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腐蟲
第19章 第 19 章 腐蟲
刑部大牢比诏獄環境更差。
四處都是亂飛的蠅蟲,餘松和小太監面上都露出難忍的神色,不停地揮動扇子為霍祁驅趕着蠅蟲和空氣裏的腐臭味。
霍祁卻渾然不在意地坐在紅木椅上,一手撐頭看着面前向他求饒的人。
翰林侍讀舒易濤正跪在地上,磕得頭破血流,求霍祁饒他一條性命。
這人就是何榮為了幫羅旭作弊,給安排到會試中做副考官的那位。
霍祁要斬他們的朱批已經發下去半月有餘,舒易濤等人現在都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自然不肯乖乖等死。
二十四名考官中有不少人在偷偷往外傳遞消息請人營救自己。
霍祁都知道,卻沒管他們。
畢竟人都要死了,連死前最後一點希望都要從他們身上剝奪,又未免太殘忍。
霍祁放任了此事,卻沒想到剛剛主持完科舉考試的自己,居然也會收到這樣一封求救信。
霍祁打了個哈欠,由他親自監考的會試昨日将将完成。
他也跟着那些考生一起熬了三日。
雖然對比考生,他還能休息休息,但在考場裏悶了三日着實困倦難受。
剛剛出考場還要來這裏聽這位哭訴,霍祁心裏有些不耐煩。
“行了,別磕了。”霍祁叫住舒易濤,傾身向他發問,“你說你手上有國舅的一個秘密,你想用這個秘密來換你的性命,還說朕一定會有興趣,倒是真把朕的興致給勾起來。”
霍祁擺出一副興致盎然的姿态逗弄舒易濤。
其實前世何榮被定罪時,審案的馮骥早就把他這位舅舅查得底掉。
只要是跟國舅有關的,有的沒的馮骥都查了個遍。
沈應當時就把那些事情挨個報到了霍祁面前,請霍祁定罪。
可以說,現在霍祁對何榮的秘密,可能比何榮自己本人都還了解。
哪裏還需要來聽別人說?
不過霍祁也知道舒易濤心中不平,畢竟這位翰林侍讀這回做這個考官就是為了給何榮做黑事。
現在東窗事發,他要被斬首了,罪魁禍首卻還好端端地在外面吃喝玩樂。
要他怎麽服氣?
說起來霍祁也覺得何榮真是罪大惡極。
若何榮不是自己的舅舅,霍祁早剮了這賊子也不會覺得心痛。
但是偏偏何榮确實是他的親生舅舅,而且現在京中之所以還沒因霍祁的嚴政以及朱泰來辭官兩件事亂起來,全賴有太後手中的禁衛軍鎮壓。
就是單單為了安撫太後,霍祁現在也不能動何榮。
所以只能請眼前這位仁兄,以一己之力扛下全部的罪名了。
不過在那之前,霍祁得先弄清楚舒易濤手上究竟拿着哪張底牌。
霍祁問道:“你倒是說說是什麽秘密?讓朕聽聽夠不夠格從朕手中換你的性命。”
舒易濤聞言如抓到救命稻草,用膝蓋行了幾步,爬到霍祁面前。
他身上的尿騷味、腐臭味也一起沖撞上來,餘松和小太監都忍不住往後仰了仰頭,卻還要屏住呼吸上前攔住他。
餘松厲聲喝止道:“放肆,聖駕面前豈容你撒野!”
舒易濤再不敢向前,只涕泗橫流地跪地叩首道。
“陛下,微臣要密告工部尚書何榮與永安王李傲私交甚密,恐有謀反之意。請陛下明察,何榮讓臣做考官,就是想借科舉提拔他自己的人,好有一日可借朝中黨羽擁立永安王為帝。”
“……”
此言一出,滿室皆寂。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注意着霍祁的方向,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舒易濤身子也顫抖起來。他舔着嘴唇雙眼滿含希望看着霍祁,似乎對霍祁相信他的話很有信心。
牆上的燭火跳了兩下,霍祁才笑起來。
“永安王。”霍祁慢吞吞地吐出這個名字,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永安王是朕的皇叔,工部尚書何榮是朕的舅舅,你無憑無據就要告他們謀反,叫朕如何信你?”
舒易濤當即說道:“微臣有證據,永安王這幾年一直在偷偷送各種金銀珠寶給何尚書,且在去年和今年先帝駕崩前後那幾個月,永安王數度秘密來京,都是住在何尚書的府邸。這事并不隐秘,陛下着人去查必能查得一清二楚,臣也可為人證。”
這下霍祁弄清楚了。
舒易濤哪有什麽确實的證據,他賭不過是霍祁想不想除掉永安王和何榮這兩個禍根。
若是霍祁有這個意頭。
今日有他密告,霍祁便可借他做個引子,開始查何榮和永安王。
人總是經不住查的,何況是想你死的人去查你。
霍祁輕笑:“朕原先看你跟着何榮混,還當你是個傻的,沒想到你心思如此之深。”
若霍祁要用他做引子,必要留他當人證。要堵住悠悠之口,保後世不會說此事為誣陷,此事過後也絕不能殺他,還要好好養着他。
聽霍祁如此說,舒易濤以為他動心。
舒易濤終于松了一口氣,臉上也露出些許得意的神情。
“若微臣早知陛下有如此手段,又豈會錯擇尚書為主。”
他贊賞的是霍祁借力打力,借科舉士子打壓朝中老臣勢力的舉動。若舒易濤不是身在局中,恐怕都要鼓掌贊一句霍祁高明。
舒易濤以為兩人是惺惺相惜,将遇明主。
霍祁嗤笑出聲,直接起身打斷他的幻想:“可惜你說的話,朕一個字都不會信。”
“永安王是皇祖義子,尚書是太後之兄。此二人皆深受皇恩,多年來為國效力盡忠,未曾有過不臣之舉,豈會做這種大逆不道之事。”
霍祁居高臨下地扔下自己的審判,轉身就要離去。
舒易濤忙道:“陛下微臣還有其他證據。”
他急忙思索着自己知道與永安王和何榮有關的事,脫口而出便是何榮為先帝修建沂山行宮時偷工減料,将行宮修成了紙做的架子,風一吹就搖搖欲墜,分明是想借此謀害君主。
霍祁理也不理,繼續往前走。
舒易濤膝行跟在他身後,又連說了好幾件何榮的事,見霍祁都沒有反應,舒易濤又改檢舉起李傲來。
“……永安王收養孤兒,教他們習武認字,讓他們做他的侍衛,分明就是在豢養死士。恐怕哪日面君之時,便要行刺君之舉。”
舒易濤說得義憤填膺,連他自己都相信了,霍祁卻仍舊不為所動。
舒易濤憤怒了。
他一心為君,君卻不理,他要行文臣死谏之禮。
舒易濤站起身來,趁衆人不注意猛地沖到霍祁身前,抓住皇帝的衣角。
他的手掌合着血污和泥水,在霍祁的衣袍上留下了一個肮髒的掌印。
衆人驚住。
舒易濤像瘋了一般,滿臉憤慨地向霍祁喊道:“陛下!你難道忘了永安王他是……”
衆人心頭狂跳,餘松疾呼:“大膽!”
大太監再也顧不上舒易濤身上的騷臭,直接沖上去跟着侍衛一起按住了侍讀的嘴。
舒易濤被人按倒在地面上。
幾個侍衛按着他的頭用力往地上撞了幾下,把他撞得頭暈目眩。
血水從他額頭流下,染紅了大半張臉,看上去着實有些滲人。
霍祁卻不在意,他揮開捂着舒易濤嘴的餘松,彎腰捏起舒易濤的下巴問道。
“你想說永安王是什麽?”
舒易濤此時才後怕起來,他咽着口水縮起身子,不敢再說話。
霍祁嗤笑着扔開他的臉,站在舒易濤面前說道:“朝野皆知,永安王是前任首輔李毅的孫子,是昭惠太子的伴讀,更是仁宗皇帝的義子,是朕的皇叔。”
“你若再敢口出什麽狂言,小心你舒家滿門的腦袋。”
舒易濤縮在地上連聲求饒。
霍祁淡淡地瞥他一眼,大步向外走去。餘松忙跟上他,邊跑着邊轉身跟按住舒易濤的侍衛喊着:“拔了他的舌頭!”
霍祁沒阻止餘松。
有時候人太聰明,換來的只會是死路。
霍祁快步走過刑部大牢狹隘昏暗的走道,終于見到大門處射入的日光。
霍祁打着哈欠,正想着趕緊回寝宮睡上一覺,卻猛然停下腳步。
只見大門處,沈應正坐在長條凳上在與守門的獄卒聊天。
霍祁這才想起,他願意來刑部大牢聽舒易濤講廢話的另一個原因。
——他想避開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