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第 1 章
飛機抵達洛城機場的時候是傍晚十分,絢爛的晚霞将半暗的天空鋪滿,美輪美奂。
上官聿神色很淡的端坐在輪椅上,腿上蓋了一條黑色的羊絨毯。
輪椅後面,推着他往機場出站口的工作人員好奇地問:“上官先生,洛城的溫度比紐國要高十幾度,需要幫您把羊絨毯收起來嗎?”
“不用了,謝謝。”上官聿禮貌地拒絕了。
“那好吧,我的同事剛才說您約的車已經等在B出站口了,您的行李也已經幫您放好到後備箱了。請問您還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
“沒有了,謝謝。”
到了B出站口,工作人員和他的同事先把上官聿的行李放到了後備廂裏,然後雙雙站在上官聿身邊,有些為難地看着他。
“額,上官先生,”工作人員有些小心翼翼地說,“需要我們把您抱到車上嗎?”
“不用,”上官聿禮貌地說,“麻煩你們在我上車之後幫我把輪椅收好放到後備廂裏就行。”
“哦哦、好的。”兩個機場的工作人員不住點頭,但眼神卻都不約而同地瞄向了上官聿那雙被覆在羊絨毯之下的腿上。
那目光絕談不上克制,但在出車禍到現在的一年時間裏,上官聿早已經習慣了被當做異類注視。
他在那目光的籠罩裏将輪椅滑動到出租車的後車廂門旁,然後旁若無人地将搭在腿上的羊絨毯拿到肩膀上,一手拉着車門、一手撐着後排的座椅,同時發力支撐起身體,快速地将自己從輪椅上移動到了座椅裏。
見他上了車,兩名機場工作人員便在上官聿的指導下收起了輪椅,和司機一起放到了後備廂裏。
上官聿跟司機報了個地址,然後将肩上的羊絨毯拿下,重新将自己的雙腿蓋好。
寬松的運動褲下,是明顯瘦弱畸形的雙腿,畏濕、畏冷、無力、無用,上官聿忌諱別人看到自己的雙腿,所以總是會用一條厚重的羊絨毯将它們遮擋的嚴嚴實實。
上官聿低着頭将毯子掖好,就感覺頭頂有一道不容忽視的目光。他擡起頭,視線恰好與司機從後視鏡中觀察自己的視線相交。
司機意識到自己偷看被發現了,便有些慌亂地移開視線,然後笑着、有點尴尬地說:“那個,幸福郡小區是吧,好、好,這就出發。”
“嗯。”上官聿應了一聲,然後将視線投向車窗外,神色淡的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車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飛快地向後跑去,駛向上官聿位于洛城市的家。
一年前,上官聿和同事驅車走高速去往鄰市、他們公司最新開發的樓盤實地考察,大霧天氣高速公路上發生了連環車禍,上官聿的腰部被撞導致脊髓損傷,自膝蓋以下的兩條小腿失去了知覺。
他花了半年的時間在洛城市中心醫院進行治療,沒有取得任何進展,之後又在主治醫師的推薦之下,前往紐國進行了長達半年的治療。
可是最終,經過了長達一年艱苦漫長的治療,上官聿還是沒能站起來。
況且,在紐國待的時間太長了,長到自己的親生父親都話裏話外的暗示他該回來了,于是,上官聿便回來了。
一恍神間,出租車已經駛到了幸福郡小區的大門口。
司機暫停在路邊,側過身問:“小夥子,用不用開到地下車庫啊?”
“不用了,停這裏就行。”上官聿說着,拿手機掃碼付了款,“師傅,麻煩把後備廂打開,我有朋友來拿輪椅。”
“哦,好勒。”
上官聿低下頭在手機上按了幾下,正準備打電話,就突然聽到車窗外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上官!”
上官聿擡頭看去,就見王昊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車邊,正沖自己揮手打招呼。
“東西呢?後備廂?”王昊咋咋呼呼地說,“師傅,勞駕開下後備廂!”
在司機師傅和王昊的幫助之下,上官聿從車上下來,重又坐回到自己的輪椅裏。
王昊一手拉着行李箱,就要走過來幫上官聿推輪椅。
然而,他的手還沒有碰到輪椅扶手的時候,上官聿就已經先一步的、自己操縱着電動輪椅往前走了。
“你拿行李,不用管我。”上官聿說。
“害,”王昊無奈地嘆了口氣,“半年多了,你一點沒變,還是那副怎麽也不願意麻煩別人的死樣。”
上官聿沒有回應,只是悶着頭往前。王昊看着他單薄的背影,又輕輕嘆了口氣,然後提着行李跟上了。
“在那邊治療怎麽樣?以後還去嗎?”
“不去了,”上官聿淡淡地說,“以後也不治了,治不好的。”
王昊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
他是上官聿之前在建築公司上班時關系最好的同事,上班一起出差、下工地、加班,下班也經常一起吃飯、喝酒。
上官聿出了事故之後,王昊就經常去醫院探望他。
因為他知道上官聿在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因病去世,親爸在他上初一的時候就組建了新的家庭、并且舉家移民到了紐國,留下他和奶奶相依為命。
自奶奶幾年前去世之後,上官聿便獨自一人在洛城生活。
如果自己不去的話,大概就只有護工會出現在上官聿的生活裏了。
想到這裏,王昊看着上官聿那單薄落寞的背影,又沒忍住發出了一聲嘆息。
上官聿家住6樓,兩人乘電梯回到家裏,上官聿打開了房門,一股許久沒有人住的、不透風不透氣的陳腐味道便撲鼻而來。
“咳咳,”王昊咳了兩聲,一面用手扇着撲鼻而來的灰塵,一面快步走到陽臺上去開窗戶,“你這房子大半年沒人住了,哪哪兒都是灰,我幫你打掃一下吧。”
“不用,我約了鐘點工明天過來打掃。”
王昊點點頭,又說:“也是,你到底不方便,請個人也好,叫我說,你幹脆請個保姆得了,每天照顧你一日三餐、在做做家務什麽的,有什麽外出跑腿的活兒也有個人可以幫你。”
上官聿搖了搖頭:“不習慣家裏有外人。”
“誰習慣家裏有外人啊,那不是你現在情況特殊嗎!”王昊直來直去道,“就說吃飯吧,你得出去買菜買米的,總不能頓頓外賣吧?”
“行了你就別操心了,”上官聿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直接掏出了手機,“晚上吃什麽,我點外賣。”
王昊沒脾氣地撇了撇嘴:“行行行,你主意正,我勸不動你,你先自己生活兩天試試,不行再說。”
“吃什麽?”上官聿眼睛看着手機,不耐煩地問道。
“……蓋澆飯,有肉的。”
吃完了飯,王昊幫着上官聿把家裏大致打掃了一遍,又拿出新的床笠枕套幫他鋪好,确定上官聿晚上可以舒服地休息之後才離開。
當然,這中間王昊又沒忍住,婆媽地開口勸上官聿趕緊找個住家保姆,都被上官聿應付着打發過去了。
王昊走後,上官聿把自己挪動到大床上,身體呈大字型地癱軟在柔軟舒适的床墊上,雙目放空地看着冷白的天花板。
家裏的一切都還是那麽的熟悉,但對上官聿來說卻什麽都不一樣了。
如果說在之前,他還抱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夠站起來的幻想、充滿希望地活着,那麽之後,在他經歷過漫長的治療、也已經無數次确信自己再也站不起來了之後,他還能怎麽活呢?
上官聿扶着床坐了起來,伸長胳膊拿過床頭櫃上擺着的、他和奶奶的合照,神色黯然地看了又看。
“奶奶……”上官聿輕輕呢喃着,“我該怎麽辦啊……”
本想就這樣睡覺的,可躺了一會兒上官聿還是坐了起來,準備到浴室去沖個澡。
長途飛行了十幾個小時讓他渾身都不太自在,雖然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情況單獨洗澡的話有些危險,但最終身體上的不适還是戰勝了理智。
上官聿又把自己挪到輪椅上,然後轉到衣櫃前拿了換洗的衣服,放在腿上操縱着輪椅來到了浴室。
因為車禍之後的前半年都是在洛城市治療、生活的,所以上官聿的家裏也已經做了初步的殘疾人設施改造。
比如,浴室的牆上就安裝了不鏽鋼的扶手,地上也鋪了防摔的軟墊。
上官聿把輪椅停在淋浴間外面,然後雙手扶着浴室裏的座椅、将身體挪了過去。
他是兩條小腿沒有知覺,所以洗澡的時候還能勉強坐着。
溫熱的水從花灑裏流出,噴灑在上官聿的臉上、身上,上官聿舒服地閉上了眼睛。
洗完了上半身,上官聿又開始彎着腰洗下半身。
在事故發生之前,上官聿176公分的身高、體重是标準的70公斤。并且因為他經常鍛煉,身上的肌肉線條也十分清晰,是十足養眼的身材。
可是現在,在辛辛苦苦地進行了一年失敗的治療之後,上官聿的體重只剩下55公斤。
他的上半身十分清瘦,肋骨一根一根的、鮮明的橫亘在身上。他的雙腿更是瘦弱到沒了正常的人形,由于長期坐輪椅導致了嚴重的肌肉流失,看起來就像是未成年人。
溫熱的水流從大腿往下,沖過毫無知覺的小腿,最後落入下水管道。
上官聿沖完了澡,又換了幹淨的衣服,整個人就已經累的呼哧帶喘了。
他脖子上搭着毛巾,沒來得及擦幹的頭發還在往下滴着水珠。
上官聿長出口氣,準備等到出了浴室再坐在輪椅上把頭發吹幹。
他伸手将輪椅拉近了些,調整好角度之後便雙手握在輪椅的兩個扶手上、使力将身子架了起來。
然而,就在上官聿的身體即将坐到輪椅上時,輪椅突然滑了一下,緊接着,上官聿的手就抓了個空,沒有了支撐的身體倏地歪栽到了地上。
“砰”的一聲,上官聿重重地摔倒在了濕滑的浴室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