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這樣風雨交加的天,祁紉夏原本沒打算出門。
她在兼職的軟件做了一上午的高中數學題,頭昏腦漲,從房間裏出來吃午飯時,聽見電視新聞裏的播報。
“這臺風不知道要影響我們多久,”李素蘭憂心忡忡道,“總感覺家裏存糧不夠。”
祁紉夏說:“路口就有家小超市,吃完飯我出去一趟,買點方便的速食囤在家裏,有備無患。”
超市其實也是鄰居經營的買賣,規模和祁紉夏學校宿舍樓下的差不多,基本用品和食品種類齊全,還經常打折,附近居民常光顧。
在裏頭轉悠了一圈,祁紉夏買了些速凍水餃、袋裝泡面、八寶粥,滿滿當當拎了一大袋,撐開傘往回走。
住在坡頂也有好處,那就是即便大雨,也很難積水。
回家途中,祁紉夏看着一股一股雨水從順着地勢流下,居然也有馳而不息的意思,心中頓時感慨。
黎川地處沿海,每年固定都要受幾次臺風影響,最嚴重的還是在祁紉夏小時候,小區水電停了整整兩天。
好在後來幾經檢修改造,居民水電線路對臺風抵抗力明顯有了提升,類似事情鮮少再發生。
自家樓下的單元門漸漸進入視線範疇。
隔着迷濛雨幕,祁紉夏隐約看見信箱邊站了一個人。她倒是沒多想,畢竟這樣的天氣,就近躲雨很正常。
然而等她走到門前,拿出鑰匙準備刷開門禁,一道聲音恍然躍入她的耳朵:
“——夏夏。”
祁紉夏的動作定格了。
有雨聲做背景,他的聲線莫名顯得失真,像從一臺老舊失修的錄音機裏傳來,磨得她耳膜生疼。
她怔怔轉過頭,只見談铮從暗處走出來,額發全濕,襯衫袖口的水漬未幹,一步一個深顏色的腳印。
他手裏一把黑色的長柄雨傘,傘尖點地,像極了電影裏執手杖的外國紳士,明明經歷雨淋的狼狽,偏還有股子堅韌骨氣。
祁紉夏恍惚了幾許:他們有多少天沒見了?三天?還是兩天?
時間總歸是不久的。
可她為什麽覺得如此恍若隔世。
“你怎麽會在這裏?”她偏轉回頭,不肯再看他。
“等你。”
“等我幹什麽。”
“和你解釋那天的事。”
祁紉夏笑了笑,手裏磁扣貼近電子鎖,大門應聲而開。
“你不用解釋,”她伸手推門,“我知道,是我會錯了意,怪不到你頭上。”
她擡腳準備走進樓道裏,豈料談铮更快,單手頂住了鐵門,攔住她的去路。
“不,你沒有會錯意。”
他低聲說。
“是我的錯。”
祁紉夏眼睫輕擡,直視他微微泛紅的眼。
那是一雙輕易不顯露喜怒于人前的眼睛,慣常幫着銳利鋒芒。而此刻,它們竟然在央求。
她說不上自己是心軟還是心硬,只恨不得談铮幹脆痛快地告訴她,他就是在耍她。
這樣就有個充足的理由爆發。
不像現在,面對談铮突如其來的忏悔,她只能裝作雲淡風輕。
否則,就會顯得她很在乎。
“我知道了,”她緊緊繃着表情,不讓自己說話的尾音顫抖,“可以讓我進去了嗎?”
抵在門框上的手漸漸收緊,手背上青筋畢顯,像是要憑空抓住什麽東西,可指間唯有一捧帶着雨意的空氣。
他最終還是松了手。
祁紉夏閃身進門時,手裏拎着的塑料袋摩擦過門扉,發出極刺耳的動靜,她卻無暇去顧,明明自己才是道理占上風的那個,離開的腳步竟滿是難言的狼狽。
門縫一點點收窄,金屬鎖扣即将重新嵌合。
這扇大門即将對他掩閉的最後關頭,談铮忽地閉眼,認命一般說道:“是我蓄謀已久。”
祁紉夏的腳步頓住。
“……我承認,我對你就是處心積慮,從我們重逢後的第一面起,”談铮低垂着眼,任由額前的濕發往下滴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的心意,從來不假。”
從來不假?
在談铮看不見的地方,祁紉夏笑得比哭還難看。
“可你那天為什麽要躲?!”
鐵門被祁紉夏用力推開,“嘎吱”一聲長響,與她帶着憤怒和不甘的質問幾乎同時響起。
塑料袋被随手丢在地上,她顫抖着聲音诘問:“你知不知道,你給了我多大的難堪!”
這幾天她午夜夢回,偶爾還會從噩夢中驚醒。
夢境內容真切而驚悚——在談铮躲開她的吻時,祁越和祁辰竟然從旁邊的暗處冒了出來,并肆無忌憚地嘲笑:“看她自作多情的樣子。”
哪怕僅僅是個夢,這幅場景也足夠讓祁紉夏發瘋。
“我很抱歉,夏夏,”談铮嗓子喑啞,低着頭像在認錯,“我承認,我實在沒有這種經驗,那天……處理得很糟糕。”
“難道我就很有經驗?”祁紉夏反問,“我真是不明白你在想什麽,談铮。想拒絕的時候就躲,反悔了又來找我。你把我的感情當什麽?打發時間解悶的工具?”
她疾言厲色,語氣又重又沖。可談铮聽着,心中愧疚反而愈濃——
能讓平時冷靜理性的人氣成這樣,他可真不是個東西。
“夏夏,我可以發誓,我絕對沒有你說的那種意思。”
“沒錯,我早就有向你表明心意的打算,但那天晚上,确實只是想陪你過個生日。我也沒想到……”談铮一頓,似有躊躇,“會被你搶了先。”
祁紉夏反駁的話被堵在喉嚨裏。
誠然,談铮有錯,可她那晚,也确實是鬼迷了心竅的魯莽。
直至現在,她再度回想起月下的海灘,也想不通自己當時為何沖動到那種程度。
她擡眼重新打量談铮,他冒着大雨前來,即便有傘,身上還是淋濕不少。高大的身影立在蕭瑟風中,竟也有那麽一絲可憐。
“……進來說話。”
她把門完全打開,硬邦邦說道。
談铮怎麽可能察覺不到她的态度軟化,驟然松了大半口氣。他一只腳剛踏進去,就聽祁紉夏再問:“你怎麽過來的?”
“開車來的。”
“等雨小,回車上烘烘吧。”祁紉夏上下打量他一通,沒忍住說道,“濕衣服貼在身上,對身體不好。”
談铮聽聞,從眼底浮起一絲意外的笑:“你在關心我?”
祁紉夏默不作聲。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已經原諒我了?”
“……你就自戀吧。”祁紉夏翻了個白眼。
“好,我自戀。”向她認罪,談铮心甘情願,“可是,我就只能站在樓道裏等?”
祁紉夏皺着眉,朝一樓的那間房揚臉說道:“你不是在這兒有房嗎?”
談铮攤開雙手:“沒帶鑰匙。”
“那我也愛莫能助。”祁紉夏聳聳肩,毫不留情地戳破他心中所想,“別打我家的主意。”
談铮被她說得徹底沒了脾氣,聽她帶點驕恣的語氣,反而笑嘆:“好啊,都說下雨天留客天,主人不肯收留,我也只能認命了。”
祁紉夏繃着臉,彎腰就要拎起自己購物袋,誰知,談铮卻不聲不響地扯住了她的手。
“我欠你一樣東西,夏夏。”
祁紉夏帶着疑問擡頭。
視線裏,談铮的臉龐一點一點放大,像電影慢鏡頭,瞬息就可完成的動作,非要用上長達幾十倍的時間,好讓她這個唯一的觀衆加深記憶。
原來等人靠近過來接吻,是這種感覺。
即将徹底貼合的瞬間,祁紉夏卻往後一仰脖子,巧巧地避開。
惡劣的報複心終于得到滿足,她滿意地解釋自己遲來的回敬:“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談铮縱容她笑,神色不改,溫聲說道:“我教你,那天應該怎麽對付我。”
祁紉夏唇角笑意一僵,心跳竟已有瀕臨失控的趨勢。下一秒,頸後被他單手攏住。
驚悸的聲音,消失在兩人相合的唇間。
談铮的唇有點涼意,卻很柔軟,像小時候喜歡吃的水果味果凍。
這個念頭在腦海裏盤桓,祁紉夏經不住誘惑似的,對着齒間唇瓣輕吮了一下。
談铮停滞了剎那,幾乎讓祁紉夏以為他就要到此為止。
但緊接着,對方驟然變得粗重的呼吸、唇舌更為深入的糾纏,讓她意識到自己完全想錯。
談铮的氣息鋪天蓋地,夾雜着雨水潮氣,從祁紉夏的口腔與鼻間猛烈地湧入,在五髒六腑之間逡巡一個來回,悄無聲息地宣告占領。
祁紉夏情難自制,用力揪緊他的前襟,使蠻力一樣地啃咬回去,兩人的喘息同頻。
都是生手,也有好處,偶爾的磕碰并不會敗興,反而成為相互進步的鈎引。
祁紉夏仰頭久了,脖子有些酸,剛萌生些許退意,墊在她腦後的手适時往前一扣。
她又被他拖進愈刻骨的溫存裏。
*
雨聲漸息,祁紉夏額頭抵着談铮的肩膀,喘氣平複。
“幸好沒有人經過。”她這才後怕。
談铮輕輕拍她後背順氣,“我有在留神,不用怕。”
祁紉夏歪頭瞪他:“分心就分心,還敢這麽光明正大地說出來。”
談铮嘆息:“我解你後顧之憂,沒有誇獎也就算了,還被數落一通。當你男朋友可真不容易。”
“男朋友”三個字,被他說得無比自然,雖說已經是心知肚明的事,但祁紉夏聽了,唇角還是慢慢上揚起來:“那就別當。想要這個頭銜的人多了去了。”
談铮笑吟吟:“不行,好不容易負荊請罪了,我可不能再疏忽。”
兩人靜靜依偎了一會兒,祁紉夏終于回想起時間。她出門太久,已經到了不得不回家的時候。
“我得上去了。”她推一推談铮,“出來太久,我媽要懷疑了。”
談铮:“我看着你上去。”
“……”
祁紉夏驚異地看着他,“別這麽肉麻……”
談铮面不改色地辯駁:“我這是真心話。”
祁紉夏重新提起地上的袋子,“噔噔噔”走了幾級樓梯,卻聽談铮在身後喊她:“什麽時候有時間再見面?”
這話由談铮問出來,其實有些不合邏輯。畢竟祁紉夏是個還在放暑假的大學生,談铮才是日理萬機的那個,怎麽想,都是祁紉夏的空閑時間更多。
然而他問得太過順理成章,就連祁紉夏也沒有意識到其中的不通,停下腳步,回頭對他說道:“只要不外出過夜,我都行。”
說話時,她沒想太多,出了口才發覺倒像是某種暧昧暗示,連忙補充:“我沒別的意思,你不許往歪了想。”
談铮強忍着笑,意味深長道:“嗯,不往歪了想。”
他站在樓底下,仰望臺階上的祁紉夏,心中忽有無限安定。
他時常想,自己像在海面上漂泊已久的孤舟,四下裏了無依靠,只能對影獨行。
但現在,他猛然發現,原來腳下的并不是影子,而是無言相伴的另一艘船。雖然并不與之處在同個維度,但他們在同一片海域斬浪,享着同樣的月光,是親密的夥伴,互鑒的鏡子。
他不孤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