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到家時向陽還沒睡。
顧訣半躺在沙發上,打開微博。他已經很久沒有上線,私信都被擠爆了,界面甚至卡了好幾秒,才能點進去。
有誇他的有罵他的,顧訣大概掃了一眼,沒太放在心上,從接下這部電影開始,他就做好了被群嘲的準備。
向陽拿着衣服出來洗澡,他的房間沒有洗漱間,只能用外面的。顧訣擡眼看過去,發現他路過沙發時瞥了一眼他的手機:“有事?”
他們之間的交流很少,大多數時候開口都是有事,顧訣已經習慣了。
向陽收回目光:“沒。”
他的回答有些意料之外。
顧訣頓了頓,看見他脖子和肩膀那一片是紅的,應該是今天搬水磨出來的:“你要不要擦點紅花油?”
“沒你那麽矯情。”向陽把浴巾往肩膀上一搭,擋住了那些痕跡。
顧訣起身:“這部戲拍完,你有什麽打算?”
向陽站在原地,思考幾秒,皺眉:“我能有什麽打算?我哪都能打工。倒是你,早點想好下一個劇組,我好去當苦力。”
他話說的不好聽,卻是下意識把自己劃分到顧訣所在的範圍裏。
顧訣垂下眼簾,實話實說:“我暫時沒打算。這部電影在春節期間播出,反響好,以後倒是不用愁沒東西拍,反響不好,你跟着我也沒錢拿。”
向陽冷哼一聲,壓低聲音:“放心,到時候濺起的水花大着呢。”
他邁着步子往洗手間走。
顧訣沒聽清楚他的話,只當是個安慰,也沒多想。他對自己的前途很坦然,娛樂圈吃這口飯的人很多,想吃這口飯的人更是不少,大火還是大糊,有的時候就差那點運氣,有了,飛黃騰達,沒了,墜入泥潭,不過是常有的事。
有戲拍的時候,他就把自己全身心投入進去,并不想這部戲是否會火。沒戲拍也樂的清閑,報兩個班,練練演技。
他的粉絲在他的影響下也看的很開,他們喜歡的是這個人,不是這個娛樂圈,該支持劇就支持,犯不着因為裏面的腌臜事煩心。
畢竟正主兒心态好好的。
洗手間的門被關上,裏面傳來淅淅瀝瀝的水流聲。
顧訣踩着拖鞋回卧室,他沒開房間裏的大燈,只把床頭放着的小臺燈擰開,坐在燈下看那張照片。
照片裏是兩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坐在塑料草地上,肩膀輕輕抵着,一個笑的溫柔,一個表情嚴肅。
顧訣坐在左邊,他的手裏握着一瓶礦泉水,瓶身往下流着水珠子。向陽坐在右邊,雙手往後撐着,身旁落着顆籃球。
照片有些年頭,上面覆了一層膜,這些年又被他夾在錢包裏,連同裏頭的少年人一起,被保存的挺好。
可惜現實卻不盡如人意。
少年人被磨平棱角,也學會了随波逐流。
臺燈暗下去的瞬間,顧訣把照片小心放進錢包。
九月底,他的戲份終于拍完。
徐志安排了一場殺青宴,說是要慶祝。
顧訣也沒多想,跟着地址一路過去,才發現是一棟公寓,大概是徐志買下來的。
開門的是徐志,裏面人不多,但都是顧訣眼熟的導演和編劇。看上去不像殺青宴,倒像是私人招待。
顧訣站在門口,有些局促。
徐志伸手摟着他的肩膀,把人帶進去:“小顧,剛拍完電影,順路過來吃個飯,不介意吧?”
衆人紛紛搖頭,還有人探着脖子調侃:“徐導頭一次帶你過來吧,看着眼生。”
顧訣認識這個人,是去年拍出爆款電視劇的導演,于是主動問了一聲好。
徐志又挨個給他介紹了一遍。
公寓并不大,客廳留的也就不寬,大家都圍着桌子。桌子上擺着火鍋,陣陣熱氣冒出來,香味也跟着四溢。
“方老師沒來嗎?”顧訣落座前,視線在客廳裏掃了一圈,發現方知不在。
“他有點事。”徐志答的很敷衍,礙于他們之間的關系,顧訣也不好再問。
廚房走出來個老太太,手裏端着一盆菜,走到桌子旁把菜往鍋裏下,邊下邊招呼:“吃,熟了。”
“這是我母親,姓李。”徐志介紹完,又讓她去廚房給顧訣添了一副碗筷。
老太太手腳麻利,很快把一次性碗筷擺在顧訣面前:“不好意思,家裏碗筷不夠了。”
顧訣沒多在意,向人道了謝:“李阿姨也別忙了,來吃飯吧。”
老人擺擺手,轉身回了廚房。
徐志往顧訣碗裏夾了一塊牛肉:“沒事,這裏人多,她嫌吵。”
顧訣順着他的話落座,又看見徐志開了一瓶紅酒,往杯子裏倒。衆人都接了,顧訣也不好拒絕。
徐志先悶了一口:“大家都是老朋友了,用不着拘謹。”
整個飯桌上,最拘謹的人成了顧訣。
他插不上話,只能低頭吃東西,時不時跟着招呼端起酒杯喝兩口。
好在這些人都沒有勸酒的意識和說法,一頓飯下來,他也不過喝了一杯,不到醉倒的量。
眼看着飯局要結束了,徐志突然站起來,端着酒杯來到他面前:“小顧,我也敬你一杯,祝你今後的事業順順利利,前途似錦。”
顧訣連忙起身回敬,他的酒杯端的很低,話也說的婉轉漂亮。
徐志的目光破有深意在人群裏掃視一遍,仰頭把杯子裏的酒喝光。
原本吵鬧的客廳在這瞬間安靜下來,衆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顧訣身上。
他們并不蠢,徐志話裏的意思也很明顯,不過是多關照這位新人。做朋友的,說到這個份上,以後遇到了,幫忙是少不了的。
顧訣杯子裏的酒見了底,人卻是清醒的,甚至比平時還要清醒。
什麽樣的緣分,讓徐志心甘情願為他付出這麽多。顧訣扪心自問,自己和徐志的确沒什麽交集,更算不上熟絡,就連方知都比他更有資格站在這裏。
可徐志一句緣分,就讓顧訣無話可說。哪怕接下來徐志要讓他陪床,他也沒了退路。
飯局結束後,徐志讓自己的司機開車送顧訣回去。
京都的夜景總是讓人眼花缭亂,光是肉眼就能體會到其中的紙醉金迷。
顧訣把頭靠在車窗上,車窗半關,夜風吹進來,人更是清醒了十分。
他在光影裏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走在夜色裏,也走在霓虹燈下。
目光交彙的瞬間,向陽先收回視線,站在原地目送那輛車遠去。
“去哪裏了?”
向陽打開門鎖,進來時看見顧訣坐在沙發上,目光靜靜凝視着他,裏面沒有半分醉意。
向陽神色如常的換了鞋,把手裏的醒酒湯放在桌子上,沒回答他的問題,去了洗手間。
顧訣把塑料袋打開,看見裏面的東西。
向陽怎麽知道他喝了酒。
顧訣壓下心頭的疑問,喝了幾口醒酒湯,正好看見向陽從洗手間出來。
剛剛自己的語氣算不上好,顧訣主動開口:“謝謝。”
向陽走到桌子前,伸手抽出紙巾,把手上的水擦幹:“看樣子喝的不多。”
“我殺青了。”顧訣抿唇,擡眼時撞進向陽的目光裏。
向陽語氣平淡,仿佛再平常不過:“恭喜。”
“不問我接下來的打算?”顧訣想了想:“有空的話,我們……”
“不用。”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麽,向陽先一步打斷他的話:“我不可能跟着你在這裏待着。”
他把濕透的紙扔進垃圾桶,坐到旁邊的沙發上:“我找了一份工作。”
顧訣皺眉,向陽的身份證件的确早就還給了他,但以他的案底,工作不是說找就能找到的。但他仍舊壓下那句質疑,用平常的語氣問:“什麽工作?”
“紮鋼筋,我托老家的朋友介紹的。”向陽怕他不相信,打開手機微信:“介紹人你也認識,小時候住咱們對面,現在在工地上當包工頭。”
顧訣的心情有些複雜,一方面他的确很想看見向陽自力更生,都上正确的道路,但另一方面,他從心裏并不想向陽做這樣辛苦又危險的工作。
更何況答應了,就意味着向陽從此要脫離他的視線。
“你考慮好了嗎?”顧訣用手裏的勺子機械的攪拌着那杯醒酒湯。
“我考慮有用嗎?”向陽看了他一眼,目光裏帶着嘲諷:“我的人身自由,不是你說了算。”
“我沒這個意思。”顧訣下意識解釋:“只是工地不比劇組,太陽大,活也重……”
“我在劇組待了多久?”向陽打斷他,反問。
顧訣愣了一下:“兩個月。”
“兩個月,一萬塊錢。”向陽勾了勾嘴角,笑容在燈光下有些刺眼:“你殺青了,我一個月五千都掙不到。現在我知道了五萬塊不好掙,然後呢?”
錢不好掙,是個人都知道。
向陽也知道,所以他那段時間寧願借錢賭博。
現在他不賭博了,也肯沉下心掙錢生活,顧訣卻不放他走,這實在沒有道理。
“我沒意見。”良久,顧訣輕聲開口:“你要去多久?”
向陽想了想:“等你接到下一部戲。”
這是一個沒有結果的預期。
而這個預期,最早也要在春節之後。這意味着向陽這一走,就要春節才能回來。
“票買好了嗎?”顧訣嘆口氣,一口喝光那杯醒酒湯,起身往卧室走:“買好了就抓緊收拾行李,別忘了帶東西。”
“知道。”向陽看着他的背影。
客廳的燈光熄滅,顧訣坐在飄窗上,看着下面的萬家燈火。
很小很小的時候,他的願望是萬家燈火裏有一盞屬于自己。長大了之後才發現,如果家裏沒人等他,這燈火大抵是燃不起來的。
就像向陽這輩子,有很多退路,但他沒有,他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不敢踩空,也無法想象踩空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