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章
第 52 章
平陽侯之後又來了幾次,想要看看随師,随宴前幾回都攔下了,但後來實在想不出什麽理由來,于是放他進屋了。
但好在,讓她舒心的是,小師也并不是很想見這個人。
知道随師受了傷,平陽侯每回都着人帶了許多東西來,上等的補品和藥材,符合随師身形的新衣衫,還有零零碎碎都能用上的小東西,滿當當的都快擠滿了一屋子。
不過比起随宴,平陽侯倒确實顯得很會做人——至少他送的東西随師都會用。
随師的傷其實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不知道為什麽,總說傷口還疼,于是随宴也沒讓她下床,成天的由她犯懶攤着。
平陽侯想打探一些随師幼時的事情,幾次三番探詢都沒見她開口,末了只能轉去問随宴,“随姑娘,聽說小師是你徒兒?”
“這個……”随宴看了眼随師,後者還是不冷不熱的面孔,她笑笑,“侯爺見笑了,我和小師的關系遠超師徒,更為親密一些,不能用師徒二字簡而代之了。”
“如此。”平陽侯點了點頭,根據探子的消息,随宴和随師相識的時間确實不過寥寥數月,随宴恐怕不是他要找的随家後人。
“那,随師,”平陽侯轉向床榻上的随師,眼睛上下掃了她幾圈,揶揄道:“這回傷得這麽重,可得多養些時日啊。”
他一眼看出随師早好全了,随師被戳穿之後也不做反應,只淡淡“嗯”了一聲。
不知道為什麽,她沒由來的就對眼前這個男人生不起來好感。
平陽侯走了之後,程青雲又來了一回,說要給随師換藥。
程青雲,“随姑娘,你不出去嗎?”
随宴盯着程青雲的東西,沒挪腳,“說來,小師和我都是女子,為何次次都要讓你上藥?”
程青雲愣了愣,立馬答道:“你又不懂醫術,傷着她了怎麽辦?”
“是嗎?”随宴有些生疑,畢竟随師如今臉色可紅潤了許多,全然不似還要一直躺在床上的模樣。
随師看了程青雲一眼,咳了咳,“快換藥吧。”
随宴就這麽被轟出去了。
她這陣子已經摸透了若水閣的構造,趁着換藥的時候跑去了随清那邊。
司空敬和大梁帝一行人前幾日悄無聲息地走了,随宴問了平陽侯,對方卻只是冷笑一聲,再沒多說什麽。
不過也罷,朝堂上的事,只要不禍害到随家,随宴可以什麽都不八卦。
随清太閑,被程青雲喊去打下手了,住的院子裏曬滿了藥材,層層累累,他人正掩在幾排物架後研磨藥粉。
随宴抓了把幹花放在鼻下,随口問道:“這是什麽?好香。”
随清汗涔涔地擡頭看她,“大姐你來啦!這花兒……我也不認識,大概就是香花兒吧。”
“你不如說它叫小紅花。”随宴失笑,在随清身前蹲了下來,眼睛盯着他磨藥粉的手看。
随清邊磨邊看她,“大姐,你看什麽呢?”
“我啊,”随宴嘆了聲氣,“清兒,你覺不覺得在這兒待着的日子很是難受?”
“自然難受了。”随清專注手上的事情,眼神卻變得失落了起來,“這裏不是我們的家,身邊的人也大多都是不相識的……大姐,我們什麽時候可以回瑞城?”
“你二姐說這兩天就可以把事情辦完了。”随宴擡手,蹭掉随清臉上沾上的藥沫,“到時候你二姐來了,你就跟她回瑞城吧。”
“大姐,你不回去嗎?”随清問道。
“小師還不願認我呢。”随宴苦笑起來,“我來就是為了她,不到時候,暫且先不回去了。”
“大姐……”随清慢慢停住了手,“大姐為何執着于小師?說來,我們認識小師的時間也不長……”
這麽多年來,随宴沒對什麽如此在意過,所以大姐這番執拗着實有些讓他不解了。
“大概是因為,我心裏空了太久吧。”
随宴随便在門口臺階上坐下,兩手搭在膝上,看上去十分随意,她道:“清兒,眼下你們一個一個都長大了,随子堂甚至都成了秀才,我應當也不必再為他憂愁了。你們總會慢慢離開我,到最後,就只剩我一個啦。”
随清上前去抓随宴的手臂,失神喃喃,“大姐……”
“看見小師,我總會想起一個人來,若我的後半生能用來做些我想做的事情,這輩子也算值了。”
随宴的笑很肆意,午後陽光下,廊下臺階前,随清頭一回見着如此豁達的大姐。
随清想問問大姐想起了誰,可是瞥見随宴唇邊的那一抹笑,又甚至不敢發問,怕自己叨擾了那般的寧靜平和。
于是随清點了點頭,“好,大姐去做自己想做的吧,我們都會一道在家裏等着你們。”
随宴擡起一只手放在随清頭上,輕輕碰了碰他柔軟的發絲,“嗯,我們家清兒也終于長大了。”
随清驀地就鼻酸了。
随宴算着時間,站了起來,“小師應該換完藥了,我回去了。”
随清還在原地,只點了點頭,看着随宴離開。他心裏突然湧起一陣說不上來的難過,先前司空敬離開時他也是如此心緒,空落落的,什麽也撈不着似的。
人想傷春悲秋的時候,總能搬出無數道理來開解自身,可真等陷入了那種情緒中,才發現也只有時間才能成為抽離的唯一契機。
随清覺得,興許是大姐說錯了吧,自己其實到現在都還沒長大呢。
回去的路上,随宴從江新添手裏順手接過他剛替白三九打回來的二兩酒,接着放了一兩銀子在他掌心裏,“勞煩小公子再跑一趟了。”
她說話時是笑着的,江新添五迷三道的,暈乎乎的就着了她的道。
随宴這幾日算是憋壞了,二兩酒不至于灌醉她,但要怎麽喝得不讓随師看出異樣來,是個問題。
等進了房門,随師還老實地靠在床頭,聽見聲音時望了過來,眼中的一絲期盼被壓得七七八八,看不分明。
“小師,下午我要看書,你呢?”随宴照慣例搬來了桌椅,糕點酒壺放好,施施然地捧起了書,用眼角的餘光瞟着随師。
随師擡手理了理褥子一角,眼神放松,“我無事可做。”
“這兒有這麽多書,小師随意挑一本看吧。”随宴把近日在若水閣裏搜刮來的書一并推到了随師面前,不想帶她一起玩的意思不能更明确。
随師抿了抿嘴,伸出手拿過一本書來,低頭翻開,不再說話了。
随宴注意到她微微抿緊的一邊唇角,心裏偷笑不已,面上卻不動聲色,裝模作樣地看起了書來。
她們這陣子來都是如此相處的,白日安靜待在一起,晚間随師睡床随宴睡美人榻,随宴或許覺得無聊,殊不知随師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踏實。
但眼下,某人作死又将氣氛戳破了。
随師草草看了幾面,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下去,等到好不容易入了神,鼻間卻又飄來了一股酒香。
她不可置信地扭過頭,看見随宴神色不改,臉不紅氣不跳地喝着“茶”,見她望過來,還沖她笑了笑,“怎麽了?小師有不認識的字?”
“……”随師偷偷白她一眼,“不是。”
随宴點點頭,“那便,繼續看書吧。”
随師又看了眼“茶壺”,她鼻子靈得很,莫回山上什麽酒她沒聞過,幾乎是嗅了一口就認出來這是江南盛産的桃花釀。
随宴何時喜歡喝酒了?
随師在心裏琢磨着,過了良久,突然一只白皙的手到了她眼前,驚得随師心裏狠狠一跳後,最後卻只是替她翻過了一頁書。
随宴調笑的聲音就在耳邊,還帶着醇香酒氣,“小師,你盯着這頁好半天了。”
她酒都喝完了。
随師轉頭望着這個明顯沒喝過瘾的酒鬼,手指無意識繞在書頁一角,問道:“你愛喝酒?”
“非也。”随宴搖搖頭,“酒不醉人人自醉,小師,喝酒無非是我替自己找的一件可做的事罷了。你說奇不奇怪,明明才活了半世,卻覺得什麽風景都看過了,什麽人都遇到過了,就算這輩子如此了結也無憾了……怎麽會有人活成這樣?”
随師看着随宴,盯了一會兒,輕輕說:“這又沒有錯。”
“這自然不是錯的。”随宴沒醉,就是酒氣撩人,她自然是看不下去書的,眼下見氣氛不錯,又開始跑去松動随師了。
“小師……”随宴笑笑,“說來,冬日将至,再過不久就要過年了,你和我一同回瑞城嗎?”
說起瑞城,随師總能想起随家那一幫子人,過往的畫面和經歷像潮水一般将她悶住,令她再也不願觸碰半分。
可是同樣的,她也會想起對自己疼愛有加的随宴,哪怕她心裏裝着那麽多人,可至少自己也占了一席。
随師偏頭看着随宴,看她臉上慢慢浮起紅暈,忍不住的就想替她撥開頰邊的長發。
随師,“你為何希望我回去?我一不會認你,二不會像從前那般對你,我回去也不過是換個地方讓你難受。”
“你還知道我難受呢?”随宴換了個位置坐着,她坐到了床上來,正面對着随師,耐心勸道:“小師,這些日子,我也大概清楚青雲幫未來要去做什麽,因而也越發堅定我要帶你回去的決心。我希望你好好的,你若不願叫我師父,那自然可以由着你的性子來,愛叫什麽叫什麽,我想要一個能夠好好照顧你的身份。”
随師反問她,“為何,想照顧我?還是因為你那個妹妹嗎?”
“都說不是了。”随宴用一根手指撥弄着随師細長的手,逗着玩似的,“想照顧你,自然是因為我樂意——小師,你漂泊這麽久,難道不想停下來嗎?當然,莫回山也是個好地方,可我既然遇到你了,自然覺得你能在我身邊才是更好。”
更好嗎?
随師眼神追随着随宴的手指,心裏一片酥麻,她聽見自己應允道:“好,我想想。”
作者有話說:
随宴後知後覺:哦——原來這就叫,追妻火葬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