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後來真如祁越所言,談铮帶着祁紉夏,去探望了祁佩芳。
自從上次病了一場,祁佩芳的身體更不如前。病魔同步侵蝕着她的身體和精神,殘忍地消耗這個暮年老人的一切。
祁紉夏這回帶了李素蘭親手煲的湯。
知道是李素蘭做的,祁佩芳強撐着精神喝了大半碗,直誇李素蘭手藝好。
“不過這太費功夫了,”她靠在床頭,微笑着說,“你媽媽平時又要工作,又要操持家裏,多不容易,心意到了就行,以後不用再麻煩她弄這個。”
今天只有祁辰在家,得了祁越的交代,他不情不願地給祁紉夏和談铮開了門,便回了自己房間,家裏很安生。
談铮本來陪着祖孫兩人閑聊說話,半途電話響,于是去了外間接聽,房間裏只剩下祁紉夏和祁佩芳。
老人憐愛地撫摸孫女的頭發,朝着房間門口努努嘴,露出一種洞察一切的神情。“夏夏,你和奶奶說實話,你是不是……和小铮在一塊兒了?”
祁紉夏驚愕不已,千百種否認的話急欲脫口而出,卻被祁佩芳四兩撥千斤地堵了回去:“別着急反駁,奶奶活了一輩子,不可能連這點氣氛都看不出來。”
“小铮看你的眼神,有情。”
祁紉夏頭一回在長輩面前講起感情,不由得漲紅了臉,“奶奶,您別說出去。”
祁佩芳卻驚奇:“怎麽,你們兩個年輕人正常戀愛,還怕別人知道嗎?”
祁紉夏流露出幾許茫然,頭低了低:“我……還沒想好。而且他和祁家還有往來,現在貿然說出去,我總覺得不好。”
祁佩芳卻沒有贊成的意思。
“夏夏,有些話我礙着面子,不好直接同小铮說,你卻得記在心裏。”
她臉上溝壑紋路深深,此刻斂眉正色,更是慈悲威嚴并蓄,“你和祁家的關系,小铮不是不知道,如果他心裏真的有你,就該盡量少和祁越他們來往,而不是依然我行我素。”
祁紉夏心中凜然,滿頭困霧,似乎得了一絲清明。“奶奶,我知道了。”
祁佩芳托着她的手,不無疼惜:“你第一次戀愛,可千萬不要太委屈自己。女孩子自珍自愛,倒不是說要多麽保守,而是一定要以自己為先。你的天地裏,只有自己是靠得住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祁紉夏久久思考着祁佩芳的話。談铮問她為了何事這麽入神,她只是搖頭,沒把兩人的對話告訴他。
臨近開學那幾天,談铮突然變得很忙。
祁紉夏沒多問,因為最近正是學生補作業的高峰期,她的兼職題量驟增,實在分不出心神給其他。兩人定時定點在微信上問早安晚安,倒像是已經進入平穩期的情侶,并不為了幾日沒有見面而患得患失。
拿到兼職工資那天,她給李素蘭買了一件裙子。
黑白水墨的圖案,飄逸秀氣,穿上身很顯氣質。
李素蘭心裏高興,卻也忍不住說:“你這孩子,怎麽不花錢給自己多買幾件衣服?我都這個年紀了,也無所謂打扮,你可不一樣。”
祁紉夏笑着說:“媽,我衣服夠穿,倒是您,很久沒有添置新衣服了。”
李素蘭小心翼翼地收好,挂進衣櫃,轉頭拿起手機,給祁紉夏轉了一筆錢。
“媽這個月發了工資,你拿着這筆零花錢,想吃什麽穿什麽,盡管用就是。”她說,“我看這個假期,你倒是比之前開朗了不少,經常和同學出去玩。媽也支持你多出去走走,免得總是悶在家裏,人都要發黴了。”
想到所謂“和同學出去玩的隐情”,祁紉夏心中平添了對母親的歉疚——她至今沒有把和談铮交往的事情告知李素蘭。
但是幾度話到了嘴邊,終被屢屢咽下。
她說不上自己在顧慮什麽,只是冥冥中感覺,她和談铮,還沒到那一步。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到了開學。
大四學年,考慮到學生要麽忙着重大考試,要麽忙着就業實習,學校排的課很少,一周只兩節,周三和周四各一,剩下的時間,基本全憑學生自己支配。
對于祁紉夏而言,這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學期開始;對于兢兢業業閉關複習了一個暑假的徐今遙來說,卻意味着她在極度疲憊之後,必須馬不停蹄地準備沖刺。
沖鋒的號角尚未吹響,徐今遙的心态卻開始全方位瀕臨崩潰。
當祁紉夏某次半夜醒來,聽見她的床上傳來嗚嗚的哭聲時,終于明白問題不簡單。
于是隔天中午,她約徐今遙去校外吃了頓飯。
地點還是在美食街,店也是兩人之前常去的中餐廳。徐今遙狼吞虎咽一陣,似乎要把所有的負面情緒也咽下消化,看得祁紉夏擔心她噎着,連說“慢點吃”。
“夏夏……”徐今遙抓着一塊酥油餅,秀氣的眉頭忽然蹙得很緊,“你說,我在外面吃飯的時候,我的競争對手,是不是都在複習啊?”
她犯了難一般,把餅丢回碗裏,“要不,我還是回去讀書算了。”
祁紉夏簡直哭笑不得:“你以為你的競争對手都是機器人嗎?他們難道飯也不吃,覺也不睡,二十四小時睜眼複習?這麽個熬法,神仙也得進地獄。”
徐今遙滿臉緊張,“你不知道,這幾年我們專業的分數卷成什麽樣了,四百分都不一定有書讀!我昨天在圖書館碰見一個數院的跨考生,同一張數學卷子,人家的錯誤率比我低了足足一半!和這種人競争,我不拼上小命,豈不是完了?”
她鑽起牛角尖,勁頭大得可怕,祁紉夏簡直拿她毫無辦法:“你和數院的人比數學?今遙,初試五本書的專業課,你怎麽知道人家沒在背地裏哭?”
徐今遙心裏也知道,自己實在有些神經過敏,難為情地笑了笑。
她捧着湯碗和祁紉夏推心置腹:“夏夏,經過一整個暑假的學習,我好像想通了一件事。”
“什麽事?”
“我之前決定考研,只是覺得自己除了讀書,別的什麽都不會,不敢去想找工作的事。”她低頭,看着頭頂照明燈在湯面上的倒影,“但現在,我是真的想多學點我們專業的知識,真心實意為了自己而學。所以一旦進度不佳,就會比之前更着急。”
祁紉夏安慰道:“有憂患意識當然好,但也別太焦慮。天道酬勤,你已經努力了這麽久,要相信自己的能力,肯定會有好結果的。”
徐今遙眼睛裏驟然亮起一簇小火苗。“夏夏,你也覺得我能行,對嗎?”
祁紉夏微笑着點頭。“一定行。”
“夏夏,我最相信你。既然你說我可以,那我……”徐今遙咬咬牙,喝湯也喝出摔杯為號的氣勢,“我哪怕再來一年,也一定要考上!”
祁紉夏被這話逗得捧腹直笑:“哎哎……不是說了要相信自己嗎,現在這又叫什麽話?”
徐今遙也反應過來,又氣又臊,連連擺手道:“重來重來!我說錯了!——今年,一定考上!”
如此一番折騰,焦慮的陰雲徹底散去。徐今遙本就是天生樂觀豁達的性格,飯還沒吃完,臉色便已轉晴。
“夏夏,我前些天聽說了一件事,隔壁學校的。”徐今遙突然神秘兮兮,“你知不知道江依然?”
陌生的名字。
祁紉夏搖頭。
“就是師大音樂學院的院花呀,上過街拍的那個。”
經徐今遙這麽一提醒,祁紉夏倒是有了印象。
去年初,黎川各大商圈附近流行起街拍,出過不少出圈好圖,其中一張,就是師大音樂學院的一個女生。後來師大拍攝高考招生宣傳片,還特意讓這個女生出了鏡。
“她怎麽了?”
“她後來交了個富二代男朋友,家裏可有錢了,天天豪車守在校門口。據說那人從前也是個花花公子,和江依然在一起之後,倒是安生了好一陣。可是,那句話怎麽說來着——”
徐今遙拉長尾音,緊接着就是一句義憤填膺的痛斥:“狗改不了吃屎!”
祁紉夏順着她的話猜測:“他腳踏兩條船?”
徐今遙擺擺手:“何止兩條!至少也有三四個同時在暧昧的。江依然氣得要死,直接提分手,結果那個渣男反倒不樂意了,找人到處散播流言,說江依然水性楊花,甚至造謠她堕過胎!”
祁紉夏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難以掩飾的嫌惡之情爬上眼角。
徐今遙繼續說道:“江依然一個女大學生,哪裏見過這種陣仗,都被整到抑郁了,前些日子才辦完休學手續,準備回去看醫生。”
同是女生,即便和江依然素不相識,兩人都為此感到深深的共情和不平。
祁紉夏流露出憂慮:“真怕這人死纏爛打,鐵了心不讓江依然好過。”
徐今遙:“誰說不是呢!我看啊,長得太漂亮,也未必全是好處,太容易招惹爛桃花了。就他們那種富二代圈子,亂得要命,聽說有些男的相當惡趣味,專門以交往過多少漂亮女學生為炫耀資本,甚至還會交換彼此的女伴,惡心死了。”
祁紉夏聽了,幾乎要生理性反胃,可除了在這裏激情痛斥,也別無奈何辦法。
徐今遙掃蕩幹淨盤子裏最後一塊糖醋排骨,心有餘悸似的:“夏夏,你以後交男朋友,可千萬要擦亮眼睛。倒血黴碰上江依然前男友那種的,真是要脫一層皮。”
說者無心。
聽者卻不能不有意。
室友未經思索的善意提醒,反倒讓祁紉夏突兀地陷入了某種混沌。
她後知後覺,原來從嚴格意義上講,談铮同樣屬于那個所謂的“圈子”。
他會那樣嗎?
祁紉夏發現,自己竟然沒法回答。
她并非不信任談铮,只是信任的構築從來都需要堅實的基礎,而她對談铮的成長、人際,還處于近乎一無所知的狀态裏。
談铮自己不提,祁紉夏也從沒想過去問。
這樣的情侶關系……
正常嗎?
祁紉夏從茫然和惶惑中抽身,問徐今遙:“江依然和她前男友在一起的時候,她前男友對她好嗎?”
“當然好了,糖衣炮彈嘛。光是錢就花了不少,而且還天天往師大跑,當時任誰看了,都是一副模範男友的樣子,誰能想得到,他居然藏得那麽深。”
祁紉夏捧着自己的碗筷,足有半晌功夫沒說話。
是啊,她問了句廢話。
不可能不好。
哪怕終成怨偶,反目成仇,回溯濃情蜜意的熱戀期,又有誰會說“他當時對我不好”呢。
回到宿舍的徐今遙,滿血複活,泡了杯咖啡,不懼烈日地背書包去了圖書館。祁紉夏坐在自己書桌前,聽着空調陣陣送風。
胸腔裏似乎郁結了千百種情緒,全都亂糟糟地交織在一起,毫無頭緒。祁紉夏正打算睡個悶頭覺,手機忽然進來了消息。
談铮:【現在方便接電話嘛?】
知道她開學以後住宿舍,打電話也要提前詢問,果然是他一貫的體貼。
祁紉夏直接打了過去。
“你有事找我?”
“嗯,周末有個朋友聚會,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和我一起出席。”
祁紉夏很意外:“朋友聚會?”緊接着就猶豫起來,“可是我都不認識你的朋友,我怕……會很不自在。”
“就是因為不認識,才要把你正式介紹給他們。”談铮循循善誘,“只是一個普通的聚會,大家一起吃吃玩玩閑聊天而已。我會一直陪着你,還擔心什麽?”
他已經把話說得十分周全,要是再一意拒絕,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祁紉夏聽着他那頭清淺的呼吸,像是牽了極細的繩索,一起一伏,牢牢捆縛住她的四肢、五髒,乃至全部的神經末梢。
讓她說不出半句拒絕。
“好,我會去。”
她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