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聚光燈打到舞臺中間,在輕快的旋律中,範凱文小聲哼着曲調登場。
燈光随着他的軌跡移動,等他走到舞臺中央時,棚頂開始灑水,範凱文走兩步,踢踏一腳,臺上水花四濺,他抱着路燈柱轉一圈,遠處悠揚的琴聲開始進奏,範凱文甩掉禮帽,開始了在雨中的表演。
韓以恪坐在包廂裏,默默觀察舞臺左下方的角落——
伴奏樂團所在的方位,有顆搖晃的腦袋時不時從鋼琴架後露出,連頭發絲都在走心地抖動,簡直比範凱文還要投入,縱使沒有給藍文心打光,韓以恪依然能将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可以很開心嗎?
韓以恪想到從前的藍文心坐在鋼琴前,不是在哭就是在生悶氣,對着琴鍵亂彈一通,如果被關海聽到,會以糟蹋鋼琴的原因打手。
不長也不短的一小時演出很快過去,結束時所有演員站在舞臺上謝幕。在燈光照不到的角落,韓以恪看見藍文心站起身,朝觀衆的方向行了一個九十度的鞠躬。
“他表現得不錯,對嗎?”保羅看着舞臺中央的範凱文說。
伴奏樂團裏的其他人在和藍文心攀談,藍文心與他們一一握手,有幾個人給藍文心遞名片,韓以恪答:“嗯。”
保羅看到範凱文望向這邊,笑出一口白牙,他問:“他和你關系很好?”
“不算壞,”韓以恪看見藍文心從舞臺側面離開,他起身将西裝扣好,說,“失陪,祝你電影拍攝順利。”
保羅聽罷,意味深長地笑笑,确定了範凱文會在他的新電影裏出演,便提前邀請韓以恪:“點映請你一定要來。”
“到時看時間。”
韓以恪離開包廂後,搭電梯去一樓大廳門口售賣花束的地點,左右挑選五分鐘,買了一束藍色妖姬。
他往後臺休息間走,經過拐角,瞥見男廁門口站着兩個人,其中一個是前段時間見過的裴路,他旁邊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有點面熟。韓以恪回想了片刻,記起他是大學同系的許三金,和裴路經常一塊兒玩。
“今晚彈鋼琴那個,我認識。”裴路洗完手,用紙巾仔細擦幹手上的水珠。
“是嗎?”許鑫摘下眼鏡擦擦,“看不清正臉,好像長得不錯。”
裴路将紙巾揉成一團丢掉,哼笑道:“我不僅認識他,我還跟他上過床。”
許鑫“哇哦”一聲,擡起手與裴路勾肩搭背:“怎樣,正不正點?”
“完完全全的騷貨!”裴路嬉皮笑臉地補充,“又騷又浪,還纏人得緊,我說不想做了,他自己纏上來舔,哇,像條白蛇一樣箍到你動彈不得。”
許鑫推推他的肩,“我靠,吃這麽好,爽死你啦許仙!”
“我相冊裏好像還有幾張照片。”
裴路打開手機點幾下,許鑫探頭去看,頻頻發出訝異聲,“你不憐香惜玉啊,這都把人家弄哭了。”
“這你就不懂了,他很刁蠻的,這種一定要好好調教,該罰就罰,該打就打,等他怕你了,自然會順從你。”
“挺會玩兒啊。”許鑫啧道。
“——确實正點。”
頭頂冷不防響起一道聲音,裴路迅速鎖屏,往背後一看,是有段時間沒見的韓以恪。
“咦?這麽巧。”裴路驚了驚,瞄到韓以恪手裏的藍色妖姬,“買給哪位?”
“表演裏有我認識的人。”
“好巧啊,”裴路揚揚手上那捧藍色妖姬,與韓以恪的一樣,“我也有認識的人去表演,你那位朋友是誰,說不定我們認識。”
韓以恪搖頭,“你不認識。”
裴路被他一堵,尴尬地笑了。一旁的許鑫插話道:“韓以恪?好久不見,畢業後很少聯系了。”
“正好,一起去吃宵夜?”裴路趕緊轉移話題。
“不好意思,今晚有事,還要去送花。”韓以恪說。
裴路擺手,“那就改天。”
韓以恪站在原地沒走,許鑫眼力勁足,覺得他倆還有話要說,便找個借口先走一步,再就是他覺得韓以恪心機太重,不聲不響成了曼哈頓下城的大人物,但是從未關照過他們這些大學同學,好聽點叫有能力有傲氣,難聽點叫自私自利。
許鑫皮笑肉不笑地朝他搖搖手,大步流星走了。
剩下兩人沉默以對,裴路只好找項目進展作話題。
韓以恪并未留心聽,想叫裴路删掉照片,他餘光瞥見拐角有人探出半個身體,似乎注意到他們,又縮了回去。
韓以恪忽然改變了主意,藍文心從前的事,他可以既往不咎,但藍文心必須親眼看看,他接觸過那麽多人,究竟哪些人不值得相處,誰才是對他最好的那一個,這樣才會長記性。
沉吟片刻,他問裴路:“他是怎樣的人?”
“嗯?”裴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韓以恪朝他手機的方向擡下巴,“剛才的照片,我沒看清。”
裴路心思活絡,立即意會到他的意思,有錢人想養只金絲雀玩,簡直是稀松平常的事。裴路打哈哈道:“哦,就那樣,只有長相不錯,脾氣性格都很差,不易馴服,說白了,花瓶一個,我可以介紹更好的給你。”
“花瓶就足夠了。”韓以恪說。
“……是啊,但——”裴路看他像來真的,改變了口徑,“但是呢,他性格古怪,一旦賴上你就跟你沒完沒了,比較麻煩,你們也挺怕這種麻煩的,對吧?”
韓以恪攤開掌心,“再讓我看看。”
裴路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把手機遞過去。
照片裏的藍文心雙頰潮紅,臉上還有淚痕,赤裸地躺在白色大床上,貌似暈了過去,對拍攝全然不知。
裴路試圖勸退他:“他是真的很一般,我認識其他又乖又漂亮的,比他好一百倍。”
韓以恪低頭沉默地看照片,眼皮半阖,裴路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只看見他拇指不停地滑屏幕。滑了大約一分鐘,韓以恪将手機還了回去,面上沒有任何波動。
裴路接過手機一看,相冊已被清空。
“我……”髒話湧到嘴邊,裴路深呼吸兩下,“你……為什麽?”
“介紹他給我認識。”
裴路目光一沉,磨了磨後槽牙,“不好吧,二手貨色你都看得上?”
“我喜歡小白蛇。”韓以恪回他一個淡淡的笑。
他轉過拐角,站在那兒偷聽的人已經不見蹤影,韓以恪把花随手扔進垃圾桶,折回售花地點重新挑了一束。
沿着劇院外廊慢慢地走,韓以恪來到展廳外的露臺,這一片區域沒有開燈,角落那道孤單的身影與天色融為一體。明明剛才在角落彈琴時,就算沒被燈光照到也神采飛揚,此刻卻像只灰撲撲的蛾子。
藍文心聽到腳步聲,回頭看身後一眼,又将臉別到另一邊。
韓以恪把挂在手臂的外衣披到他肩上,晚風吹亂了藍文心的頭發,也吹得他聲音微微發抖——
“根本不是他說的那樣……”
從韓以恪的方向看過去,只能看到藍文心咬緊腮幫,臉頰鼓起一包,看得出十分氣憤。
他順着藍文心的話說:“我知道。”
“你不知道……”
藍文心擡手擦了一下眼角,攥緊拳頭,“根本就是造謠!是他逼我給他口,我不肯,扇了他幾巴掌。他覺得沒面子,到處說我壞話,給無良媒體報假料,說一夜之間有七個男人進出我家,那是我搬家雇的搬運工!”
藍文心說話激動,披肩大衣往下滑。韓以恪雙手按住他肩膀,大拇指在他頸上來回摩挲,從脈搏中感知藍文心的情緒。
指尖的溫度猶如安神劑,藍文心耳根發燙,皮膚發癢,越說越小聲:“這些我都不想追究了……他竟然說我糾纏他,明明是他換了幾個電話號碼騷擾我,我拉黑都拉不過來!”
韓以恪把花束送到他懷裏,道:“我明白。Sweetie,你是小蝴蝶不是騷貨。”
藍文心一聽,臉頰開始熱了,第一次從韓以恪口中聽到這個親昵的稱呼是兩個月前,韓以恪騙他說是他粉絲,後來他得知,那份親昵只是韓以恪想捉弄他這個蠢人。現在呢,他身無分文,錢色兩空了,只剩一顆心,唯一一顆,名字裏帶“心”字并不代表他有多餘的真心可以消耗。
藍文心背對着韓以恪,低頭看花,是一束白玫瑰,花瓣一圈圈地環抱花芯,也像心髒的形狀。
他心跳加快,抱着花束別扭地糾正:“我不是騷……也不是蝴蝶,蝴蝶的壽命才一個月,我可以活很久。”
鮮花映襯出藍文心潔白如玉的面容,真似裴路口中的小白蛇,随便擺擺尾巴都可以勾住人。但韓以恪沒興趣做許仙,他要做的是法海,把這只妖收了,永遠鎮在自己塔下,沒法四處晃悠。治妖有道,硬的不吃就來軟的,軟硬不吃就反其道而行之,讓妖物貪戀治人的感覺。
韓以恪勾勾唇,自然地攬過他的肩:“想回去了嗎?”
藍文心的臉依然別着,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兩人驅車回到半山別墅,別墅裏空無一人,葉書書不在,範凱文也沒跟回來,唯有兩只貓坐在大廳一東一西,像分別霸占山頭的土匪,互不幹涉。
藍文心覺得和韓以恪獨處一室不自在,今晚發生的事情也令他有些尴尬,他嘀咕道:“我有點累,回房休息了。”
他轉身上樓,聽到有腳步慢悠悠地跟上來,藍文心沒回頭,繼續走,進房後想關門,房門卻被身後的人輕輕抵着。
韓以恪站在房門外,鞋尖在門框五厘米之外,沒有擅自越界。
藍文心的手搭在門把上,半掩着房門與韓以恪對視,韓以恪的身體雖沒有越界,眼神越界了,藍文心感覺自己正被死死凝着。他隐約預想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再不把門關上,感情和欲望都會如洪水猛獸撞得他體無完膚。
一句話也不必多講,關門,關門。
藍文心在心裏不停地重複,說出口的卻是:“還有事嗎?”
韓以恪看着他的眼睛說:“藍文心,你比關海彈得好。”
藍文心擡眼,與韓以恪四目相對,眼睛睜大了些。
韓以恪看見他變得尤其安靜,好像在思考這句話的分量。
這句遲到将近十年的回答,會不會讓藍文心記起他,韓以恪也在等待一個答複。
藍文心睜大眼,真是驚呆了,開什麽玩笑,這不是本來的事,韓以恪竟然才得出這個結論,難道他的耳朵和小牛一樣不靈光?
他定定地看着韓以恪,不知道該答什麽,總不好說“實屬謬贊”這種有違良心的話,于是便等待今晚特別奇怪的韓以恪說下一句誇贊,但是對方沒有出聲。
沉默片刻,藍文心問:“這就沒有啦?”
韓以恪肉眼可見地沉下臉,盯着藍文心純粹的黑眼珠半分鐘,冷聲說:“你對關海究竟什麽看法,正經點。”
藍文心被他眼神冷到,掩了掩門:“我只是覺得他名不副實。”
“還有?”韓以恪上前一步握着門把。
藍文心身體往後仰,“我很讨厭他,你不要再問了。”
“讨厭一個人就是對他還有感情。”
藍文心不能理解他的腦回路,只覺得門外的灰狼要擠進來把他撕碎,他顫着聲說:“這樣講的話,我也很讨厭你。”
韓以恪卻突然笑了笑,推門進房,重重反鎖上,逼近藍文心。
藍文心頻頻退後,後背貼到牆壁,他站得很直,罰站似的掌心貼緊褲縫,兩腿并攏,心想:這個房門是關不上了,下面的門可得嚴防死守啊。
韓以恪捏住藍文心鼻子,藍文心憋不住氣,張嘴呼吸,韓以恪趁機咬藍文心的嘴唇,不是親吻,是撕咬,豺狼一樣兇狠,把他嘴唇咬破皮,冒出點點血珠。
藍文心郁悶死了,覺得他精神病發作了,情緒時好時壞的。他痛得捂住嘴:“你能不能別這麽讨厭?”
韓以恪似笑非笑:“你最好恨死我。”
說完,他去衣櫃翻箱倒櫃好一會兒,拎着個小玩意兒回來,藍文心定睛一看——
一條黑色皮質項圈,孔洞扣着條大約一米長的鐵鏈,鏈條末端有方便人抓握的拉環。
藍文心臉色突變,別過臉堅決地說:“我才不戴!”
韓以恪在他面前停下,握起藍文心的手,将拉環放在他掌心,随後往自己頸上系項圈,沒有扣緊接口處的鎖扣。
他扳過藍文心的臉,說:“幫我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