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夢
第3章 夢
走廊很安靜,陶枳不由得更放低了腳步聲,病房門內也靜悄悄的。
其實她還沒有想好之後要怎麽行動,但目前最重要的,還是和蘇錦交代蘇牧的事情。所以從老周那兒離開後,陶枳抓緊時間搭上公交車回到了醫院。
她輕輕叩響了房門,裏面傳來柔和的一聲“請進”。
陶枳推門進來的時候,那個人還是半躺着,看向窗外的姿勢,腦袋陷進柔弱的枕頭裏,長發散亂,額頭上也有紗布塊包住的傷。
蘇錦挂吊瓶的手臂半曲着放在被子上,另一只在床邊,握着挂了紅繩的玉佛。那是陶枳昨夜便放下了的。
她的視線從窗外挪到推門進來的金發少女身上,眼裏并不像認出她的樣子,她很冷漠。或許早忘了之前的好意。
“你好……”陶枳硬着頭皮說。
蘇錦笑了笑,她忽然就想起來了:“我見過你。”
“當然,那些蛋糕很美味。”
陶枳還是避過了她的直視,伸手将果籃放在床頭,雖然很貧窮,但也是必要的禮儀。
知道對方在意了,蘇錦便将視線從她身上移開,玉佛被随手擱在枕邊,她從果籃裏摘了一顆提子放在嘴唇上。
陶枳低頭看到玉佛那帶着裂痕的笑臉,忽然想到了怎麽開口。
“我……我不是跟蹤狂。”
等等……怎麽有些奇怪。
她聽見那人清悅地笑了聲,是真的在笑。
“我……不……”陶枳無助地捂住了額頭,“那天,你把蛋糕和它一起落下了,我急着找你,也是想把它還給你……”
她的視線從手臂下往床上那人探去,卻發現蘇錦并沒有因為車禍而哀怨,臉上竟一時喜不勝收,彎起來的眼眸裏浸滿了柔光。
她說:“那些本來就是你的。”
陶枳正準備搖頭說些什麽,又聽到蘇錦說。
“何況,也是因為我不小心把玉佩落在商場了,才有你找到我出車禍的地方,再送我來醫院。”
這個邏輯陶枳無法辯駁,她認可地點點頭。
就在這時,她很想告訴蘇錦,撞她的肇事者就是蘇牧,可她也怕太突然會傷害到蘇錦,畢竟她現在看起來心情很不錯。
于是陶枳開始生硬地介紹起了自己。
“我叫安吉爾,來自歐洲,不久前才來到這座城市裏,額,我是一個非常貧窮的背包客,雖然我沒有錢,但是我很喜歡這裏的環境,如果你家鄉的風景很好的話,可以讓我住在你家并在附近旅游幾天嗎,我真的很喜歡這個地方!”
嗯,就當她是要死皮賴臉蹭吃蹭喝的那種人吧。
陶枳堅定了決心:“請讓我在你的家裏住幾天!非常感謝!”
她看見蘇錦還是笑眯眯的表情,想必是會同意的。
蘇錦問:“我的醫藥費也是你墊付的。”
陶枳點頭。
“當然可以。”蘇錦愉快地答應了,“我在這個城市有一間狹小的出租屋,我家在不遠的鄉下倒是有一棟自建房,你想住在哪裏都行,醫藥費我就不問是多少了,就當這段時間房租的支出吧。”
“啊……”陶枳沒想到蘇錦的腦子轉得這麽快,她并沒有打算替蘇錦交醫藥費啊,老周那些錢真的要她找工作抵消嗎!她還要去辦正事呀!
“你同意了?”蘇錦歪着頭問。
“……”陶枳并不想同意,但她一時之間拒絕不了。
她牽強地垂了下腦袋。
聽見蘇錦愉悅的輕笑,陶枳只好先挪開僵硬的步子,在沙發上乖乖坐下。
三秒鐘後。
“蘇錦,我還想和你說一件事。”
“嗯?”她也并沒有詢問,這個人到底是怎麽知道這個姓名的。
在陶枳遲疑的時間裏,她一直安靜地,在游神似的直盯着牆上一個地方。
“我想告訴你……”陶枳探尋着說,“撞了你逃走的肇事者,好像是,你的弟弟……”
“……”
這段沉默并沒有陶枳遲疑的時間長,可她還在懷疑是不是她的聲音太小了,蘇錦并沒有聽清,或者因為這個事實太過離奇,所以蘇錦并沒有接收到這些信息。
她又看見蘇錦轉過頭來,那張蒼白又美好的臉,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我知道。”
她彎着的眼眸非常溫柔,帶着某種虛弱的破碎感。
這更加讓陶枳心疼了。
她難以掩住眼中的酸澀,未說明便離開了病房。
……
陶枳守着病房門口,一邊平複心情,一邊提防有沒有奇怪的人出現。
眼看天色暗了下來,她用最後一點錢去買了兩盒米飯。
可她再回醫院已經很晚了。她敲了門沒有回應,她擔心蘇錦出了什麽事,就推門進來。
果然蘇錦只是睡着了。
陶枳像做賊一樣墊着腳,她沒有轉身離開,她也無處可去,她的目标是角落的陪護床。
窗戶沒有關好,月光一縷縷落在單薄的身影上。蘇錦睡得不是很安穩。
陶枳能做的,也只有把窗戶合攏,窗簾也拉好了,她抱着背包,蜷縮着睡下。
回想她自己的人生,雖然平凡,但也衣食無憂,工作也還算順利,雖然她沒有多少朋友,她的個性其實很獨立,她的感情并不需要寄托在別人身上。
可是蘇錦不一樣,在這個游戲裏,她從小就缺少關愛,這導致長大後的蘇錦對感情非常執着,就算她遇到的并不是可以托付終身的人……即使是看起來人模狗樣的金主程宇,也是個不把人命放在眼裏,利益至上的獵食者……她知道的只有游戲裏的劇情,當然,如果蘇錦願意,她也可以殺了金主,奪走他的家産。
但那并不是個好結局……蘇錦變得扭曲而瘋狂,她開始貪婪地累積錢財,結交政客權貴,勢力滔天的背後,她或是雇兇殺人,或是親自上手,在別墅的地下埋葬了厚厚的一層人肥。
結局CG的蘇錦穿着白裙,獨自在猩紅的舞會中跳舞,在精神世界裏繼續奴役着那些屍塊……
這是陶枳打出來的第一個BE結局,可想而知當時她那幼小的心靈有多麽悲劇了。
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氲繞在鼻尖,陶枳隐約畏懼着睜眼,她抓緊了背包,只想好好睡覺,明天才有精力面對後續的困難。
這個夢必然是不安穩的。
陶枳睜開眼睛,卻不是在病房的沙發上,而是蜷縮在某個人的懷裏。
她的視野全是紅色的,低頭看見胸口上全是她自己的血,抱着她的人穿着白色的裙子,把她的衣服也全染紅了。
夢裏感覺不到疼痛,但她能嘗到喉嚨裏血的甜味。
只有那個人的臉還是蒼白的。
她想看清這個人是誰,是不是她殺了她,還要在樹林裏抛屍,那她死的得有多慘啊。
陶枳忍不住要落淚了。
她感覺她對這個人有很深的感情,自然希望對方能救自己,把她放下,先把胸口裏的血止住。
可致命的刀傷穿破了心髒,加害者沒有猶豫,下手很準,她很快就會流血而死……或者跑動的時候,先被咽喉裏的血堵住氣管的話,導致窒息死得更快!
陶枳迷茫地面對“自己”的死亡,她忍不住想,真的是這個人殺了她的嗎?
對方走很快,穿過樹林,來到一座孤零零的別墅中。
這是游戲裏的別墅!
她讨厭這個地方!
陶枳忍不住伸出手,她剛夠到這人單薄的後背,就在抖動中被無意識甩了下來。
像一座陰森的巨獸,一口把她們吞下了。
陶枳什麽也看不見了,她想看清這個人的臉,這是她最後的願望了。
在黑暗裏,陶枳拼命地擡起手來,她并沒有多少力氣控制了,濕漉漉的手指似乎劃過一片細膩柔軟。
那人終于慢下腳步,在黑暗中目不轉睛盯着她。
陶枳感覺破了口的心髒又開始跳動,如果不是夢,她一定很* 疼。
城堡裏幽幽地燃起燭火,石柱上纏着蛇的女神慵懶地舒展腰肢,穹頂中精靈圍着燭火跳躍,點綴着血水晶的吊燈一盞盞亮起。
縫合了四只手臂的西裝男人按了下琴鍵,宣布舞會開場,只剩半截腰肢,用三條腿跳舞的舞女們頂着四五個血紅的果盤,幾個老人的腦袋翹起來叼着號角,那些裙擺歡快地拂過他們的頭頂。
只有陶枳滿眼恐懼,甜膩的花香遮掩不了濃郁腐敗的氣味,只會越來越令人惡心。
可那人卻好像毫無察覺,她們已經來到舞臺盡頭,這裏只剩鋪着血色紅毯的王座。
她被輕放其中,一身白裙的蘇錦撐在上方,她的眼眸幽深如同寒潭,平靜地慰藉着陶枳。
仿佛是在告訴她。
在這裏,她就永遠不會離開了。
她失溫的血滲透進紅毯裏,又勾着蘇錦的裙擺,沿着少女曼妙的身體開始綻放。
陶枳難過得想哭,蘇錦察覺到了她的心情,她吻着陶枳,安慰性的親吻到了最後,變成嘬食她舌尖上的腥甜。
陶枳因為這個吻,終于徹底清醒過來。
……
她忽然被噩夢驚醒,下意識便要離開讓人感覺陌生而危險的環境。
可她夢游般到了門口,卻突然聽見蘇錦慌亂的聲音。
“你要走了?”
還沒有開燈,陶枳回頭依着月光看見她模糊的表情。
她便走過來,抓住了蘇錦放在被子外面,冰冷的手。
“沒事的……”她不知如何解釋,游戲裏蘇錦那些遭遇瞬間湧上心頭。讓她一時間忘卻了不安。
“一切都會好起來。”可她真的不會安慰別人,自己都覺得這些話輕飄飄的。
“……”蘇錦半低着頭,似乎在看兩人相疊的掌心。
倏忽擡眸,眼眸裏像是一瞬間落了星辰,漂亮極了。
陶枳本來就轉不快的腦子,一下子卡頓住。只能聽見呼吸的氣流聲。
“不要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