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告別
媽媽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霄霄,你回來了。”我和爸爸都有點錯愕,我環顧病房并沒有發現羅霄,我昨晚就讓他回我家待着,自己留在醫院守夜,我怕他在這裏越久就越難過。
“羅霄已經死了,你不要再癡心妄想,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爸爸終于情緒失控,不顧這裏是醫院吼了起來。媽媽這才回過神來,目光越過我和爸爸,然後又閉上了眼睛。
“我在快要死掉的時候好像看到了霄霄來接我。為什麽要救我呢?”她的話語裏透着濃濃的厭世的味道,心死的人大概就是如此。我看到爸爸眼裏的絕望,他也累了,打算放棄了。
爸爸給媽媽請了看護,讓我回去好好休息。
“小婧,你不要自責,是她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和你們沒有關系。”爸爸在一邊安慰我道,“有時候我想人還是不要太重感情,這樣會受傷。”
“你別擔心,媽媽這個心病不是一天兩天,放下是要時間的。”
爸爸苦笑了一下:“也許吧,可是七年還不夠嗎?這次我會帶她離開,希望她能夠重新開始。”
我竟然也找不出話來安慰爸爸,無言地走出醫院。發現太陽西斜,羅霄站在醫院門外的梧桐樹下,擡頭不知道望着什麽。
“你在看什麽?”我故作輕松地走到他身邊問他。
“蟬殼。”他指着樹幹上的一處說道。我擡頭去看,果然是一個蟬殼,完好無缺地粘在樹上,裏面卻空了。
“很像媽媽是不是?”
“······”
解鈴還需系鈴人,媽媽的心結還是要羅霄去解,但是怎麽辦呢?我還沒想好。我總是想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這麽貪心會不會遭到天譴?
我們走在傍晚的人行道上,暑氣漸消,江風吹來,羅霄的頭發竟然已經長到肩膀,他在高過我一個頭之後身體停止了生長,似乎是感覺到我的目光,他轉過頭來看我,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那天,你說想要消失,是當真的嗎?”我問的很輕,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忽然我感到手上一涼,他緊緊握着我的手。
“那只是逃避的話,我現在還不能消失。”我看着他澄澈的目光,點點頭。不過心裏還是有點害怕,為什麽媽媽出事的那天我會忽然看不見他?
他牽着我的手從菜市場走過,打算買些菜自己回去做,他不用吃不用睡,可我還是要補充能量的,他知我為他媽媽的事情操心,從昨天到今天都沒有好好吃飯,我感念他的體貼,不覺又是悲從中來。我們正在買雞肉的時候聽到隔壁有人在吵架。
“爸,那是下個月的生活費。”女子哀求似得地喊道,我看着似乎有點面熟,正是上次路口遇到的女子。
“嘿嘿,嘿嘿。”搶錢的人傻傻的笑着,懷裏抱着一個鐵盒子,大概是裝着零錢。我向來不是愛看熱鬧的人,只是羅霄卻似乎定住一般不動彈,我看了看他的神色,皺着眉頭,握着我的手也微微用了勁。
“羅霄?”
沒有回答。我搖晃他的手。
“嗯?怎麽了?”
“你認識他們?”
“不認識,我們走吧。”我順從地跟着他走出了菜場。
一路上羅霄話也少了,悶悶不樂的樣子。到家之後他争着下廚,我去幫他,倒有點小兩口的意思,我知道他為何如此心急,他怕自己哪一天不明不白地消失掉了,所以想多留一點回憶給我。可是他現在心裏憂心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我想為他做更多的事情,但飯後他就催促我打開電腦寫作,自己就在我身邊開始畫畫。我想看還不讓。
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我問他:“那個在菜市場看到的人是不是當年撞了你的人?”
他默默點點頭。我猜想的果然沒錯。
“那個人,是一個運輸公司的員工,事故發生那天他正和同事在一起喝酒,中途接到醫院的電話,說是他老婆在醫院很危險,好像是早産,他急急忙忙就開着車出門了,結果撞上了我,也沒去成醫院,後來他老婆的孩子沒活下來。聽說案子判下來之前,他老婆也死掉了,留下女兒一個人孤苦無依。”
“他入獄之後女兒一次也沒有去看過他,他擔心是自己坐牢給她們抹黑了,也沒計較,只是在牢裏好好改造,争取早一年出獄。結果回到家中,房子早就買了抵賠償,他問了好多人才問女兒的下落。但父女之間的隔閡已成,時隔數年才終于在老婆孩子墳頭燒香忏悔。你說我該怎麽辦,我覺得我是無辜的,但是別人好像也不一定有罪,他付出的代價很大,此後他就一直頹廢下去,像吸血蟲一樣吸幹女兒掙來的每一分錢。”
命運弄人。我只能想到這四個字。
幾天後媽媽出院,最後一次回到家裏,爸爸買了當天傍晚的車票,要帶媽媽一起離開。她似乎很順從地接受了這個決定,我打着傘帶羅霄一起去,一路上把傘盡往他身上挪,害的行人紛紛側目覺得我是個神經病。
羅爸爸請人把不要的東西搬走賣掉,羅媽媽又走進羅霄的房間,我不放心就跟了上去,書包裏放着羅霄連日來畫好的畫冊。我輕輕地敲了敲羅霄房間的門。
“進來。”羅媽媽溫婉的聲音從門裏面傳出來。我看她臉色雖然還蒼白着,精神卻還不錯。
“羅霄這裏的東西也都要收拾掉。”她苦澀地說着,“我守了這些東西七年,現在才覺得毫無意義。羅霄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當時就應該統統燒掉給他陪葬的。”
我說不出話,回頭看看羅霄,他一臉雲淡風輕,好像言語的中心不是他。
“這是他高中的制服,開學前才做好的。”她輕輕撫摸校服,眼淚吧嗒滴在上面,“他應該有美好的人生啊,讀高中,考大學,然後畢業工作,帶可愛的女孩子回家,然後結婚生子,慢慢變老,參加我和他爸爸的葬禮,為什麽偏偏要白發人送黑發人。”媽媽擡起淚眼汪汪的雙眼望着我。
我從包裏拿出畫冊,封面上寫着“TO MAMA”。遞給她。
她疑惑地接過去,翻開第一頁,是一個年輕的媽媽抱着懷裏的孩子,媽媽臉上一臉幸福,沒有牙的孩子軟軟地笑着。
接下去是盤起頭發的媽媽牽着小男孩去上幼兒園。
小男孩把試卷藏在身後,媽媽故作神奇地讓他拿出來。
小男孩長高了,上小學了,媽媽在身後望着他走進校園的背影溫柔地笑着。
媽媽在辦公室裏低着頭道歉,男孩子臉上帶着傷一臉不甘心。
媽媽在男生的房門外敲門,手裏拿着點心,另一邊男生正在打游戲,不耐煩地說:“放門外吧。”
男生小學畢業,和爸爸媽媽一起拍照的時候,男生的表情很別扭。
男生一邊看書一邊走在路上去上補習班,在馬路對面的媽媽拎着菜微笑地看着他。
男生在房間為了中考挑燈夜讀,媽媽隔着門縫偷偷看着。
男生初中畢業,和同學們一起拍照,媽媽站在照相的爸爸身邊笑着卻不再參與進來。
男生拿到高中錄取通知書沖進家裏,媽媽端着冰水一臉驚訝。
······
男生牽着女孩子的手走在馬路上,媽媽在窗裏看到有些落寞。
男生在夜裏打電話到很晚,媽媽走過的時候把點心放在門外,上面還留有一張小紙條:別太晚了,女朋友也要休息的。
男生為了考和女友一樣的大學每天都在努力,補習班一個接着一個上,媽媽站在門口看他騎着自行車遠去的背影,手裏拿着切好的水果。
男生高中畢業,媽媽看到他雖然父母身邊,但目光一直搜尋着女友的蹤跡。
火車站臺上,媽媽忍住淚一直跟他說到了外地要好好照顧自己。他不耐煩地答應着。
大學宿舍裏,他一邊叼着漢堡一邊打游戲,媽媽的短信上亮了:吃飯了嗎?
大學畢業爸爸媽媽來參加畢業典禮,他請同學幫他們一家人拍照,媽媽說:穿學士服很帥!
在圓桌上,男生牽着戀愛七年的女友和爸爸媽媽見面,女友害羞地不敢擡頭。
男生和女友結婚了。
妻子生孩子,男人站在産房外很不安,微微佝偻着背的媽媽拍拍他讓他不要着急。
男人抱着小嬰兒笑,媽媽坐在妻子身邊提心他當心。
男人托着疲憊的身體站在家門口,豆丁一樣的兒子跑過來,妻子穿着圍裙在廚房做菜。
媽媽生病了,男人在病房裏給媽媽削蘋果。
媽媽去世了,男人在妻子懷裏哭得像個孩子,但是葬禮上媽媽的照片卻是微笑着的。
妻子扶着男人慢慢走在路上,媽媽和爸爸相互扶持地看着他們遠去的背影。
畫在最後一頁落款:羅霄
媽媽,我不能親自陪完您一生,但希望我的畫能給你一個完整的母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