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如夢魇加諸于身
第82章 第 82 章 如夢魇加諸于身
列車行駛的速度很慢, 在無垠的宇宙始終無法奔向盡頭,列車行駛的速度很快,快到只要一次小小的躍遷, 就能從星雲的一端飛到另一端。
開拓的星軌鋪滿銀河,砂金和拉帝奧将要在最近的一站下車。列車預定的行駛軌跡沒有庇爾波因特,他們需要降落, 再呼喚公司的專機前來接應。庇爾波因特是公司的總部,是存護信仰最濃厚的地方,他一個歡愉混進去,就像一堆石頭裏面混進去了會動的人偶。
嘉波想, 其實和石頭玩他也不會覺得沒意思。
三個系統時後,列車躍遷至一片陌生的星域,嘉波從來沒有來過這裏,緋紅的雲霧占據了大片視野, 雲霧的中央是一顆完全由機械構成的環形行星。
砂金和拉帝奧早已收拾好行李, 或者說他們的行李太過簡單, 拉帝奧手裏多了兩本書, 至于砂金就更少了,他口袋空空, 唯一多的還是手裏的紅絲絨首飾盒,打開遞給拉帝奧看了一眼後又收了回來。
“我們要走了。”砂金說。
“嗯。”嘉波站在門閥一邊,讓出一條通路,發覺砂金在和他說話,聞言擡頭悶悶地回應一聲, “一路順風?”
“太冷淡了,嘉波,好歹嘗試挽留一下, ”砂金故意一副誇張想要哭泣的表情,“我以為經過這次事件我們的關系已經沒有那麽劍拔弩張了。”
嘉波好想翻白眼。
但他是一個講禮貌的人,不會像被資本浸透了的公司總監一樣對他們的關系報以不切實際的幻想:“也就是從很讨厭變成沒那麽讨厭的地步。”
“距離從讨厭變成喜歡有那——麽遠。”嘉波用手比劃,拇指到食指指尖是讨厭程度從100%變成0,手臂展開卻是讨厭到喜歡的距離。
他憐憫地看着砂金:“粗略估計需要花費好幾十年,與其讓我喜歡你,不如你先考慮少作點死,我怕我還沒喜歡上你,你就先把自己玩死了。”
砂金沒有說話,只是看着他笑,眼底和飄渺絢麗的星雲融為一體。
他總是笑,好像一切都能轉變為嘴角的笑意,嘉波想,這個笑容和從前的成千上萬個沒有一絲一毫的區別,所以他不必在意。
轉頭他就抛下了砂金,看向砂金身後的人,不知為何,今天的拉帝奧讓嘉波覺得有些奇怪,他臉上還是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微微下撇,總給人一種傲慢的感覺。
然而這股傲慢在今日消失不見,嘴角弧度有了變化,眼神打量如同對待實驗物品一樣打量着他,好像他是什麽珍貴的課題。
“怎麽了?”嘉波問。
“無事。”以往見他就要罵笨蛋蠢貨白癡的語氣消失了,現在的拉帝奧溫柔得令嘉波毛骨悚然,他居然還有耐心多解釋一句,“我在研究一個生物和哲學的交叉課題。”
“什麽?”
“多巴胺和荷爾蒙的釋放對象是否可以自主控制,以及激素分泌對智商的影響。”
否則一個蠢貨怎麽會愛上另一個蠢貨,而且其中一個還有智商持續下降的趨勢。
嘉波:“??”
嘉波聽不懂,嘉波很茫然。
他看着這人啪地一下合攏手上的厚重書籍,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鞋底踩在車廂延伸出的踏板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拉帝奧的背影沒有任何留戀,他下了車,到了站臺,融入人海,等待着下一輛來接走他的星艦,都沒有說一句再見。
一貫的屬于拉帝奧的風格。
嘉波又把視線挪到砂金身上,他現在覺得不僅是拉帝奧有些奇怪,就連砂金也多了一份耐心,即使他用一副“你怎麽還不走”的臉色盯着他看,他也沒有向以前一樣陰陽怪氣地怼回來。
砂金伸出手,先前把玩的紅絲絨小盒落在掌心,見嘉波沒有表示,他打開了盒子。
——是一枚藍白相間的耳飾。
中間是一枚水滴型的銀白主鑽,下方裝飾三顆剔透的藍寶石,像是孔雀的尾羽,華麗又張揚。
能看出和砂金常戴的那只耳飾很相像,雖然顏色并不相同——砂金耳飾的主鑽是藍寶石,和絲絨小盒裏的這只下方裝飾的寶石材質一致,大約也能拆分組裝成一樣的主鑽藍寶石。其實很久之前嘉波就想問了,這對藍寶石的品相只能說一般,以砂金的財力和風格明明可以買更好更昂貴的,卻不知為何一直沒見他換下。
他問了。
砂金的回答是習慣使然。
現在這枚耳飾擺在盒子裏,又遞到他眼前,想也知道它作為禮物的意義。
嘉波在原地呆愣,想來他和砂金并不是能互相送禮物的關系,而砂金并沒有收回,見嘉波沒有反應,手指抽出禮物盒裏的東西,他靠過來,不由分說闖進了私人領域,絲絲縷縷的香氣往鼻尖裏鑽。
緊接着右耳一陣微麻的觸感,原本戴着的耳釘被輕輕地扯了下來,換上了砂金手裏簇新的一枚,寶石下墜拉扯耳垂,像是這枚耳飾不由分說地彰顯自己絕對突出的存在感。
“疼嗎?”
“不疼。”嘉波還沒緩過神,呆呆地問,“你……”
“臨別禮物,看在我們這次合作愉快的份上。”砂金又往後退了一步,在嘉波翻臉之前再次站回社交距離之外,從他的臉上絲毫看不出強勢和不容妥協,即使三秒前他才剛剛強勢過。
他說:“很适合你,我的眼光果然不會錯。”
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了一面鏡子,砂金舉起擋住自己的臉,讓嘉波只能看見自己的倒影——他說的沒錯,藍寶石色澤和他常穿的馬甲套裝一模一樣,卻又多了一分不容忽視的光。主鑽純白,藏在耳邊,都快與發絲、與嘉波自己融為一體。
嘉波喜歡寶石,他喜歡一切閃亮亮的石頭,然而這枚銀白的寶石卻看不出材質,不及鑽石璀璨,卻比瑪瑙珍珠更加溫潤。
不過——
總歸砂金都能拿出送禮的東西,肯定很值錢!而且剛剛他還見砂金遞給拉帝奧檢查過,想來也是在問拉帝奧,适不适合作為禮物送給嘉波。
他摸了摸耳朵,沒有發現任何端倪,而後又放下手,随意地将碎發撫到耳後……全然不在意耳邊的裝飾換了一個,像是這枚耳飾天然就和他綁定在一起。
如果好感度能像游戲裏那樣具現化,看在寶石的份上,現在進度條便往右偏移了一點點。
但不多,只有一點點而已。
。
砂金和嘉波揮手道別,如同一個真正的朋友,利落轉身不留餘地。他降落到渡口站臺,和熙熙攘攘的人類智械仿生人混在一起,他僞裝得很好,不像一個外來人口,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拉帝奧在休息室等他。
走進休息室時,手機一陣輕微的振動,砂金知道那是定位器在提示他,星穹列車載着乘客重新回到星軌之中,向宇宙的另一端飛馳。
“公司的星艦什麽時候到。”休息室裏并不是只有他們二人,人多的時候,拉帝奧就會戴上他的石膏頭。
隔着石膏頭對話總會有種隔着時光對話的怪異感,好在這顆星球上的奇奇怪怪的物種很多,沒有人會為一顆石膏頭留駐目光。
砂金早就習慣,他聳了聳肩膀:“你怎麽不問我嘉波有沒有發現。”
“以他的智商,答案顯而易見。”
“別這麽說嘛,拉帝奧,你罵嘉波的話豈不是把和他糾纏已久的我也罵進去了。”
拉帝奧頭也沒擡,手上的書又翻了一頁:“賭徒,你不過是蠢貨裏面相對好一點的那個,和嘉波那個表演欲望旺盛的人并沒有本質的區別。”
“好吧好吧,我說不過教授你。”
那顆耳飾的銀白主鑽裏藏的是一枚生物定位器,依靠腦波傳輸電磁信號,即使是在匹諾康尼的夢境世界裏依舊可以使用。
定位器是銀狼弄到手的,在耶佩拉營救卡芙卡前,嘉波和艾利歐門外私聊時,砂金借此機會專門拜托過銀狼,務必以她的途徑弄到一枚足夠微小不會引人察覺的信號發射器。
嘉波是前任記憶令使,他對夢境比誰都熟悉,又精通寶石鑒賞,為了避免他察覺到耳墜中藏了東西,制作主鑽的材料是拉帝奧友情贊助的最新科研凝膠,靈感來源則是早已遺失的,封存了存護星神力量的哀傷寶石。
當拉帝奧計算出嘉波從磁場風暴脫離,墜落的地點是黑塔空間站時,他就帶走了生物凝膠的相關資料和樣品。空間站聚集了三位天才俱樂部的成員,而這種能夠封存星神力量的凝膠需要實驗驗證,在黑塔女士等人的共同見證下,實驗的地點選在了黑塔空間站的禁閉艙段。
實驗很成功。
拉帝奧不是一個會大肆宣揚自己科研成果的人,但凝膠的靈感提供者是砂金,所以當砂金向他索求一點凝膠樣本的時候,拉帝奧沒有拒絕。
“那顆凝膠寶石還有耳飾款式可是我親手打磨出來的诶,”砂金說,“很漂亮吧,我就說嘉波那家夥一定會喜歡。”
拉帝奧冷笑一聲:“希望等他知道耳飾是為了讓你能随時定位找到他時,他不會氣得揍你,可別作繭自縛,賭徒。”
“那你也是共犯,教授。”砂金眨眨眼睛,“別忘了,凝膠可是你親手交給我的。”
“它最好如你所願,能起到作用。”
“我倒希望它不會那麽快生效。”砂金道。
嘉波的封印松動了,在耶佩拉的時候記憶就有了恢複的趨勢,他有了不該有的好奇,有了前進的動力,一路狂奔沖向匹諾康尼,而那是一個完全由記憶構成的夢境世界,會加速讓他想起過往的種種。
既希望他恢複記憶,又不希望他恢複記憶。
那個脆弱的靜默世界,那片廣袤蒼涼的沙漠,還有混亂的深淵、恐懼的人類和瘋狂的影子。
都将再次如夢魇加諸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