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高嬛
第24章 高嬛
風亭外的樂聲停歇,四周寂寂然無聲,穿簾而過,湖面吹來的清風,卷起風簾。
周遭靜得可怕。
高嬛的聲音尖利,宛如一道裂帛的利器猶有破碎回響。
高檀的表情淡淡,他仿佛絲毫無動于衷。
“啪”得一聲,高宴收起了手中的骨扇,輕擊石桌,聲音含笑道:“還愣着做什麽,為何還不撫琴?”
話音将落,風亭外纏綿的樂音又起,高嬛怒視着高檀,而高檀徑自撩袍,坐到了顧淼身側的石凳上。
他的聲音低沉,可唇邊露出了一絲淺笑:“遠弟,你原在此處。”
顧淼“嗯”了一聲,目光落到高檀的白衣上。
他的肩側洇濕一小片,顏色略深。
顧淼疑道:“外面下雨了?”她仰頭去看,亭外明明晴空萬裏。
高嬛冷哼了一聲,道:“橫哥哥死了,高檀當然要受罰,阿爹不會饒過你的。”
高檀今日受的是鞭傷,由高恭親自執鞭,三十九鞭,他的後背被打得皮開肉綻。
顧淼微微瞪大了眼,只聽高檀道:“橫弟之事,我亦有過。”
顧淼深吸了一口氣。
見慣了高檀做皇帝,他早年的這副凄慘模樣,她的印象其實已經淡了。
憋屈,高檀在湖陽确實過得憋屈。
但,這也和她沒關系了。
顧淼垂下眼,捏起一顆玉盤裏的松子。
高檀的視線掠過高嬛與高宴,落回顧遠的側顏。
顧遠年齡尚小,心思簡單,而高嬛心機深沉,難保他不受她蠱惑。
高檀抿緊薄唇,察覺到高嬛打量的視線,他擡眼直視她:“嬛妹,還有何賜教?”
高嬛陡然直起了身,像是被人踩住尾巴的貓,高聲急道:“你憑什麽和我說話,你憑什麽坐在這裏?你不許和我說話!”說話間,她又求助似地轉向高宴,“大哥哥,你快趕他走啊,憑什麽,他要與你平起平坐!”
這個高嬛确實不怎麽聰明。
顧淼嚼着松子,見高宴的鳳眼一彎,似又笑了起來:“高檀自邺城而歸,當為他接風,嬛妹,莫要忘了高檀也是阿爹的孩兒,是橫弟的兄長。”
高檀随之一笑,拱手道:“多謝長兄。”
聽到‘長兄’二字,高宴的笑容淡了,可是笑意還停在唇邊。
他舉起茶盞,朝高檀一舉:“以茶代酒。”說着,一飲而盡。
高檀便也執起面前的茶盞,一飲而盡。
氣勢委實古怪至極。
顧淼快要坐不下去了。
疲憊的身軀愈覺疲憊,腰腹更覺酸軟。
一個念頭轉過,她心頭猛地一跳,冷汗緩緩爬上了後背。
她故作鎮定地飲下茶盞中剩下的茶湯,對高宴抱拳道:“多謝大公子相邀,既無別事,我便先回去了。”
高宴無可無不可地盯着她,既不颔首,也未搖頭。
不能再耽誤下去了。
顧淼索性自顧自地站了起來,又朝高檀拱手,算作道別。
高檀微微颔首,高嬛卻大叫道:“等等,顧遠,你站住!”
顧淼朝前走了兩步,掀開了隔絕風亭的竹簾,将高嬛的呼喊落在了身後。
出得亭來,朝竹舍一路疾行,小腹處的如有細錐,一路往下墜。
顧淼的臉色發白,我的娘啊,真疼啊。
湖陽,這個鬼地方,真的和她八字不合,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此時,來了癸水。
顧淼腳下生風般地回到了竹舍。
她今日依舊穿了黑色襕衫,腳下黑綢褲。
她小心翼翼地避過衆人,往竹舍盡頭的淨室而去。
竹舍裏的人各有各自的去處,大部分的人都被高恭派來的人叫去了審問,還有數個去尋了齊良。
是以,竹舍之中格外清靜。
高嬛一路追随顧遠而來。
随身的侍女勸道:“小姐,我們還是回去罷,将才,你不是同大公子說了,要回屋,為何要苦苦追那顧公子來到這裏,若是大公子曉得了,就不好了。”
高嬛皺着眉頭擺了擺手:“你要是害怕,你就先回去,別跟着我,大哥哥又沒說,不讓我來尋顧遠。”
侍女眨了眨眼,大公子雖未明說,可話裏話外,不都是那個意思,并且小姐好不容易才得了大公子青眼,可不能又把人得罪了。
“小姐……”她當然還要再勸。
高嬛煩躁地揮了揮手,停下了腳步:“你若真是替我憂心,不如好好守在這竹舍外面,邺城的人若是回來了,你速速告訴我。”
好歹還是個待字閨中的小姐,再怎麽胡鬧,她也不想被邺城的兵油子看到。
侍女猶猶豫豫地應了下來:“小姐,可快些,小心些。”
高嬛點點頭,表示知道了,這間竹舍,她又不是沒來過,從前也有來客住過這裏。
顧遠,這個人呢,雖然不是那一類高大健壯的武人,可是生得眉清目秀,令她很有幾分好感,并且她看得出來,大哥哥仿佛有些看重他,就連,就連那個令人生厭的高檀似乎也同他親近。
更何況,他還是顧闖将軍的親信。
湖陽城裏的人都說,阿爹是‘土皇帝’;取下涼危和突蘭的顧大将軍,往後也是一個‘土皇帝’。
她在湖陽毫不起眼,阿爹也早就不來瞧她的阿娘了。要是顧遠喜歡她,願意帶着她,說不定比在湖陽的日子好多了。
高嬛打定了注意,她要讓顧遠喜歡自己,最好是為她神魂颠倒,非娶不可。
她大膽地走到了竹舍門前,側耳傾聽,盡頭處隐約傳來了一點水流細響。
高嬛放輕了腳步,朝盡頭而去。
淨實之內,顧淼做賊似地換下裝束,收拾妥當,額頭上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
在湖陽不比邺城,萬事都不方便。
顧淼大嘆了一口氣,将轉過身,卻聽門扉一響,眼前亮光一閃,一個人影竟走了進來。
來人卻是高嬛!
顧淼太陽穴突突一跳,和高嬛面面相觑。
高嬛沒料到這是一間狹窄的淨室,當即紅了臉,飛快轉過身去:“顧……顧遠哥哥,我不曉得,這裏是……這裏是……”
顧淼只覺心跳險些都要跳出了喉嚨,立刻将換下的衣褲,往身後一丢,語氣嚴厲道:“你為何來了,此處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走吧!”
高嬛雙肩一落,咬了咬牙,驟然轉回了身,朝顧淼撲去。
她使勁眨眼,生生憋出了兩滴眼淚,整個人撲進了顧淼的懷裏:“顧遠哥哥!”
顧淼大驚,伸手推她:“你這是作甚,你快出去!”
高嬛先是攀住她的手臂,被她這麽一推,雙手胡亂地摸上了她的胸膛。
兩人俱是一怔。
顧淼心頭狂跳,剛才換得匆忙,她的胸前沒有束帶。
高嬛目光朝一側落去,潔白的布帶落在一角。
若是尋常男兒,大概不知道那是什麽。
可是高嬛知道。
她腦中嗡嗡亂響,手下不禁又摸了摸,軟綿的觸感。
“你……”
顧淼一把将她推遠。
高嬛張大了嘴,嘴唇輕抖:“你是……你是女郎……”
“閉嘴。”
顧淼當機立斷,一把又将高嬛扯了回來,她捂住了她的嘴,右手一翻,自黑靴裏摸出了那一柄短刀,抵住她的喉嚨。
“你若敢胡言亂語,我一定殺了你。”
高嬛的眼裏還噙着淚,此刻,從假哭變成了真哭。
她無意之間,撞破了“顧遠”的秘密。
她恐怕是活不成了。
顧淼暗自嘆氣,瞞了這麽久,偏偏被高嬛撞破。
她死死按住高嬛,一時心亂如麻。
她恐怕是瞞不下去了。
室中幽靜,被捂住嘴的高嬛小聲地嗚咽了一兩聲。
顧淼正欲開口,門外卻又傳來了腳步聲,繼而是一道男音:“顧遠?”
是高檀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