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高考(上)
第80章 高考(上)
6月5號,陰歷四月廿七的晚上,季辭洗完澡出來,看到老屋前院裏落了一枚紙飛機。
她看了一眼監控,攝像頭沒有拍下丢飛機的人,估計站得很遠,而且天色黑。
她撿起來看了一眼,發現折飛機的紙上歪歪斜斜地寫着一句話:「你媽墳壞了」
季辭看着火大,以為又是什麽針對她的惡作劇,于是将紙飛機三兩下撕碎,扔進了垃圾桶裏。
臨睡前她接到來自母親生前好友姚玉的電話,說她已經确定6月7號前來祭拜季穎,6月8號離開,問季辭是否方便。季辭說沒有問題,她會開車接送。
姚玉是季辭前幾天才取得聯系的母親的朋友。
她在季穎的朋友圈裏從來沒有出現過,所以季辭在篩選時忽略了她。
要不是她前天突然給季穎發微信,說自己臨時來廣東深圳出差,待到周末,問季穎人在哪裏,有沒有空和她聚一聚,季辭可能會很長時間都發現不了母親還有這樣一個結交二十餘年的朋友。
姚玉在90年代初和季穎在廣州相識,兩人結伴一起做了十年生意。賺到一些錢後,季穎開始買房做投資,她開了一家做玩具的廠子。廠子短暫地輝煌過,沒幾年因為經營不善又垮了。低谷期認識了一個華僑,很快在05年移居美國結婚生子,從那時候起,她和季穎的交流就變少了。
10年姚玉婚變,為了獨自撫養兩個孩子,和別人合夥開了一家貿易公司,變得更加忙碌,她和季穎就幾乎只在節日和生日會通很長的電話。但并不妨礙兩人依然是很好的朋友,
姚玉還不習慣微信這種國內新出現的通訊工具,除了聊天,幾乎不使用朋友圈之類的其他功能,所以沒有看到季穎的訃告。
得知季穎已經意外離世,而自己居然過了兩個多月才知曉,姚玉大悲大恸,當即決定要從深圳趕來江城拜祭。
第二天早上,季辭去村裏的小賣鋪買了鞭炮、黃紙、線香之類的拜祭物品,準備到時候給姚玉使用。
黃紙拿在手裏毛茸茸的,質地粗粝,她心中忽然若有所動,又想起昨晚院子裏那枚莫名其妙的紙飛機。
她決定上山一趟,萬一真有人打季穎的墳的主意呢?
爬上雲峰山,季穎的墳上已經生滿了郁郁蔥蔥的青草,叢叢簇簇的野菊花,金黃色的花頭攢在一起,散發出苦澀的清香。
墳前幹淨整潔,“斷七”時祭拜殘剩的香燭還留在墳前,沒有被動過。繞着墳墓走了一圈,周圍的水泥也都好好的,沒有任何被破壞的痕跡。季辭松了口氣,覺得自己這段時間可能因為精神緊張,多慮了。
她又繞着墳墓轉了兩圈,準備離開。然而轉到第二圈的時候,目光從墳墓上落到地面上,忽然注意到了一片新翻過的泥土。那個位置她記憶猶新,就在清明節那天,墳墓被暴雨沖毀的地方。
——你媽墳壞了。
她還以為是什麽惡心她的、詛咒她的話語,難道其實是給她的提示嗎?
這個位置,除了她,還會有誰知道?母親的墳被大雨沖毀,親眼目睹的,除了她還有誰?
季辭的心髒登時像被攥緊了——她想到了什麽,立即撿了一根硬木柴,開始掘那片地。
表層的土被踩實了,但明顯很倉促,裏面的泥土還都是松散的,挖開表層之後,裏面的就更好挖。
季辭一邊挖,一邊注意周圍的環境。森林會說話,平靜的樹葉,安靜的鳥兒,規律摩擦翅膀的鳴蟲,都能告訴她山上沒有其他人。
挖到大約二三十厘米的深度,季辭感到碰到了硬硬的東西,她把硬木柴扔掉,開始用手。指甲不方便,她就把指甲撕斷,再去刨那些黃褐色的泥土。
泥土中很快露出了兩片黑色的、陶瓷材質的東西,仿佛她那一天所看到的從墳中露出一角的棺木,黑得能吸納一切光線,深不見底,像一雙充滿了瞳仁沒有眼白的眼睛。
她的手指沿着這兩片黑色深深地陷入泥土中去,向下,再向下,她觸摸到了底側,用力上托,泥土嘩啦啦掉下去——
一雙漆黑的、密封的、造型詭異的陶壇從黃灰色的泥土中現出了形狀。
*
葉成林的案子進展很快。5月12被拘留,一周後檢察院批捕。因為案子很簡單,葉成林主動交代清楚了違法出版的前因後果、印數數量及所得,公安僅用了一周多時間就結束偵查,5月31號移交檢察院。目前正在等待檢察院的審查起訴。
葉成林當年自印那本小說,本意就不是為了牟利,只是為了讓森林警察這份工作為更多人所知,呼籲對森林和野生動物的保護,所以定價僅僅是自印成本價25塊錢。鑒于他認罪态度很好,違法經營數量和所得有限,未來可預期的處罰不會太重,黃律師還在盡力争取,看是否有希望将刑事處罰降為行政處罰。
葉成林很坦然。由于審查階段家屬不可探視,他委托黃律師在高考前夕給葉希木帶了話,囑咐葉希木好好考試就行,其他的都不用操心,他有黃律師照應,狀态很好。等到葉希木高考結束,他取保候審出來,應該就可以相見了。
6月7號這天開始高考,下了整天的雨,解取了本來已經冒頭的暑氣。家長們雖然不得不打着傘披着雨衣接考生回家,卻依然高興,雨後的夜晚,最适合讓精神高度緊張的考生睡個好覺。
7號這天下午考完數學,璐媽給葉希木打了個電話,問他情況,是否需要老師們幫助。
葉希木很平淡地告訴璐媽,語文發揮正常,數學應該是滿分。
8號這天早上,葉希木依然和平時一樣六點半就醒了。今天考理綜和英語,九點鐘開考,下午五點結束。
要說完全不緊張也是不可能的。這兩天他處于一種腎上腺素拉滿的高度亢奮狀态,腦子運行的速度比平時都快。
他很難繼續睡下去,于是決定起床,洗漱完畢後沿着江邊走一走,稍微放松一下心情。
下了一天的雨已經停了,太陽從雲層中漏下一道燦爛的光芒。江邊繁茂的草木吸飽了水分,飽滿鼓脹,濃郁的生機仿佛要從枝葉之上掙脫出來,昂揚地沖上天去。
昨晚下雨,葉希木沒有去夜跑。他睡得很早,雨聲之中也睡得很舒适,精神狀态就像這些草木一樣,清醒而抖擻。他走着走着就不自覺地慢慢跑了起來,把之前容易出錯的一些題型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雨後的江面上籠罩着厚厚一層霧氣,浩淼而朦胧,壯闊而神秘,目之所及,也不過十幾米遠。
沒跑出多遠,忽然透過霧氣,看到幾個警察站在江灘邊上,旁邊公路上停着一輛警車。警察旁邊還站着幾個人,手裏拿着釣竿,應該是一大清早就出來釣魚的釣魚佬。
人雖然多,可是靜得可怕。
很快,江面上的濃霧裏出現了一個人,他飛快地向岸邊游來,速度之快令人咋舌。葉希木認得這個人,是江邊很出名的一個撈屍人,水性特別好,但是智力有一些問題,不會說話。
他身後用繩子拖着一具屍體,目測是一名男性。
撈屍人很快水淋淋地上了岸,把身後的屍體也拉了上來。
屍體就那樣匍匐在江灘的石礫上。已經換好衣服等候在側的法醫走過來,開始驗屍。撈屍人拿起放在江灘上的一塊看不出顏色的舊毛巾随便擦了擦,穿上之前脫下來的衣服。
一個警察過去給了他一些錢,他濕漉漉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數了下錢,嘿嘿笑了兩聲走開了。這是葉希木旁觀到現在,唯一聽到的兩聲人聲。
屍體被法醫翻了過來,還沒有發脹變形,看起來泡在水中的時間不長。葉希木感覺屍體的面容體型有一些熟悉,于是往前走了幾步。
一個警察發現了他,走過來攔住他,讓他盡快離開,不要妨礙辦案。
但葉希木已經看到了那具屍體的臉,他無法控制自己繼續向前走。另一個警察也看到了他,轉身過來和剛才那個警察一起架住了他,厲聲斥責。
葉希木失神地喊了一句:“我認識他,讓我過去!”
*
兩天前,6月6日上午。
一對黑色的陶壇擺放在胡麗娅和王隊面前。
“你是說,這是從徐曉斌辦公室的神龛裏面取出來的,交給你的人是敖鳳?”
季辭點頭:“是的。”
王隊仔仔細細地打量這兩個陶壇,它們的造型很少見。陶壇本身是圓形的,像一個縮小的地下墓穴。蓋子則是一個簡化的神殿的模樣,高高在上地壓在陶壇之上。“神殿”上貼着黃符,沾着一些泥土。蓋子和陶壇的連接處也嚴嚴實實地粘着黃色的符紙。
兩個陶壇就這樣沉默無聲、神秘莫測地立在桌上,似乎有一種讓人不敢去直視和觸摸的力量,仿佛一旦觸碰就會帶來災難。
“那我們打開它?”王隊問季辭。
季辭點頭。
旁邊一直有錄像儀在拍攝他們的交流過程。
胡麗娅戴上橡膠手套,深吸了一口氣,說:“王隊,我還是有點怕的,你還是跟我一起吧。”
王隊說:“你身為人民警察,還怕這種妖二邪門的東西?”話雖這麽說,他戴上手套之後,還是跟胡麗娅一起向着這兩個壇子拜了三拜,嘴裏嘀嘀咕咕念叨了一些什麽。
兩個人各自處理一個陶壇。盡可能完整地取下粘在上面的黃符,放進物證袋中。蓋子卡得有點緊,轉動了一下之後,兩人都揭開了蓋子。
一股帶着濃烈熏香、潮氣、黴氣和腥氣的複雜味道撲面而來。
看到裏面的東西,在場的三個人都覺得後心發涼。
裏面各有一個蘆葦杆紮的小人,用紅線結實地捆紮。胡麗娅和王隊小心地用鑷子扒開小人的軀幹,從裏面取出了一團頭發,幾枚指甲,染血的布片。胡麗娅所取出的指甲小小的,很顯然還是兒童的指甲。全都仔細地放進了物證袋中。
“會拿去做DNA鑒定。”王隊說,“看能不能和季穎和徐靖的對上。”
季辭看着這些生人身上取下來的物品,心中彌漫着難以言喻的感受。
“這些東西,最後能都給我嗎?”她問。
“恐怕不能。”王隊說。
胡麗娅知道季辭的想法,她安慰道:“壇子打開了,他們就自由了。”
季辭沉默點頭。
王隊說:“你怎麽知道壇子是敖鳳給你的?”
“因為給我媽修墓的就是他,只有他才曉得那個墳破的地方。”
另外一個警察走進來,把一張放在物證袋裏面的由碎紙片拼湊起來的紙張遞給王隊,“筆跡核對過了,的确是敖鳳寫的字。”
王隊接過紙片,看了看,又問:“那敖鳳為什麽不直接給你,而要埋在你媽墳墓旁邊?”
“可能他曉得徐曉斌有派人監視我吧。”季辭說,“我猜的。萬一被人發現,他危險,我可能也拿不到壇子。”
她望着那兩個被分離開來的陶壇,低沉道:“也可能他看到這兩個壇子,也覺得怕吧,覺得應該把它們埋到應該埋的地方。我看到這兩個壇子,也有怕的感覺,總覺得怨氣太重,我都不敢帶回去,直接送到你們這裏。”
她解釋說:“我不是相信封建迷信,只是一種感覺。”
胡麗娅點頭:“理解,要不怎麽封建迷信還是有市場呢,利用的都是人性。”
王隊對季辭說:“行,等調查結果出來,我們通知你。你要是能聯系上敖鳳,讓他盡快來派出所自首。”他看着季辭說,“說不定我們這兒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季辭又看了一眼那張字跡歪歪扭扭的紙片,拿出手機拍了一張。
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有心如刀割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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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警察認出了葉希木,知道他今天還要高考,問完有關敖鳳的事情之後,親自開警車把他送去考場。
“他不可能是自殺。”葉希木說,“我哥不是這種人——也不可能是淹死的!他龍王廟的,很會游泳!”
“目前來看身上沒有外傷。”警察說,“要等法醫做進一步鑒定。你先別管了,考試重要。”
葉希木強迫自己把敖鳳從腦子裏抹去。他在考場外吃了個早餐,檢查準考證和文具,從手機上翻出他之前總結的疑難大題出來做了兩道。
心又靜了下來。
上午的理綜是葉希木最擅長的科目。做了幾道題,他就基本上确定,今年的理綜很可能是近三年最難的一次。但是題目越難,他越有興致,越沉浸其中。很快他就進入了忘我的狀态,一題又一題,完全忘記這是高考,完全忘記了時間,整張試卷變成了一個激動人心的游樂場,他一項又一項地通關,直到一口氣完成最後一道大題。
痛快淋漓。
他屏住呼吸,默念璐媽反複提醒他的要謹慎小心的項目,将整張試卷從頭到尾再檢查一遍,确認沒有任何疏漏後,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交卷鈴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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