過此事的家族才幡然醒悟,群起效仿。但當初留下來的實驗樣品有限,過了十餘年後的效果也參差不齊,便由顧老夫人重新牽頭,在歐洲建立了新的實驗室,這個實驗室最核心的實驗員只有一個,就是顧采。
“她是當年實驗中最成功的受試者,資質超拔,被冠以‘神子’的美名,如果不是盛年凋零,顧家決計不至于落到如今被迫韬光養晦的境地。我在那個實驗室遇到她時,剛好是提取實驗最後的關頭。但饒是如此,攻破那個關頭也花了整整兩年時間,最後成功的那天,我們一起拍了張照片,她将照片用藍色相紙洗出來送給我,爾後就消失了蹤跡。”
伊琳娜的目光靜靜地落在藍色的相紙上,似乎又想起了那個聰穎明慧的東方少女,實驗成功的那個晚上,她和顧采道別,晚上卻還又去過一次實驗室。
原本想要等到第二天約她出來,卻還是按捺不住當晚就前去尋找,也許所有第一次喜歡人的青澀心情,都是如此迫切得急不可耐。但實驗室的值班員說顧采博士十五分鐘前就已經走了,她沒有去追,想到第二日還有再見面的機會,卻不曾想那一面便是永別。
顧老夫人給她訂了婚,婚期就在次年。她多次聯系都沒有回訊,就此斷了念想,聽從家族的安排找了個大學教授結婚。那時候她萬念俱灰,甚至訂婚也一直冷待林恩,見面除了冷嘲熱諷不跟他多說一句話,林恩卻意外地好脾氣,從來不跟她生氣。以至于有一天她又選在林恩下課的時候,用他最不喜歡的方式極其張揚地開着跑車拿着大束鮮花到他樓下被人圍觀的時候,林恩的表情只是比往常更無奈了一點,對着學生的起哄甚至有些手足無措,惹得她扔掉散落一地的粉色玫瑰,開懷大笑。
那一刻,她對這段訂婚忽然釋然了。
顧采于她,已經是畢生不可求得的流星,她抓不住,顧家也抓不住。她和林恩在一起兩月,便聽聞顧采逃婚出走,往後再無音訊。彼時她才知道,一共12g的完美樣品,都被塗裝在那張藍色的相紙上送給了她。也許是因為不滿于家族逼迫,也許是對顧老夫人所采取的手段心懷義憤,顧采用一種極致激烈的手段反抗了家族的控制,将母親的滿盤計劃歸為泡影。
應當如此的,顧老夫人用盡手段造出來的神之子,在那樣嚴格的監管下,遲早會脫離她的掌控。顧家因此遭受重創,一蹶不振,縱使仍然名列豪門,與昔年卻再不可同日而語。
“實驗室關閉之後,實驗人員各自流散,風聲卻漸漸傳到了其他家族的耳中。十四年前,顧采因為心髒病離世,聖基裏爾島也建立起來一個研究‘神之能力’的團隊,以宗教研究為名,招攬了還在世的那些研究員,重啓了這項研究。但實驗室已經解散,核心人員大多保密,邊緣參與者不明就裏,又時隔十餘年,他們的資料太過于殘缺,以至于我也一直沒有認出來黑鶴組織,就是當初顧家所做實驗的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