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沒來由的熟悉
0108 第一百零八章 沒來由的熟悉
天還未亮,寂靜的街道上除了偶有一兩個在花樓 銷魂後的醉鬼,或是在賭坊揮霍一空的賭徒外, 就只聞車輪滾過地面的聲音,與不大卻又清晰可 聞的馬蹄聲。
言清漓坐在車廂內,輕輕撩起車簾一角,看向前 面騎着馬、與她的馬車稍稍保持了一些距離的男 子,片刻後,她放下簾子,面若寒霜。
過去她曾想象過許多次,何時她才能與他一同光 明正大的出現在人前,而不是每次相見都要偷偷 摸摸的避人耳目。
今日倒是終于實現了這個願望,不過卻與她過去 想象的樣子全然不同。
作為楚清時,他們之間存在着一條天塹般的鴻 溝,可彼時的他們卻都執着的相信,只要心意相 通、不離不棄,他們就總有一日可以将那條鴻溝 跨越。
直到楚家出事前不久,她在一次給裴老夫人看診 後被留下喝茶。
她記得那是一壺極其上好的雨前龍井,色翠而形 美、味醇而香絕,只需聞上一聞,她便知曉這比 父親平日寶貝起來舍不得喝的龍井還要珍貴許 多。
可這樣一壺好茶,裴老夫人卻用了一只極為普通 的白瓷茶杯盛着給了她,還隐晦的與她說了一番 話。
她說:“這雨前龍井乃是聖上禦賜,應當用上等的青瓷或紫砂方可與之相配,這白瓷雖說也能将就,但卻是普通百姓人人都可用得起的,不僅不适合我們武英侯府,還會将這上好的龍井襯的黯然失色。不過若愛茶之人偏偏喜愛這種白瓷的話,倒也不是不可以留着,只是私下裏用用就行了,萬不能拿出來放在臺面上讓人看了笑話,楚姑娘以為呢?”
于是她便懂了,裴老夫人定是知曉了她與裴澈之事,只不過她預料中會被阻撓會被羞辱的後果都未發生,因為裴家根本未将她一個太醫之女放在眼裏。
裴老夫人不過是想借機告訴她看清自己的位置,她的身份根本不要妄想做武英侯世子的正妻,但她也不是不近人情,會看在兒子喜歡的份上,将她納進府中做個妾。
她是出身不高,可心氣卻還是有的,父親母親從未因楚家只是一個太醫世家就将她養成卑微懦弱的性子,她也從未在心底裏看輕過自己,更不願與人為妾。
後來她便賭氣的要與裴澈斷絕往來,可他卻說什麽都不肯,一直擁着她不讓她走,慌亂的吻她的額頭,一遍遍聲音顫抖的告訴她:“清清,等等我,就快了,我很快就會解決好這一切,屆時我定會十裏長街、八擡大轎風風光光将你迎娶進門,讓你做我的妻子。”
呵,她怎麽就信了呢?
青果見自家小姐神色冰冷,眼中寒芒迸射一副想殺人的模樣,在一旁欲言又止。
她總覺得今日的小姐十分奇怪,仿佛壓了萬擔重的心事,想來想去便想到這一切都是從裴世子與世子妃登門造成的,頓時對那兩位也同仇敵忾的憎恨起來。
不過……小姐本不想去救那半死不活的小世孫,可最後還是忍着厭惡救了,到底是為什麽呢?
青果不知那些恩恩怨怨自然想不明白,不過她收起了自己那份好奇心,憋下一肚子話給言清漓披了件披風。
不該問的別問,主子讓幹啥幹啥,這才是一個合格心腹丫鬟的本分!
回到言府時,言府管事早就接到消息侯在門外等着了,言清漓由青果扶着下了馬車,那邊管事已将武英侯府帶來謝禮接下,裴澈也從馬上翻身下來。
言國公還在歇息,她一個女眷自然不能請外男入府相坐,屈身施了一禮,擡頭後她看向那挺拔俊朗的男子,目光含了三分笑意,她雖一夜未睡有些倦怠,可容色卻仍是十分動人的。
“有勞世子一路護送,時辰不便,父親應當尚未起身,就不請世子入府了。”
他到底是何時與蘇凝霜有了感情的呢?她當時竟分毫未曾察覺出來,如今想想,那些真情實意的話應當也是他當初哄騙她的花言巧語罷了,是不是當初若她沒死,他真打算将門當戶對的蘇凝霜娶了,再将她納為妾室?享受齊人之福?
裴澈并未對眼前女子在晨光熹微下更顯靈動嬌媚的容顏有分毫動容,他淡淡點了點頭,語氣誠摯卻又不失疏冷的道:“多謝言三小姐對犬子的傾力救治,今後若小姐需要任何藥材,還請不必客氣,與我府中管事直說無妨,我已吩咐下去,他們會滿足小姐的一切需求。”
裴沖的身子日後還需要言清漓時時照看,用的藥自然少不了,這些自然要由武英侯府來準備。
言清漓知曉裴澈不是輕易會被美色所誘惑的男子,不然當初也不會放着那麽多暗中心儀他的名門貴女們不看,而是看上容貌算不得太出挑的她。
可在面對寧天麟與言琛時她能冷靜去分析他們喜歡什麽樣的女子,但在面對裴澈這個曾經十分熟悉的男子時,她卻突然有些茫然了起來,她不知到底要用什麽手段才能令他再次移情,莫非要讓她學着蘇凝霜那套故作溫柔解語?
那她還真是做不到,想想便有些惡心。
“小世孫的傷勢已無大礙,只是日後若想調理好他的身子,确實需得用些名貴藥材,既世子慷慨,那清漓可就直說了。”
雖是武英侯府有求于人,但一般人聽到裴澈方才那番話最多也就是客套的應下,等真有需要時再提上一提,絕不會當場就順坡下驢直言自己要用什麽,這麽突兀着實有些不合慣常禮數。
裴澈倒并未對言清漓這番厚臉皮的行為有什麽想法,只是察覺到她似乎在借機與他多說話時而微微蹙了下眉,他招來一個小厮上前聽着。
“言三小姐但說無妨,子陽這就命人去準備。”
言清漓在心中冷哼一聲。
蘇凝霜的兒子她自然不能白救,不讓你們武英侯府大出血一回怎麽行呢?
“我需要百年野生佛手參、雪域高原的冬蟲夏草、極寒之地的千山雪蓮、東海自然生長的七寸海馬、千年何首烏……”言清漓一口氣停都不停的說了二十幾樣極其名貴又難尋的藥材,還有十來種中等卻又昂貴的藥材。
末了,還補充了一劑猛藥:“小世孫的身子先天體弱想必世子也清楚,他需每日服藥,所以,我方才所說這些藥材統統需要上百只,嗯……應當夠他一年的藥量了,少一樣,我都沒把握将他徹底醫好。”
武英侯府那個小厮越聽下巴掉的越大,這……給皇上也不需要用這麽補的藥吧?再說這些藥材似乎也不能用在一塊吧?
饒是他這個不懂醫理的下人也知道赤石脂是澀腸止瀉的,而大黃和麻仁則是潤腸通便的,這不是相沖嗎?與他們小世孫的傷勢有何關聯啊?
還有那七步蛇蛇膽與黑尾蠍的尾巴一聽就是毒物!這……這是治病還是害人啊!這言三小姐當真不是在趁機敲詐嗎?
裴澈眼角輕輕抽了抽,他這才正眼看向眼前獅子大開口的女子,不知為何,這種古靈精怪故意戲弄人的神态竟讓他再次透過她看到了另一個身影。
“怎麽?世子可是覺得有什麽困難?”
那女子神情真摯,含着幾分關心的看了過來,眼神中頗有對武英侯府實力懷疑的意味。
很熟悉,又很懷念的感覺。
片刻後,裴澈才沉聲開口:“子陽會盡力找齊這些藥材。”
言清漓見他竟然真的應了這刁鑽至極的要求,只為了醫好他與蘇凝霜的兒子,這一瞬,她立即湧上幾分疲憊感,神情也不由染上冷意,福了福身敷衍了一句便快速轉身入府。
她怕再聽他多說幾句就無法維持表面這份平靜和善了。
“等等。”
言清漓深吸一口氣,轉身淡道:“裴世子可還有事?”
想到她離開時邁過青石板的一幕,他懷疑的問道:“言三小姐之前可有去過裴府?”
言清漓不知他為什麽忽然會這麽問,不過作為“言三小姐”,她今日的确是第一次去裴府,想了想,她搖了搖頭道:“不曾。”
裴澈定定看了她半晌,直到那張與他記憶中完全不同的臉龐有些微冷,而言府的管事輕咳了一聲,提醒他這番對視已經有些逾距時,他才收回目光,歉意的道了聲“失禮”。
轉身後他嘴角漾起一抹苦笑,為自己方才忽然生出那種希冀感到一絲荒唐。
即便有些相似之處又如何,她也不是她,任何人都不能替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