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首情歌
2首情歌
時隔六年,時缈還是很輕易地就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
宛如身體習以為常的本能。
話題風暴中心的男人正倚在沙發靠背上和旁邊另一位男演員說話,聽見不遠處有人走近的動靜,擡眼望過來。
他穿着一件頗為休閑的衛衣,袖子被随意拉到小臂,露出了一截漂亮的肌肉線條。修長而又骨節分明的手指上疊戴着兩枚銀白色的戒指,在燈光下泛着漠然的冷光。
那張面龐和時缈記憶中并沒有什麽不同。
只是那人曾經一望向她就會盈滿溫柔笑意的眼神早就被時光消磨殆盡。
取而代之的神色淡漠得像是見到了一個無足輕重的陌生人,只短暫停留了一瞬就無甚在意地挪開。
也對。
時缈垂下眸子。
他們現在的關系,和陌生人也沒有什麽區別。
“現在,咱們人就全部到齊啦。”左側單人沙發上一個女聲響起。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這次節目的觀察團成員之一,祝意安,大家叫我祝祝或者意安都可以,很高興認識你們,希望接下來能和大家一起度過一段非常難忘的旅程。”
看得出平臺和出品方對這檔節目寄予厚望。
請來的四位明星觀察團成員都是圈內頗具熱度流量的藝人,既有號稱“美貌與智慧并存”的當紅主持人祝意安、事業愛情雙豐收的新晉影帝程子歸,還有去年剛出道就憑借一部古裝偶像劇跻身一線的流量小花青葭。
當然,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人帥歌更帥、出道八年不寫情歌不傳緋聞、方圓五裏連只母蚊子都很少見到的當紅創作歌手——
“許鈞聞,是個歌手。”
他的自我介紹極其簡單,但也足夠引起彈幕新一輪的狂潮:
「我靠!節目組居然真的能請到許鈞聞!發達了啊!」
「笑死,該不會真的是被工作室打包扔來找靈感學寫情歌的吧?」
「生活不易,聞哥嘆氣,但我笑得實在太開心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信只有我一個人好奇許鈞聞和戀綜究竟會擦出什麽樣的火花hhhh」
在此之前沒有人真的相信《适合戀愛的夏天》這檔節目真的能請到許鈞聞——
這可是個寧願賠付巨額違約金,也不肯接受前司擺布做個提線木偶搖錢樹的許鈞聞啊。
當年的解約官司打得轟轟烈烈人盡皆知,是連不愛上網沖浪的普通路人都有所耳聞的程度。
解約後許鈞聞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以每年一張專輯的速度登頂各個音樂app銷量榜單,橫掃各大樂壇主流獎項,不少音綜想邀請許鈞聞擔任導師評委,卻都被他拒之門外。
可他現在,活生生的一個人,就坐在這檔以“戀愛”為主題的直播綜藝鏡頭前。
很難不懷疑節目組是不是抓到了許鈞聞什麽把柄,才能讓許鈞聞心甘情願出現這裏。
#許鈞聞适合戀愛的夏天#這個詞條很快被刷到了熱搜前幾名,後面還綴着一個“爆”字。
微博網友們紛紛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艾特許鈞聞:
@許鈞聞,你要是被綁架了就眨眨眼啊!
*
許鈞聞有沒有被人綁架,時缈不知道。
但時缈此刻清晰地知道了什麽叫“屋漏偏逢連夜雨”。
還有什麽比“自己參加戀愛綜藝,前男友竟是觀察員”更讓人社死的嗎?
哦,當然有。
那就是——當年的分手還是她先提出來的。
其他素人嘉賓紛紛上前和明星觀察團的成員們握手,每個人臉上都帶着恰到好處的笑意。
只有時缈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後,用力地閉了閉眼。
真希望再睜眼時她就重生了,重生在簽訂戀綜參演合約的前一天,哪怕是簽字的前一秒也行。
但生活不是玄幻小說,就算再閉眼睜眼一萬次,時缈也改變不了眼前的現實。
鏡頭還在拍,她絕對不能逃跑。
合約都簽了,白紙黑字寫在合同上的違約金她可賠不起。
時缈微笑着和最外側的祝意安握了手,然後是程子歸,再是青葭,最後,站定在許鈞聞面前。
“許老師您好。”她伸出手。
鏡頭只能看見她面上無害得體的微笑,照不見她心底的視死如歸。
不像和其他素人握手時的利落爽快,許鈞聞的目光定定落在她臉上,像是在審視。
一秒、兩秒、三秒。
在彈幕和現場快要察覺出許鈞聞的反常時,他伸手握住她的:“你好,很高興認識你。”
淡漠、疏離,與對其他人的态度無異。
許鈞聞手指上帶着薄繭,是常年彈鋼琴和吉他留下來的,時缈可以說是對它再熟悉不過。
那層薄繭曾經沿着她的脊背在她心底點起一片燎原的火,也曾經緊貼她的脖頸将她整個人緊緊扣在懷裏。
她曾經以為,她能一直牽着這雙手。
可最終——
是時缈主動放開的。
兩人淺淺相握的手同時松開。
時缈指了指放在桌上的花束,示意大家自己要暫時離開客廳一陣:“我先去把這些花整理一下。”
白景川也簡單地向幾位明星觀察團的成員介紹了自己的名字,快步跟了上去。
“我去看看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緊接着出聲的是之前分組時想邀請時缈,卻被白景川捷足先登了的男嘉賓周璨。
雖然能夠近距離接觸到這幾個平日裏只能在電視上看見的明星的機會确實難得,但看見白景川又要找機會和時缈獨處,他自然産生了緊迫感,忙不疊跟了上去,想通過接觸互動加深時缈對自己的印象。
“這麽快就發展出感情線了呀,”青葭擡手掩住嘴角抑制不住的甜笑,小聲朝許鈞聞道,“這還是我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看戀綜呢,好興奮。”
“許老師,你之前看沒看過這類綜藝?”
許鈞聞的目光落在時缈身影徹底消失的拐角,淡淡地應了聲:“沒有。”
剛才進行自我介紹的時候,青葭就大大方方地對着鏡頭承認了自己是許鈞聞歌迷的事實,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作為粉絲,能和偶像同框錄制節目的激動和羞澀。
此時更是絲毫不介意許鈞聞冷淡的語氣,繼續主動和他攀談:“那這麽說的話,能夠參與到許老師的第一次戀綜錄制經歷當中,是我這個粉絲的榮幸呢。”
“說什麽榮幸不榮幸的,不用這麽客氣。”
許鈞聞卻沒有接青葭的話茬,自顧自站起身,單手插兜朝着時缈剛才離開的方向走去:
“我上樓收拾一下東西。”
*
冰涼的流水淋在掌心,沿着指縫滑到指尖處再重重砸進水池裏,時缈垂眼修剪着花枝,時不時回應幾句身旁兩位男嘉賓的話題。
許是她一出場給人的感覺就十分溫柔娴靜,因此即便她此刻話語不多,也沒人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分手六年,即使時缈人在國外,也難免在各種媒體軟件上刷到許鈞聞的消息:
他的數字專輯又拿到了銷量榜第一名。
他的代言廣告挂滿了街巷。
他的某首歌再次拿到了“年度最佳歌曲”獎。
……
她的世界裏,處處沒有他,卻處處都是他。
時過境遷,時缈原以為自己的心情不會再因為這個名字而産生起伏波動了。
直到今天這場意料之外的重逢,令她不得不承認,她也沒有自己想得那麽灑脫。
畢竟當年那樣赤忱熱烈地相愛一場。
但時缈還不至于自戀到認為許鈞聞接下這個綜藝是因為自己。
她猜測,許鈞聞大概率不知道自己會參演這檔綜藝。
按照他的性子,如果知道當年與他斷崖式分手的前女友也在這個節目裏,應該是寧肯再次賠付違約金也要離她遠遠的才對。
時缈心底甚至有些暗戳戳地期待許鈞聞會主動解約退出節目錄制。
“這幾瓶花要放在什麽地方?”
時缈飄遠的思緒被周璨的聲音拉了回來。
“客廳放一瓶吧。”白景川似乎看出了她短暫的走神,主動提議。
周璨不甘示弱:“我覺得餐桌上也能放一瓶。”
時缈的目光落在最後一個花瓶上,思索幾秒:“我把這瓶拿去星空房吧。”
星空房。
顧名思義,是用來看星空的地方。
別墅屋頂露臺上,節目組特地用玻璃搭建了一棟透明陽光房,白天嘉賓們可以在裏面曬曬太陽喝喝茶,晚上則可以透過透明的天花板覽盡頭頂的星光。
只不過按照節目組制定的規則,星空房每次只能有兩名嘉賓進入。
男女不限。
這意味着嘉賓們既可以把這裏當成是一個異性約會的好地點,也可以把它作為好友談心的秘密屋。
下午衆人一起參觀別墅時,時缈記得這個星空房裏是沒有鮮花裝飾的。
這瓶花恰好可以擺去那裏。
“那我和你一起去!”這回是周璨占得了先機,率先向時缈發出邀請。
時缈得體地婉拒:“快要吃晚飯了,咱們分頭行動吧。”
——她記得,去往星空屋的那條路上,有個拐彎處是沒有攝像頭的。
她現在的心情很複雜,急需一個人冷靜調整一下。
傍晚,殘留在天幕盡頭的餘晖落下來,将整個別墅塗成金黃色,一只蜻蜓閃動着翅膀飛過時缈的身邊,逗留在花瓶上方打了個轉的時候留下一道影子,仿佛它曾在她的肩頭停留片刻似的。
環顧了一周,确定了節目組真的沒有在這個角落安裝攝像頭,時缈這才放松下來,大喇喇地抱着花瓶靠在牆壁上,深深地吐了口氣。
前段時間在團裏沒日沒夜連軸轉地盯排舞劇都沒有令她這麽疲憊。
許鈞聞只在她面前出現了五分鐘,就讓她感覺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還以為這輩子不會再和許鈞聞有任何交集了。
但人家現在已經是大明星了,想必也不想和她有任何牽扯吧。
如果能井水不犯河水地過完這一個月就最好了。
時缈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整理了一下複雜的心情,起身繼續朝星空房走去。
卻在轉過拐角,看見了同樣站在攝影機拍不到的角落,獨自一人倚着牆壁的許鈞聞。
人人都說許鈞聞不光有一副天使吻過的好嗓子和一身難以掩蓋的創作才華,還長了一張天生适合混娛樂圈的臉。
時缈還記得,許鈞聞的第一任經紀人曾說過,即使許鈞聞不會創作、五音不全,甚至哪怕他四肢不協調毫無音律感,僅憑着這張臉公司都能把許鈞聞捧成最紅的流量男愛豆。
六年過去了,許鈞聞的臉與她記憶裏沒什麽太大的分別。
只是從當年的青澀張揚,變成了如今的銳利桀骜。
她知道,許鈞聞骨子裏就是一只蓄勢待發的獵豹,不會、也不能受任何人的約束。
時缈的目光只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鐘,便快速移開,卻又不小心将他垂下的手指間捏着的那枚已經熄滅的煙頭收入眼底。
她記得當年他們戀愛之後,因為她不喜歡煙味,許鈞聞便主動戒了煙。
現在……
時缈垂下眸子。
也對,沒人說戒掉的東西不會重新撿起來。
時缈正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打聲招呼——雖然很尴尬,但最壞的情況就是他們兩人接下來一個月都會處于擡頭不見低頭見的狀态,若一直僵着,難保不被其他嘉賓以及廣大直播間觀衆們看出端倪。
許鈞聞卻已經徑自轉身離開。
燃到一半的香煙被他掐滅,随手丢進了角落裏的垃圾桶裏。
時缈抿緊了唇。
感覺到空氣中參與的煙草味擦過她身邊,被一陣微風吹散,徹底消失不見。
*
重新回到別墅內部時,所有嘉賓都已經齊聚餐廳,飯菜的香氣袅袅地盤旋在半空中。
“回來啦時缈,”溫璐率先招呼她,“快洗洗手開飯了!”
“這花兒插得真不錯,”青葭拉開許鈞聞身邊的椅子的同時,還不忘和他搭話,“許老師你覺得呢?”
時缈洗過手,走到餐桌邊,恰巧聽見這句。
“還行吧,我對花花草草沒什麽特別的偏好。”
許鈞聞的目光掠過餐桌正中央的花瓶,輕描淡寫地繼續說道:“唯獨不大喜歡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