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門外的女人
第3章 門外的女人
或許連柳聽頌自個都沒有注意過,可偏生許風擾記得,畢竟這樣的敲門聲足足伴随了她一年,每日清晨,對方都會這樣敲響自己的房門。
一聲長,兩聲短,然後輕輕喊一聲許風擾。
若是裏頭沒有聲音傳出,她便重複一遍。
要是許風擾出聲回應,她便柔聲回應。
柳聽頌的聲音很好聽,很難用确切的詞彙形容,只能描述為溫潤,讓人想起潤澤的和田玉,落在乳白的牛奶裏,就連濺起的水滴都是柔和的,慢悠悠落下,蕩起一圈波紋。
就連對聲音極其敏感的許風擾,都挑不出半點毛病,甚至連難改的起床氣都消失殆盡。
許風擾有時會耍賴不出聲,故意讓這人再喊一次。
擱着門板看不見的柳聽頌,就會這樣的小把戲蒙騙,至今都不曾得知真相。
敲門聲又一次響起,沒有熟悉的聲音輕喚。
許風擾從暖陽中睜開眼,又落入昏暗的房間裏,旁邊大件大件的樂器無聲,像在靜靜看着她做出選擇。
她沉默了下,才擡腿往那邊走去。
貓眼外的人依舊一身黑衣,重新戴上的鴨舌帽微低,掩去半張面容的同時,也讓人無法辨認她的情緒。
許風擾輕輕靠在門上,沒有出聲,就這樣靜靜看着。
不知道對方在做什麽,也無法理解對方在想什麽,從之前到現在,幾歲的年齡差距如同天塹,她邁不過去,柳聽頌不肯過來,只能放任不管,仍由年長者主導。
就好像今晚這場毫無準備的見面,在工作室的操縱下,柳聽頌又回到她的神壇,戴上寶格美的奢華珠寶,做回她高高在上的樂壇天後。
酒吧裏的逃跑、巷子裏的對視都成了只有她們兩人知道的隐秘故事。
秘密情人。
許風擾腦子裏突然蹦出這四個字,然後扯着嘴角,露出一個不及眼底的諷笑。
這些龌龊事在她所處的圈子中,并不算少見,隔三差五就能聽到一例,就連許風擾這種懶得理會的人,也将那流程熟悉得七七八八。
被抓拍、在v博否認澄清,等待輿論扭轉之後,金主再親自上門,将情人哄好。
柳聽頌也是這樣想的嗎?
額頭抵着木門,凸起的花紋壓在皮膚上,冷硬的感受傳來,卻無法将情緒拯救。
這樣的事情好像不是第一回。
又想起她們分開的前一天。
許風擾還記得,那是個難得很好的天氣,前幾日的争吵都随着燦爛日光消散。
她和柳聽頌不約而同地推掉所有事情,将手機關機丢遠,她拉上窗簾,柳聽頌挑選了一部她們都喜歡的歌劇。
她被柳聽頌圈在懷裏,因體型差異的緣故,畫面有點滑稽,像是大型犬硬塞在主人懷裏,把柔軟沙發壓得往裏凹出一個大坑。
歌劇還沒有放到一半,她們已經無心再看。
淺且克制的吻一次次落在唇上,溫涼的指尖撫過許風擾後頸,順着一節節骨頭攀起落下,偶然又捏着薄皮往上提,柳聽頌很喜歡這樣,就好像在對待一只小狗,将許風擾完全掌控。
許風擾不曾反抗,只會一點點将距離縮短,然後在柳聽頌又一次吻過來時,咬住對方的唇,不允許她再躲開。
風将厚重的窗簾推開,洩出些許細碎陽光,灑落在交纏的腳踝,像是花紋繁瑣的腳鏈,将兩人牢牢束在一塊。
——叩、叩叩。
第三次敲門聲響起,* 将許風擾從回憶中拉扯出。
貓眼外的人擡起手,曲折的指節往上輕敲,門板随之震響,被貼在門板上的人清晰感受。
可許風擾依舊沒有出聲,只是擡手往開關上按,随着“啪”的一聲,客廳又陷入黑暗之中。
外頭的人似有所感,擡頭看了眼。
許風擾下意識偏頭,再一次逃避。
驟然停止的心髒落下一拍,繼而就以極快速度跳動起來,似乎想要将之前的那一次心跳彌補回來。
可它又清楚知道,補不回來的,無論跳得多快,沒了就是沒了,錯過就是錯過。
許風擾索性閉上眼,當初裝修時要求的隔音效果,現在成了傾聽外面的阻礙,即便在失去視覺後,也依舊無法聽到半點。
那人似等了下,終于還是選擇離開。
許風擾對這個結果并不意外,柳聽頌這個人總是對“三”這個數字格外堅持,像是把事不過三這句話刻到骨子裏去,無論做什麽都不會超過三次,哪怕是叫許風擾起床。
所以,許風擾再無賴,也只會拖延到第三聲,然後再假裝困倦地含糊出聲。
柳聽頌就會說:“該醒了。”
樓道的燈亮起又暗下去,直到徹底被黑夜蠶食。
許風擾站在原地、停留了好一會,直到站到小腿發麻,久違地回憶起了讀書時軍訓的痛苦。
她那會挺不明白為什麽訓練就要直挺挺站着,子彈打過來的時候,又不會因為你站得筆直而拐彎。
可該站還是得站,她只能采取轉移注意力這招來緩解痛苦,愣是在腦子裏敲鑼打鼓,編了一堆反抗強權、對抗命運的調子,被樂理老師點評:“我覺得你這些歌都冒着火。”
能不冒着火嗎?
她都快被火辣辣的太陽曬成火炭了!
但她現在沒辦法編曲,要麽只能壓着腦子什麽都別想,完全一片空白,要麽全是柳聽頌,就算有三兩個音符冒出,也雜亂得不成樣子,哪怕貝多芬在世,也只能對着她說句:“我耳朵是真聾了。”
什麽該死的冷笑話。
許風擾重重吐了口氣,扯着僵麻的腿用力往地上一跺,細細麻麻的螞蟻就順着腳掌往上,把皮肉、血管、骨頭全咬了個遍。
将她折磨了好一會,才能緩慢地壓着門把手開門。
——咔。
屋外的聲控燈又一次亮起,将空空如也的樓道照亮,空氣裏還殘留着那股花香調,之前的人已離開不見。
許風擾停頓了下,才偏頭看向門板。
這人還是像以前一樣,一旦喊不醒許風擾,就會在門上貼個四四方方的便利貼,就是文具店裏最普通的那款,再用黑色碳素筆寫上一句:早餐在微波爐裏,我已經幫你請假了,今天好好休息。
像是小時候最喜歡的那種體貼家長。
這一次依舊,便利貼和碳素筆沒變,就連顏色都是那樣,寡淡得像個教書多年的老古板,而不是個萬人追捧的樂壇天後。
許風擾随手扯下,沒仔細看,直接捏成團往房間裏丢。
不是不想丢垃圾桶,只是關上燈後,實在找不到。
房門被快速關上,燈依舊沒打開,就這樣按着身體記憶,徑直往衛生間走。
再過片刻,水聲響起,熱氣從門縫中冒出,繼而是窸窸窣窣的擦拭聲、刷牙聲、吹風機聲。
再等一會,許風擾終于躺到了床上。
分針轉了圈,與時針一起停留在2這個數字上。
床上的人翻來覆去,将被褥掀起又蒙住,閉眼又合上,反反複複不見停歇。
淩晨四點。
被子被大力掀開,許風擾一下子坐起身,一頭銀發被揉得無比炸亂,眼簾半垂,露出一雙煩躁又清醒的眼眸。
終究還是妥協,認命似的爬起來,将布丁狗拖鞋踩得啪啪作響。
客廳的燈又一次亮起。
“給我丢哪裏了……”
之前丢得無比潇灑的家夥,現在單手撓着後腦勺,又急又煩。
“剛剛明明丢在這裏啊。”
白色的亂毛更蓬,好像堆起的羊毛卷,的虧她模樣生的好,才不至于顯得邋遢。
許風擾有着不同于大多數華國人的柔和長相,輪廓深邃,下颌清晰,鼻梁高挺且弧度流暢,在具有中性的俊逸的同時,略帶肉感的唇與圓潤唇珠,又将其柔和下來,使之變作雌雄莫辨的美。
最特別的是她一雙碧綠色眼眸,如夏日潭水,周圍的紋理是像橫亘的山脈,即便只是匆匆一眼對視,也能感受到其中蓬勃的生命力。
只是她現在實在狼狽,整個人都趴在地上,彎腰低頭往各種樂器底下看。
也不知道一張小小紙條能跑到哪裏去,她愣是在地上爬了半天,也沒能找到。
窗外一片漆黑,整棟樓房就只剩下這一盞燈,蟲鳴聲連續不斷,風将樹葉刮動,直到現在,那夏日的煩悶才稍稍緩解半點。
許風擾折騰了半天,終于在夾縫中發出那張丢掉的紙條。
可她只是看了一眼,就将廢盡力氣找尋到的紙條撕碎,徹底丢進垃圾桶了。
倒還不如不看,讓她又得重洗一遍澡。
她冷着臉起身,又一次往衛生間去。
樓下的人眼簾垂落又擡起。
還是那身漆黑打扮,從下樓後就一直站在這兒。
久站的腿腳感受到同樣的癢麻,可她不曾理會,好像毫無察覺,直到瞧見那間屋子又一次陷入黑暗裏,她才緩緩回神。
被丢在車裏的手機又一次亮起,不知道有了多少個未知來電。
車門被打開,柳聽頌坐進駕駛座,緩了片刻後,才将又一次打來的電話接通。
那頭的人聲音急切又責怪,呵斥着她的胡來。
只是不等她再說,柳聽頌便出聲打斷,聲音不複許風擾記憶裏的柔和,只冷聲道:“以後沒經過我的允許,你不許再擅自行動。”
那人還想争辯,柳聽頌卻快她一步警告道:“杜語蓉,我已經不是你手底下的藝人了。”
她語氣加重,強調道:“你是我的員工。”
電話被挂斷,丢到一邊。
好一會後,柳聽頌才開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