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大意了!
煙蘿山上,黑衣少年收回綴在那兩人身上的神識,道:“他們,下山了。”
周斂盯着牆上新挂上的畫,壓下心頭隐隐的失落,低聲道:“那便好。”
說完他便打算攆人了,結果他那從來寡言少語的小師叔今天居然破天荒地話多了起來,用那十分折磨人的滞澀的聲音磕磕絆絆地問:
“為何,讓他走?”
周斂聽他說一句話,頂得上受一頓酷刑,但又不能不回答,只好強自忍耐着,快速且有理有據道:“他已經不是我煙蘿派的弟子,這種時候,為何要讓他留在山上?”
小師叔又道:“他,不是了嗎?”
周斂明白他的意思是“沈梧已經不是煙蘿派的弟子了嗎”,但是看着他用那樣一副萬年不變的表情,說出這種違和的,疑惑的話,只覺得傷眼極了,敷衍道:
“是,您快請回吧。”
小師叔便滿臉陰沉兇戾地乖乖走了,到了門邊,仿佛腳底忽然沾了泥似的,在原地蹭了蹭,并且又趁機回過頭來,道:“那,那你怎麽不,把東西,收回來?”
周斂狀似妥協地走到他身後,道:“我出去給您說?”
“好。”小師叔不設防地踏出了門,扭過頭來看他。
周斂眼疾手快,趕在他開口折磨他之前,一把把門推合闩上了。
你知道的太多了!
而後他便從另一個方向出去了。
外邊有兩個性子沉穩的少年候着,見他出來,紛紛向他行禮。
周斂道:“事情可都辦妥了?”
少年道:“都辦妥了。”
周斂匆匆一點頭,吩咐道:“這幾日不要貿然下山,都給我躲好了,什麽都沒有小命要緊,知道麽?”
少年們整齊劃一道:“是。”
周斂滿意地點點頭,又腳步匆匆地去了另一處地方。
瞧瞧,多乖巧多懂事,若是沈梧,哪有可能這麽聽他的話?不跟他唱反調就不錯了。
可見小孩子确實是一種長大了就不可愛了的生物。
只在極偶然的,疲憊的時候,會想,若是沈梧在,好像也挺好的。
然後到了應劫那一天,周斂開啓護山大陣,單槍匹馬地到了山下時,便如願以償地看到了沈梧。
他坐在一棵桃樹的樹杈上,歪頭靠着樹幹,眼睛微閉,像是睡着了。
這桃樹也不知是剛從山上搬到山下還是怎麽的,十分遲鈍,這時節,別的桃樹都準備結果了,它還開了滿樹的花,在清風裏洋洋自得地輕輕搖曳。
今天天氣也蠻好,是個晴天。陽光本有些刺眼,透過層層疊疊的枝桠花葉後,便被削弱得褪去了所有灼人的熱度,只剩稀薄而溫柔的光,影影綽綽地落在那人的臉上,身上。
靜谧又平淡,一瞬間周斂甚至有種錯覺,好像他今日下山只是為了進城去買件新衣服。
當然他很快便驅散了這種錯覺,又強行壓下了作為第一反應的驚喜,醞釀了一下怒氣,撸起袖子就要先把那陽奉陰違的小王八蛋揍一頓。
然後沈王八蛋就敏銳地睜開了雙眼,似乎是睡得沉,他的神色有幾分迷糊,目光轉向周斂時好像還愣了一下,而後臉上極自然地,浮現出了一抹輕淺的笑。
未曾錯過他表情任何細微變化的周斂頓時無法自控的,心裏微微一軟。
而後便聽沈梧溫聲道:“周兄。”
周斂瞬間恢複冷漠,不為所動地看着他,冷冷道:“我不是讓你下山了麽?”
沈梧驚訝不已,遲疑着問:“莫非此處也算‘煙蘿山上’麽?”
——那确實不能算,都到山腳下了。
一拳打在棉花裏的周斂:“……”大意了!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栽在這裏,更不敢相信沈梧居然就看着他往坑裏跳,連句提醒都沒有。一時之間很有一種啞巴吃黃連的憋屈感,啞口無言地瞪了沈梧片刻,才怒氣沖沖道:
“你現在便給我走!”
沈梧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不。”
周斂唰地拔劍出鞘:“你是覺得我管不了你了麽?”
沈梧沉吟片刻,實話實說:“難道不是麽?”
周斂氣得太陽穴都在突突地跳着疼,不多廢話,提着劍就要把這三天不打便要上房揭瓦的混蛋小子收拾一頓,卻又在前一刻猛地想到了自己于他手下落敗的事實。
他硬生生地按捺住了蠢蠢欲動的雙手,憋着一口氣試圖跟沈梧講道理:
“你留在這裏做什麽?一會叫人看見,還以為我終日和魔修為伍,你不要名聲,難道我也不要了麽?”
沈梧卻狀似無意地雙手撐在身子兩邊,晃了晃那滿樹的花,面不改色道:“我只是看這花開得漂亮。”
周斂板着臉道:“哦,看夠了麽?”
沈梧微微笑,眼睛裏都落進了細碎的光:“未曾,周兄再寬限我幾日,可好?”
周斂見他始終霸着那棵樹不放,便明白自己又失策了。
他本以為沈梧什麽都不知道,誰想過去這麽多年了,這小子的心眼還是那麽多,只怕對他的所作所為早就門兒清了。
趕又趕不走,打又打不過,周斂已經很久沒有這麽憋屈過了。
他冷着臉道:“下來。”
沈梧聽出了他話音裏的妥協之意,卻并不急着下來,确認道:“周兄不趕我走了?”
“嗯。”周斂十分勉強地應了一聲,仍覺得不痛快,瞪着他道,“沈郎君當初不是不情願來本派做客麽?”
牽着不走,打着倒退。跟誰學的壞毛病?
沈梧從樹上跳下來,道:“是跟周兄學的。”
周斂:“……”
周斂一句話也不想跟他說了,全當自己旁邊杵了根木樁子,自顧自地走到那株桃樹下,手撫上樹幹,一手掐訣,霎時間一股磅礴的靈力席卷而來,以這株桃樹為中心,共計一百零八棵花木皆傳出了細弱的靈力波動,轉瞬間又重歸平靜。
唯一不同的是,先前沈梧占着不放的那株桃樹上滿梢的花,全都落了,變得和其他這時節的桃樹一樣,枝頭只有青澀的果實。
那叫沈梧的木樁子開口道:“這也是周兄畫的麽?”
周斂頭也不回:“嗯。”頓了頓,“實力不濟,只好以旁門左道來充數了。”
這是一個以這漫山草木為材織就的幻境,一百零八條萍樹根,是周斂早先為了以防萬一種下的。
為了掩飾與尋常草木的不同之處,他還特意在其上畫了別的樹的模樣,沒想到居然還是被沈梧認出來了。
他這個相識以來就擅自把眼睛長在頭頂的前師兄竟然也有說自己“實力不擠”的時候,沈梧卻沒心思關注這個“奇跡”,只是暗自慶幸道:還好他留下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補昨天晚上的。
深夜碼字,碼着碼着手機就自動關機了,宿舍沒電,電腦沒網,就很為難我胖虎。
愛你們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