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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三合一) 這是他輪回的第十……

第23章 第23章(三合一) 這是他輪回的第十……

“成了。”

夜風獵獵, 鎮妖塔方圓十裏外的半空之中,抱着古琴的男子笑眯眯地看着鎮妖塔四散開的磅礴仙力。

“夫諸,鎮妖塔就快倒了。”

仙山禁陣,一旦失控, 就連以上古大妖夫諸的屍骨所成的鎮妖塔都承受不住。

屆時鎮妖塔倒, 夫諸屍骨四散, 引群妖争奪,這人間便又要熱鬧幾分了。

相比于男子的興致勃勃, 少年看着遠處将傾的塔,沒有接話。一朝功成, 他心中并未有想象中的那般痛快。

數千年前,他被一個滿口謊言、飛升成仙的女修抽皮剝骨,屍骨也被她煉化成塔。

他恨她入骨,發誓有朝一日,定要推了這塔。如今……執念将成,他心緒萬千, 卻無一言。

“別傻站着了, 喏,你的小友出來了。”

男子一道琴音将他喚醒。

少年垂目,鎮妖塔外是狼狽不堪的葉南徽。

是了, 他還欠她。

少年歸攏心神,唇角一側重新露出一個若隐若現的梨渦, 抱拳朝男子拜了拜:“幸得仙君相助,夫諸心願才能得成。今後仙君若用得上夫諸, 夫諸但憑仙君差遣。”

“去吧。”男子笑着輕輕揮了揮衣袖,送了少年一程。轉瞬之間,少年身影便消失在半空中。

“真是好手段, 被你賣了還與你道謝。”

夫諸離開的瞬息,另一個女子聲音響起,是白見月。

“你這話說得可不公正,夫諸所願之事皆已達成,他自然是要謝我。”

男子說着點了點下方一處,笑意越深了些,“說起手段,我又怎麽能比得上你。這個時候,都不忘給葉姑娘潑上盆髒水。”

鎮妖塔下,十幾具仙山弟子的屍身橫陳,已無聲息。

“保險而已,她離仙山越遠越好。”白見月神色之間早已沒了在葉南徽面前的怯懦,言辭之間透出股威嚴,“你為何不去救她?這個時候,葉南徽陷入險境,正是你出現的好時候。”

男子聽到質問,撫了撫額:“英雄救美也要分時機,葉姑娘雖身處險境,但也正是緊張防備的時候,我如今去搭救,怕是連她身都進不了,反而還會讓她對我生疑。”

“情情愛愛的事情,你就別瞎操心了。這個時候,夫諸前去才恰到好處。”男子解釋完,又看向已經塌了一半的鎮妖塔。

鎮妖塔中紅光大盛,隐隐有覆蓋整個江面之勢。

“那位…你打算如何處置。”

白見月的目光輕輕掃過:“他已無用,無需多管。”

……

……

樓硯辭很清醒。

他已經很久沒有如此清醒過。

塔已經坍塌了一半,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江岸上,數位仙山長老親臨,神色冷凝,樓硯辭垂眼看着這陌生的人間,毫無波瀾。

仙山禁術陣靈所生出的符文纏繞着他的指尖,再次感受到他的溫度,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動作谄媚。

他輕輕将它掐住。

“廢物。”

符文被罵,在他手中抖了三抖。

三百年前,陣法大成,樓硯辭遣它招魂,靈力、仙骨…乃至它不敢吞噬的氣運都盡數喂給了它。

法陣連燃十二日,終于讓它招到一縷氣息,那縷氣息入體,樓硯辭懷中的女子卻毫無反應,只是雙眼輕輕一動。

從前招魂,最長不過六日,哪怕已入輪回之人,都能硬生生被招回一半魂魄,從未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過。

它有點慌。

這些執念未成的人都是瘋子,而這個…更是個格外厲害的瘋子,它試圖悄摸地離男子遠些。

可是這陣被樓硯辭所控,它又能跑到到哪裏去。剛游離開一會兒,便又被掐了回來。

“為何無用?”

樓硯辭臉色慘白,唇無血色,聲音還算平穩,雖沒有露出歇斯底裏的模樣,可掐着它的手青筋暴起,掌心之中已然溢出血跡。

最怕的便是遇見這種悄無聲息的瘋子,它的掙紮毫無作用。

“以施法者周身靈力為祭,輔以死者之器物,招人還魂。”樓硯辭看着它,“是她的氣息還不夠多,所以你才尋不到嗎?”

死者器物是為了讓陣靈認出亡者魂魄,只需一點即可,哪裏會不夠。

但它如今不敢吱聲。

“應當是了。”樓硯辭伸手将懷中的女子攬得更緊了一些,自問自答。

随即樓硯辭松開了它,無名指與拇指相扣,晦澀的術法口訣自他口中而出。

它不懂他這是在做什麽,陣外的修士卻陡然緊張起來。

“破陣!破陣!這孽徒是要準備燃魂!”

“如何破陣?此陣已成,破不了啊山主!如今盡快疏散弟子離開才是!!”

陣外喧嚣聲出傳入,陣內,樓硯辭閉上了眼睛,他的魂體已然出竅。

燃魂尋人。

符文一驚,這魂若是真喂給了它,它定會失控,屆時又被天道封印,它可不願與樓硯辭一道歸于寂滅。

于是它違背了樓硯辭的意願,硬生生将陣眼處的仙力洩掉了半分。

陣外那位大乘期修士也就是抓住這一絲機會,通過這漏洞,将樓硯辭鎮住。

樓硯辭分出體外的一半魂魄,被修士帶走;另外一半歸于樓硯辭體內。

失去起陣者,此陣原本會即刻崩潰,可現在情況特殊,它能感受到這陣法被一點點凍結起來,處于了一種極為玄妙的狀态,将散未散,将聚未聚。

它重新回到樓硯辭身邊,纏繞在他身上,就此與之沉寂。

如今再度被掐在手中,它生出了熟悉的懼意,不敢多言,只能暗自祈禱樓硯辭別再逼他吃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它真的不想吃。

也許是心誠則靈,掐住它的手當真緩緩松開。

“我要食言了。”這一次樓硯辭的聲音近乎溫柔。

符文又是一驚,食言食什麽言?還沒想明白,下一瞬便察覺這話并非是對着它說的。

只見樓硯辭微微偏頭,落在不遠處的紅衣女子身上,輕喚出了她的名字,“南徽。”

符文抖了兩抖,怎麽回事,這陣中怎麽會有外人進來,還這般悄無聲息。

鬼鬼祟祟朝那處游離過去,再感受到女子周身氣息的一瞬間,符文一僵,随即立馬就掉頭乖乖折返。

要了它老命了。

哪裏是什麽外人,分明是樓硯辭自己的心魔。

心魔無形,原本只能自己看見,如今竟化作實體…陣靈瑟縮回樓硯辭身邊,不敢動彈。

……

“那是什麽?”

江岸之上,沈令儀眯了眯眼睛,她這次代替她娘,随仙山長老而來,原本見到失蹤三百年的樓小仙君就已經出乎意料,如今見樓小仙君似有滅世之舉,更覺恍惚。

身邊的仙山長老臉色發青:“心魔,那是他的心魔。”

沈令儀心神一震:“樓小仙君怎麽會生心魔?他自幼身負仙骨,必會飛升成仙,怎麽會生出……心魔,那心魔……又怎麽會是……。”

沈令儀遙遙看着樓硯辭身邊的女子,終于将那她認了出來。

是很多年前……樓小仙君救回來的那個惡鬼。

她……叫什麽來着?

“南徽。”

女子頭發披散,坐在倒了一半的鎮妖塔邊緣,聽到喊她的聲音,回頭瞧了瞧。

樓硯辭上前,半跪下來,撫過女子冰涼的長發,将它們輕輕攏在一起,“我先為你束發。”

“好啊。”女子見到樓硯辭,彎唇一笑,“我從九幽出來以後,都是你替我束發的。等束好發,記得幫我去城西拐角處買栗子糕,要買大娘家的,別買錯了。”

“好。”

樓硯辭一邊為她挽發,一邊應她,手上動作十分熟稔。

女子見狀調侃:“你手藝不錯,趕得上人間那些專門為新娘挽發的婦人了。你什麽時候學的?我看你自己的頭發就只是用一個玉冠束起,簡單得很。”

“你出九幽之後。” 樓硯辭修長的手指靈活地在女子的發間穿梭,答得簡單。

“專門為我學的?”

“嗯。”

“啧啧,小仙君,你心思不純哦,你可知道在人間男子為女子挽發是什麽意思?”

樓硯辭的手一頓。

“嗯。”

“……”沒料到他竟真的點了頭,女子反而被噎了噎,“小仙君你學壞了,竟懂得反将我一軍了。”

“沒有将你軍。” 樓硯辭輕聲回她,“南徽,我不是個呆子。我心悅于你。”

鎮妖塔之上,寒風凜冽。

女子怔愣了幾息,随即合掌,若有所思:“難怪看我看得這般緊。原來是對我有意啊。”

“我竟沒有察覺。”

“快說,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女子面上露出幾分狡黠,想回頭看他的神情,一不小心,卻扯到了發絲。

“嘶,好痛。”女子喊痛,伸手朝後輕輕打了他,“輕點兒。”

樓硯辭聞言順從地将動作放得更輕了幾分。

見他這般聽話,女子一時作弄心起,故意壓低聲音,裝作不滿意的模樣:“你這人話也忒少了。”

“這樣可讨不到女子歡心,我與你說十句,你就回我一個‘嗯’字,也太無趣了些,我要覺得無趣,我可就不會選擇與你一起了。”

女子一邊說,一邊用餘光看他。

分明知道她說的不過是假話。

樓硯辭的心卻還是不受控制地縮了縮。

“是我不對。”他出聲認錯,言辭懇切。

女子得意地翹了翹嘴角,輕快的聲音傳來:“好了,原諒你了,快說快說,你什麽時候喜歡上我的?”

樓硯辭小心地為女子掩好鬓邊被風吹跑的發絲,垂下眼睛:“……第一面。”

九幽見她的第一面,他就對她傾心了。

……

**

樓硯辭出生在凡間帝王家,娘親因生他耗盡力氣而亡。

他後來聽無數人講起過那日的情形,衆人皆津津樂道,說他出生時霞光萬道,朱鳥銜環來賀。

仙山山主踏雲而來,斷定他娘親此胎不凡,乃天生仙骨,必會飛升成仙。

他爹聞言大喜,高喊着順應天命,命令太醫一定要保住他。

太醫院無敢不從,傾盡全力,保住他降生。

此後,幾乎所有人都在贊嘆他出生不凡。至于他娘,不過是天命之子降世的一些小小犧牲而已,自然無人問津。

他躲在家中祠堂裏,看着娘親的畫像,想起那日的霞光和朱鳥,覺得更像是在為娘親踐行。

不過好在這世上,還有人惦記着他娘——

“那個王八羔子配不上我女兒!”

“你也不是個好東西。”

“生子肖父!”

“是你和你父王克死了她!”

每到娘親祭日,外祖父外祖母都會這般罵他。

他知道外祖母不喜歡他和他父王。

他的娘親骁勇善戰,是一等一的好女郎,只是眼光不好,被他父王的好相貌迷了心智,鐵了心地要嫁給他父王,可他父王風流成性,他娘親生産時還在外面風花雪月,以至于他娘急火攻心,最終難産而死。

娘親去世之後,他父王很快便有了續弦,還有了無數房妾室,也有了無數個孩子。

娘親像是一場活不過冬日的積雪,很快就在庭院內消融瓦解,再也不見蹤跡。

若不是有仙山山主的批語,他覺得他也早該如同他娘親一般被他父王忘了。

他對他父王而言,唯一的用處也便只有這個“必定飛升”的身份。

“別聽那群瘋子的話,他們女兒命不好,和我們父子有什麽關系!天命要你飛升成仙,我們就要順應天命,她命薄,承不住我兒這好運道。天命讓她死,誰能違抗天命?”

“這是天命!”

“我有一個命定成仙的兒子!”

“一天到晚說什麽克不克的,看看我,我怎麽還活着,我不光活着,我還會青雲直上,我還會…我還會讓我兒接我一道去那仙界看上一看。”

樓硯辭看着眼前自己喝得醉醺醺,身上粘滿脂粉氣息,眉眼風流,笑得放肆的親父,心裏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沾了髒水的棉絮,幾欲作嘔。

他外祖說得對,他父王不是個好東西。

那他呢?

生子肖父。

這四個字于他而言,像是一場無法脫離的噩夢。

偏偏除了一雙眼睛随了娘親的清正柔和,其餘的都像極了他的父王。

到十六歲時,他容貌盛極,唇紅齒白,膚白似玉,壓不住的姝豔之色,這府上的人見了他,都不住地誇贊,說他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可他看着鏡中的自己,只覺得生厭,盡可能地讓自己保持端肅。

因為哪怕只是輕輕一笑,這面容之間的豔色便壓制不住。

變得和他父王一樣……

輕佻又…下賤。

就這麽生生熬到他及冠那日,仙山山主依照約定前來收他為徒。

他父王大喜,宴請賓客。

他早已習慣這樣的場合,知道自己不過是這宴席的添頭。

一個人尋了個無人之處坐下。

宴席之上,那位身披龍袍,年紀尚輕的陛下,算起來,該是他的小叔叔,亦是滿臉喜色,對他父王勾肩搭背之舉沒有絲毫不滿。

山主留他凡間二十載,讓他觀人世,通人情,傳了他一些吐息運氣的修煉之法,每隔一段時日還會下山特意教他一些仙法。

因而陛下眉宇之間橫生出的狠厲殺氣,瞞得過旁人,瞞不過他。

只是他并不打算與他的父王挑明。

山主知道後很贊同他的決定,說天命自有常,修行者入世要觀而不語,才能不沾因果。

他不在乎因果。

只是晉看着宴席之上形容張狂的父王,驀然想起那日他說過的話——

“天命讓她死,誰能違抗天命。”

對啊,天命讓【他】死,誰能違抗天命。

所以他保持了緘默。

正式啓程那日,山主讓他好好拜別家中親人。從此以後怕是沒機會再見。

天命所定,修仙者與凡人之命運,從來就是天差地別。

他依言前往他娘親牌位前拜別。

“如此?” 山主驚喜于他與俗世凡塵的關聯如此之淺。

“如此。”

外祖一家早就不願見他,至于他的父王,此刻正沉溺在一場美夢之中,他何必掃興,便也不見了。

此後一走便是百年。

百年之後再歸故土,早已是物是人非常從前的親緣血脈斷了個幹淨。

眼前的土坡前,一塊木牌歪歪扭扭地插着,上面的字被風化,早就看不清楚,四周墳頭草蹿得很高,顯然早已無人打理,成了一座孤墳。

裏面葬着的是他的父王。

他心中其實并無多少起伏,只是下意識地流露出幾分慣有的悲憫。

與他同行已經修行近千年的同門師姐見狀,出言安慰:“天命如此,凡人壽數有限,不必過于介懷。”

是啊,誰又能違逆得過天命呢?

他擡眼,修行多年,天命之下行事,早就該是刻進骨子裏的東西,他突然生出幾分無趣,折返回到了仙山。

白雲蒼狗,滄海桑田,如此,便又是倏忽近百年而過。

山中無歲月,只管修行事。

确如山主所言,他天生仙骨,修行起來一日千裏,沒多久六百零八座仙山的同輩弟子,盡數敗于他劍下。

他逐漸成為一個合格的修行者。

應天命行事,悲憫衆生,斬妖除魔,卻從不幹涉人間之事。

生死皆有常。

偶爾也生出過質疑,天命不可違,那如果天命要他死呢?他也能從容赴死嗎?

他沒問過任何人,也沒問過山主。

問了大概也只會得到一句諸如“修行不得法之類。”的話而已。

可是他若能看破生死紅塵,他又何必選擇修行,又何必求得飛升。

既得不到答案,他便也不再去想。後來連凡間也甚少踏足,只日日待在仙山中修行。

直到一朝破境至元嬰之後,山主命他下山,前往九幽。

“這幾日九幽似有異動,你前去查看,有消息速回。”

他領命而行。

有同門想與他同往,去九幽見見世面,卻被山主回絕。

“九幽妖魔無數,一不小心就會被其中妖魔所惑。修心不穩者皆不可入,此事我只放心交給硯辭去做。”山主一如既往對他給予厚望。

九幽至南地,瘴氣密布,他知道其中妖魔無數,不好對付,便帶了能暫時隔絕瘴氣的法器。

做好完全的準備之後,才打開了九幽的入口。

入口曲折蜿蜒,一進去便是難以壓制的血腥之氣。

古籍曾言,九幽之中,妖魔争鬥,靠互相吞噬對方的力量血肉來抵禦九幽瘴氣,血肉都被妖魔吞了個幹淨,因而其間血腥之氣,反倒不重。

可如今,他越往裏走,血腥之氣反倒漸濃,一反常态,必有古怪……樓硯辭收斂眸光,摒去氣息,握住劍柄,緩步朝九幽正中而去。

一路上的妖魔屍骨越來越多,其間鮮血幾乎将九幽劍下土壤染成暗紅。

數百年來,樓硯辭也斬殺了不少窮兇極惡的妖魔,卻也沒見過如此陣勢。

幾乎與修羅地獄無異。

饕餮,窮奇,還是梼杌的血脈?

他腦中設想無不是一些張牙舞爪兇狠可怖的上古兇獸在九幽肆虐。

因此,在一片血海骨山之上,看到葉南徽的一瞬,他愣在了原地。

周邊屍骨遍地,血流成河。

她一頭黑發,整個人瘦瘦小小,站在堆成小山的屍骨之上,身邊盤踞着的是九嬰旁系血脈的妖蛇,三顆蛇頭同時張開血盆大口,朝她咬去。

龐大蛇身之下,她脆弱得仿佛下一瞬就會淪為妖蛇口糧。可她手中一柄利刃,不躲不避,運氣起勢,目光銳利,渾身驟然爆發出一股兇煞戾氣,手起刀落之間,蛇頭落地,重重地砸在一旁的血河之中。

随即女子飛身而下,赤腳踩入血河,利落地從妖蛇嘴裏拔下尖銳的利齒。

身後被斬斷頭顱的蛇身則霎時化為枯骨,一聲巨響,摔得粉碎。

整個斬蛇過程,一氣呵成,利落幹淨。

樓硯辭目光落到女子腳下踩着的血河上,那血河之上附着着一層幾不可見的黑色霧氣,是瘴氣。

瘴氣入體,無論何種妖魔,無論手段如何通天,皆必死無疑。

但女子卻安然無恙。

九幽惡鬼。

樓硯辭認出了她的身份。

朝生暮死,不見天日,是惡鬼之命數,一個惡鬼怎麽可能修得肉身,還在九幽之中大開殺戒。

可如今擺在他眼前的事實是——

惡鬼未死,妖魔喪命。

這有違天命。他心頭猛然一跳,手中斬妖除魔的春秋劍大亮,蠢蠢欲動。

她也正在此時,嗅到他的氣息,擡頭朝他看來。

血海骨山之上,她長發披散,瘦削蒼白,形如女鬼,只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藏着要把一切燃燒殆盡的火焰。

他輕垂長睫,心頭微燙。

平生第一次避開了一個人的目光。

仙山教誨,有違天命者當斬。可他此時将春秋劍牢牢按在劍鞘之中,平靜無波數百年的心緒起了漣漪,又自漣漪中生出了一絲私心。

“你想随我出去嗎?”他輕聲開口。

他看得出來,女子如今已是強弩之末。

惡鬼一直待在九幽之中,體內積攢的妖魔煞毒已經到了極致,若再不出去,怕也無多少時日可活。

女子眸中盡是警惕,兇性未散,并未立即答他,只朝他呲了呲牙。

她渾身浴血,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哪怕是什麽表情也沒有,也自帶森森鬼氣,讓人不敢小觑。

可她偏偏卻像只幼獸一樣,面無表情地對他呲了呲牙,也不知道是從哪裏學的,反倒是叫人看出一股稚氣。

他眉眼下意識一展,随即又習慣性地強行壓制下去。

女子卻因此褪去了戒備。

“你…會…護…我嗎?”

她說話少,口齒尚不清楚,問起話來也是一頓一頓的。

“我會護你。”

他迎着他的雙眸,一字一句答得格外認真。

……

**

“真好啊。”

鎮妖塔上,女子的長發已經被樓硯辭編好,聽着樓硯辭談起當年之事,女子也有些感慨,“那個時候,我連話都還說不清楚呢。”

“好在如今都已經熬過來了。” 女子笑得很開心,朝着樓硯辭張開手,“幸好遇見你了呢,硯辭。”

樓硯辭頓了頓,還是伸手将女子攬入了懷中。

女子渾身冰冷,帶着夜風的寒涼,不似活人。

“明明已經識破,怎麽還是自投羅網呢?” 女子靠在樓硯辭的頸側,似是情人低語,聲音漸漸低沉模糊,化作一團黑色霧氣,“我還以為你會一劍捅穿我的心窩呢,就像你當初殺了葉南徽那樣。”

“你殺了多少次來着?”

“讓我數數。”

“一、二、三……”

心魔再度化形,這一次女子臉上沒了生機勃勃的笑意,臉色死灰一片,心口處一個大洞,唇上帶血——

“啊,你殺了我十二次呢。樓小仙君。”

陣外,嗖的一聲——

随着一道飛矢穿過,眼前的心魔霎時化作煙霧消散。

只留餘音——

“你殺了我十二次呢,樓小仙君。”

鮮血大口大口嘔出,樓硯辭半跪在地上,脖頸上的青筋崩起,眼前一片血霧。

“孽徒!還不速速清醒嗎?!”

江岸上,斥罵之聲破風而來。

是山主,終于還是來了。

樓硯辭釀跄起身,陣法散出的紅光已經遍布江面,無人敢接近,只有大乘期的山主還能以破魔箭破開陣法,試圖斬殺他的心魔。

清醒?樓硯辭目光之閃過譏諷,這世間沒有人比他更清醒了。

心魔被一箭洞穿,生出了懼意,化作一團黑霧,怯懦地躲在他的身後,趴着他的背,不敢探頭張望,只是終究是魔氣顯眼漏了馬腳。

陣外,見一箭未成,山主眉眼冷峻,便又搭弓,箭矢直指他的心窩。

“不必如此麻煩。”樓硯辭揮手将黑霧攥在掌心,稍一用力,那團黑霧便湮滅成微不可見的塵煙,消散在寒風之中,“師長,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心魔一時湮滅又如何,只要他還被困其中,心魔便會春風吹又生,永不寂滅,他也得不到解脫。

一語落地,原本已經被掐散的心魔又已極快的速度成型,匍匐在樓硯辭腳下。

江岸邊上,山主遠遠看清此景,臉色不由鐵青,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又驚又怒:“你的心魔…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樓硯辭自拜入仙山,一言一行無不恪守山規,修煉、破境、斬妖除魔……除了四百多年前,從九幽帶回那個惡鬼,從無出格之處。

“從我殺了她開始。” 樓硯辭聲音很輕,話出口時,又嘔出一口鮮血來。

“殺了誰?!” 山主眉毛擰作一團,想到樓硯辭心魔所化形的模樣,忍不住厲聲斥責,“那個惡鬼?是她自己飲下斷腸紅之毒,和你又有什麽關系?!你清醒些!!”

樓硯辭失去了說話的欲望。

他們還是一無所知。

自然也不會知道希望被一次又一次地碾碎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這已經是他輪回的第十四次。

他第一次睜眼重回仙山時,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南徽倒在他的懷中,鮮血淋漓的模樣還歷歷在目,可轉瞬他便回到幼時。

一切都無比真實,他從大乘境回到了元嬰,此時仙山未敗,人間也還安好。

師長再次遣他入了九幽,他滿心歡喜,期待重新與她相遇。

可在看清她的那一瞬,樓硯辭便一眼認出——那不是她。

雖然生着一模一樣的樣貌,可不是她。

她的眼睛不會像這樣小意讨好,卑微奉承,軟弱虛僞。

宛如當頭一棒,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手足無措地将眼前這個同她生得一模一樣的“葉南徽”接了回去。

此後每一日都在經歷希望破滅成幻影的痛苦。

這種感覺讓人難以忍耐,想過放棄,但卻怕下一瞬她就睜開眼嗔怪自己沒有耐心。

只能一直熬着。

直到這個“葉南徽”殺害同門,叛出仙山之後,山主下令讓他将她帶回,依照山規誅滅。

他枯坐了一夜,決定揮劍自刎。

或許他得機緣重生,就是一場錯誤。

可一睜眼,他又回到了自刎的那一日。無論他用什麽辦法,他都會一次又一次地在同一日醒來。

再一次從這一日醒來後,他想到了這個“葉南徽”。也第一次遵從師命,提劍找到了叛逃出山的她。

那雙眼睛還是那樣黯淡無光,見到他來,眸中露出哀求。

“硯辭,別殺我,求求你別殺我。”一模一樣的臉上露出截然不同的神情。

他提劍閉眼,一劍穿心。

屬于葉南徽的臉慢慢歸于平靜,也重新變得熟悉。

心口後知後覺開始陣痛,他提劍站在她屍身前,用染着她鮮血的臉再度自刎。

然後開啓了第二次重生,還是那個“葉南徽”,所有的故事和第一次重生時并無不同。

于是他一次又一次,用劍将她殺死,心魔漸生,他知道自己已經快要瘋魔,午夜夢回,他竟然開始害怕再見到她的面容。

第十四次重生——

他以為一切也并無不同,直到他從人間而歸,見到了她的屍首。

她一身綠裙,安靜地躺在山門處,唇角一點血痕,已無生機。

怎麽可能。

“您帶回的那個惡鬼…似是服斷腸紅,死了。”

春風送音,聲聲入耳。

他眼前一片模糊,不對,每一次輪回,每一次重生,傀儡都會死在秋季,且那個傀儡絕不會自己了結,必定死在他的劍下,那才是故事的終局。

此時,他已至大乘期,早已不懼酷暑嚴寒,可如今春意正濃,他卻覺得冰寒刺骨。

他想這大概是心魔作祟。

于是擡眼,試圖尋找心魔蹤跡,可仙山之上,天地祥和,哪有半分心魔氣息。

他将目光落回在她身上,伸手輕輕地撫上了她的臉。是你嗎?

自然是無人應他。

但此念一起,越來越多的細節便齊齊湧入識海之中。

比如,葉南徽從不用香,只有傀儡才喜歡久久不散的幽蘭香氣。

而如今這裏除了些許血腥之氣,并無其他。

他的指尖落在她的眉眼處,喚出了數個輪回未喊出的名字:“南徽……”

然後将她小心翼翼的攬入懷中。

他用指腹輕輕蹭了蹭她的面頰,屍身漸涼,已無餘溫。

他苦苦輪回十四次,怎麽能連她一面也未見得?

“……南徽,你總要再見我一面。”

以仙骨為祭,招你還魂,我總要再見你一面才甘心。

可終究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禁陣符文無用,燃魂被阻,被封三百年之後,他醒來,懷中空空蕩蕩,已無她的身影。

既然天命欺他如此——“那就…都去死。”

只願他此次身死,能再不入輪回。

**

陵陽城寒江邊上。

不過兩炷香的功夫,鎮妖塔已經徹底分崩離析,露出森森白骨,磅礴妖力混雜在樓硯辭的陣中,讓他多了幾分妖異。

仙山其他長老帶着弟子和匆匆趕來的乾坤山同道早已離開江岸,前往疏散乾坤山下鎮中百姓。

清微便是在此時轉醒。

滿江紅光,照得他頭疼欲裂,看着陣中熟悉的人影,清微腦子嗡嗡作響。

“我的白蓮法器被他的欲念徹底吞噬了?”

清微不敢相信。

當年仙山山主帶着樓硯辭一半魂魄找到他,說他生出魔障,讓他幫忙蘊養他的魂體,清楚欲念。

說一旦欲念未清,屆時重回本體,便恐生災禍,為禍人間。

他起初信心滿滿,他的白蓮法器便是連真正的魔族都能為其渡化,一個修仙者的欲念有何難度。

直到看到代表着欲念的暗紋一點點爬滿樓硯辭的半身,他才哆哆嗦嗦緊張起來。

如今一朝噩夢成真,清微手中拂塵都拿不住:“我的法器呢?”

山主此時哪裏有功夫去管那具已經沒有用的法器,并未搭理他。

還是沈令儀蒼白着一張臉,指了指已經化作碎骨的鎮妖塔:“……清微道長,你的法器應當也已經毀了。”

清微眼前一黑又一黑,但看到江岸邊上一具具仙山弟子的屍首時,心中還是生出了些奢望,又扯着嗓子問道:“那這些呢?這些屍身哪裏來的。”

“……是我在樓師兄…起陣之前…帶出來的。”一個細細弱弱的聲音從一旁出來,白見月紅着一雙眼,“那個惡鬼殺了一衆同門。”

“什麽惡鬼?”山主陣掐訣起陣,準備施法試圖再度封印樓硯辭。聽到白見月的話,先是一怔,随即急急發問。

“就是……。”白見月沒明白山主的意思,支支吾吾道,“就是樓師兄陣中的那個惡鬼。她原來一直沒死,還潛伏在樓師兄化身的身邊。”

“她沒死?” 山主一時驚怒,“你怎麽不早說?!”

“我……。”白見月茫然無措。

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山主咬牙,維持手中陣法,看向清微:“你還有什麽法器可入陣給那孽徒傳話?”

那個惡鬼既然并未身死,樓硯辭因此而生的心魔又是什麽?

“沒了。”清微搖頭,“供他栖身的白蓮法器沾染了他的氣息,原本可以入陣,可已經毀了……如今除非他自己願意解陣出來,否則便只有大家陪葬一條路可以走。”

……

……

經此一事,無邊夜色生出喧嚣。

葉南徽被狐妖娘子攙扶着躲進窄巷裏一處不起眼的茅屋中,身邊帶着清微心心念念的法器——葉珣的屍身。

“夫諸呢?”

“一會兒就來。你先別說話了。”狐妖娘子小心為葉南徽處理着傷口。

葉南徽依言閉了嘴,今夜無月,昏暗的屋內,只有只忽明忽暗的白燭還勉強亮着。

她借光打量着葉珣的屍身。

葉珣死得很幹淨,沒有氣息,沒有神魂,就只留下了一具空空蕩蕩的皮囊。

盡管識海中的命書還大亮着,但無論如何,和前面十二次已經開始不一樣了。葉南徽輕聲安慰自己,剛平定好心緒,卻又瞟到葉珣屍身之上,有些白光在他額間彙聚。

“這是…身體殘餘下來的記憶?”狐妖娘子從前未曾見過。

那些白光逐漸彙聚成光團,忽明忽暗,在昏暗的茅屋內十分顯眼。

“沒錯。”葉南徽舒了口氣,認出這東西。人死後執念不散,一些記憶便會停留在人間游蕩。

樓硯辭的執念?

葉南徽估摸着,大概是沒能一劍殺了她。

一想到就覺得頗為晦氣,沒有丁點好奇,葉南徽伸手便将這些白光揮散。

白光霎時順着茅屋縫隙散了出去,融進夜色之中,消失不見。

葉南徽掩好了門窗,沒有多看。

也就并不知道,那白光飄飄蕩蕩,一點一點彙聚成風,化作一片枯葉……飄回了它主人的身邊。

……

……

“你要死啦。”

仙山禁陣之外,無數破魔箭朝樓硯辭射來,陣內,符文也在不斷攫取着他的力量。

心魔察覺到他力量的消散,終于也發了善心,重新變成了她與他初見的模樣,蹲在他的面前,恭祝他得償所願。

這樣也很好,死前,他至少還記得她的樣子。

他輕輕閉上了雙眼。

同一瞬息,一張枯葉飄飄忽忽落在了他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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