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們的不甘有天壤之別……
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他們的不甘有天壤之別……
隋瑛置辦的宅院位于順天城城東, 一片破落巷子中唯一體面的宅院,林清和蕭慎都曾提議給他尋一處靠近皇城的宅邸,隋瑛卻說與民相親, 他倒也是樂得自在。
且他離開朔西時,帶了十餘名養在巡撫衙門裏的護衛。朔西多流匪,他從鄉民中抽調這十餘民精壯, 不乏有當初在沙塵暴中救出他與林清的人。這些人都對隋瑛死心塌地,隋瑛也向他們許了保其出人頭地的諾言。這也人也算是隋瑛的私人護衛。是以在這破落巷子中,他也好為他們置辦些許院子,用于住宿、訓練之用。
“以後若是有用人的差事,我的人都給你們備着。只是要是來找我辦事, 也得先見了百姓再說。”他刮着林清的鼻梁,眼底裏無不寵愛,林清既羞又喜,蕭慎則是默默移開目光, 望向一邊。
自從隋瑛入京,三人時常相聚,每回蕭慎都需要強撐起笑容, 跟稱呼林清一樣,他稱呼隋瑛“老師”。和林清為他暗中鋪路、籠絡人手不一樣, 隋瑛更注重于他自身的修養,隋瑛時常遞給蕭慎全國各地的災情民情,叫他提對策, 行實際。有幾次蕭慎答不上來, 隋瑛便對林清說,要讓殿下多讀《左傳》和《荀子》,閑暇時刻去二皇子府上聽程菽講心學。既然隋瑛說了, 林清也應允了,蕭慎也只好照做。
他心底是尊敬隋瑛的,只是林清的存在,讓這份尊敬只浮在了表面。
而林清,則仍孜孜不倦地在權力這張棋盤上落下自己的子。無數次,他對張邈露出的笑容裏,隐藏着綿綿恨意。有回處理兵部的一個案子,他得以翻閱刑部的卷宗,無人處他好不容易翻到他的父親——林可言聯合江寧權王謀逆的卷宗,見到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且抄斬地點就在廣陵,他不得不撐着案卷架才能勉強站穩。
從刑部出來後,他冷汗涔涔,直奔隋瑛那處,抓着他的兩袖問,當時看的人多嗎?百姓們都說什麽?你瞧見了嗎?
那是隋瑛第一次說謊,他不敢回答,也不忍回答,于是說,他沒瞧見。
但他聽見了,百姓們無不嘆惋,無不傷心。
那一日,林清在隋瑛懷裏哭了很久。他什麽都不說,只是哭。哭完之後拂袖而去,說再也不會為此流淚。
可隋瑛抓了他手,說,在自己懷裏,無論流多少次淚,都是可以的,都是應當的。因為晚兒在他面前,不必那麽堅強。
林清咬着唇,躺在隋瑛懷裏。這世間偌大,卻只能在這人懷裏做回他原本的自己。
至于在朝堂之上,他依舊是那個心機深沉,讓人猜不透的兵部侍郎,岐王老師。
他叫蕭慎去忠王府上聽學,也別忘了帶上金瓜前去。忠王府上有些太監與金瓜是幼時就相識的,要時刻拉攏着,充當在忠王府上的眼線。該打點的要打點,該給的錢要給。
他要蕭慎和奚越時常通信,關心朔西戰況。同時和徐無眠交好,時刻注意東州的動向。尤其是趙瑞,林清默默在私底下結交趙瑞黨羽,收集他行賄證據,審時度勢,按而不表。
只是有些事,林清做了,卻叮囑蕭慎不要讓隋瑛知曉。
“他是個心地敞亮的人,見不得這些陰暗手段,他不願做,我來做。”林清對蕭慎說。
“只要您說,讓隋師去做,他定是會去做的,只是您不願意他手不幹淨罷了。”
林清垂下眼眸,笑道:“如此,又有什麽不好呢?”
“您顧着他,卻沒顧着自己。”
“我也只是依憑自己心意行事罷了。”
林清很滿足,因為他認為,此番大業當中,總有一個人要行走在陽光下,他林清不能,但隋瑛能。如今,他已經引得蕭慎走在陽光下了,他只希望來日隋瑛不要對他側目而視。
他知曉,自己所行之事,是決計不會讨他喜歡的。
百官當中,見隋瑛倒向岐王,跟随而來的多不勝數,原本冷清的岐王府如今時常賓客盈門,文官武将都對蕭慎刮目相看,前有陸淵,後有隋瑛,這兩名響當當的铮铮鐵骨都選擇了他,即便他林見善名聲平平,但有前兩者,已經足夠引得自诩清流的官員紛紛造訪。
只是有件事,林清一直記挂在心頭,某夜他摟着隋瑛的脖頸,輕聲問:“岑長青,還記得麽?”
“自然是記得。”
“他今日又來求見了。”
“你沒見他?”
“你不見,我亦不見。”
“為何?”
“怕獨擔了為師正名的功勞。”
“獨擔了就獨擔了,我只恨不能把所有的功勞都記在你名下。”
林清軟軟地貼靠在隋瑛身上,就像一團溫潤的水,嘆道:“我要那些功勞做什麽。”
“一份功勞便是一份保障,如今為師正名,将來還要為父正名,為國正名,晚兒,道阻且艱,哥哥心疼你。”隋瑛在林清唇上吻了吻,便道:“明日還是去見那個岑長青罷,以我對他的了解,他斷不會做出這種事來。”
“哥哥有所猜測了?”
“向來不願意忖度惡心,奈何朝堂不正,人心敗壞。”
林清柔柔地笑了,“哥哥還是快入閣罷,不然還得讨程菽的光,才能見那折子一二。”
“讨他的光沒什麽不好的,你我最多不過立德立功,然立德止于一身,立功止于一時,而立言則傳之久遠。他是立言之人,非你我可相較之。”
“哼,你倒是自謙得很,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哥哥行的是立德,将來是要創制垂法,博施濟衆的,那程菽怎可與你相比。”
“那晚兒呢?”
林清嘆息,“一時的立功,晚兒便知足了。”
“總之——”林清咬着隋瑛喉結,低聲道:“看來在哥哥眼裏,晚兒是不如那程隕霜了。”
“怎麽會!”隋瑛翻身壓了林清,借燭光看他,“這天底下誰都比不了晚兒,哥哥口拙,晚兒賞哥哥巴掌吃。”
說罷,就拿了林清手,望自己臉上拍。林清急忙縮回手,驚道:“你這是做什麽?戲言你一句,就當真了?我幾斤幾兩,我自己還不清楚?”
“不,你不清楚。”隋瑛捧了他臉,動容道:“你真的不清楚。”
他想說,就是天上月,也比不了眼前人。
可是,再多的話,在一道吻裏都是多餘的了。
——
城西的一處偏僻宅院裏,挂起白绫,傳出連綿哭聲。
隋瑛和林清從馬車上下來,擡頭望向宅門上的牌匾——“岑府”。
兩人相視一眼,韓王兩名長随就上前去叩門,聽聞是隋林二人的到來,府門大開,方進了大門,就見岑長青披麻戴孝,跪在院中,朝兩人磕頭。
“隋大人,林大人,都是下官的過錯!都是下官的過錯啊!下官願意以死謝罪,只是下官從未想過要玷污陸師的名聲!”
這岑長青三十出頭,兩人對其多多少少都是熟悉的,這人秉性純善,只是為官智慧尚有欠缺,此前陸淵喪禮,為了避免惹出争端,叫陸師母不愉快,就擋了這人在外。聽聞在陸府外的石階上,岑長青跪了一天一夜。
沒想到,這岑府,足足哀悼了近一月。
“岑長青,陸師待你不薄,你為何要行如此惡行?叫陸師死不瞑目?”
林清這話說得狠厲,無論是有心還是無意,這口氣需得替老師出了。岑長青頓時臉色煞白,連連磕頭,“林大人,下官絕無此意!陸師是下官的恩人,臣感恩不盡,哪成想……”
登時,這岑長青嘴唇顫抖,臉色發青,定定地望着二人,從腰間掏出一柄匕首來。
“下官百口莫辯,願以死明志……”
說罷,他便用刀尖直刺自己咽喉,林清大驚,而隋瑛則大步跨前,抓了起手腕,輕輕一瞥,咣當一聲,匕首落地。
“你這是要陷林大人于不義了。”隋瑛冷道。
岑長青啞然,呆望隋瑛,落淚兩行。
隋瑛抓着起手腕将其扯了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跪君跪父跪師,你朝我和林大人下跪,莫不是貶損了自己,也折煞了我們。”
“隋大人…… 我…… ”
隋瑛松開他的手,站到了林清身邊,道:“算起來林侍郎才是陸師的關門弟子,我這個出了師的,也聽林大人的意見。岑長青,林大人此際來見你,絕非是要看你這副模樣。”
林清冷笑一聲,“一個四品官員,說死就死,連自己性命都不知曉愛惜的,何談德行一說,何敢稱陸師為老師。”
“下官知錯……”岑長青按喪垂首,見他那副衰敗模樣,林清也不由得心軟。
“說罷,這事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怎會去送陸師那些黃金?”
岑長青苦笑搖頭,“下官何曾知曉那盒子裏有黃金?前些日子,進京前,在路途上留宿于一道觀,聽人說,這道觀裏有道人善煉丹藥,下官心憂陸師身體多時,便去求了那道人。那道人說我赤心感人,便拿出一方紫檀木盒,說仙丹就在其中,但切勿擅自打開,怕日月精華洩漏……”
“于是你也沒打開盒子,沒看那藥,就送了陸師?”林清不禁哂笑,“你也是兩榜進士,書讀聖賢,為何如此輕信黃老之道?”
“下官…… 下官糊塗啊……”岑長青不住揩淚,好不後悔,“別人都說好,下官心切,就,就……”
“別人,哪個別人?”
“為我趕車的車夫,那車夫一路上給我講了好些奇聞逸事,叫下官心智都迷惑了。”
林清眼睛倏爾睜大,“那車夫呢?還在京裏嗎?”
岑長青苦笑,道:“林大人想到的事,下官何曾沒想到,陸師一出事,下官就去尋了那車夫,卻聽聞到他的死訊,說是馬兒發狂,将他給踩死了!”
林清和隋瑛相視一眼,隋瑛便問:“那道人呢?”
“說是雲游四方去了!”
線索這下可就斷了,即使有所懷疑,也死無對證。兩人再和岑長青聊了幾句,對其安撫了一番,便乘馬車回府。車內,林清問隋瑛那彈劾陸淵的折子到底是怎麽寫的,又是誰寫的。隋瑛道:“自然是監察禦史所寫,可他們精明得很,絲毫沒提黃金二字,只是說收了錢財珍寶,聽聞聖上當日就派了北鎮撫司的人前來核對,叫陸師把近日收到的禮品全乎擺了出來,陸師哪裏受過這種氣,卻沒想,北鎮撫司的那位鎮撫使倪允斟,搜出了黃金。”
林清聽聞心下駭然,怪不得倪允斟出現在陸府。只是他也不禁嘆息,陸淵是信不過自己,還是不願自己牽入進來,連北鎮撫司的人來過都未曾向他提及。
而隋瑛卻是知曉。
見林清不言,隋瑛猜測到他心中所想,便寬慰道:“倪允斟來過這回事,并非陸師有意瞞你,彌留之際他對我說,你是岐王的老師,怕你和岐王情急之下,為了他與北鎮撫司的人争辯起來,得罪了他們。”
“我明白,只是,聖上此行是為何意?這樣,不是叫陸師百口莫辯麽?”
隋瑛凝眉,道:“聖上心思難猜,陸師多次谏言改革,聖上怕是對陸師不悅已久。”
林清憤憤不平起來,“若是如此,我們還有什麽查證的必要?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說罷,林清又咬了牙道:“只是,我不甘心。”
隋瑛嘆息:“我又何嘗甘心,只是這事急不得,待後日我面見聖上,一定會詳述緣由,只望陛下可以念及君臣之情,為陸師恢複名譽。”
林清看了一眼隋瑛,這時,他意識到了,他的不甘心,與隋瑛的不甘心,有天壤之別。
隋瑛只是不甘心不能為陸淵正名,而自己的不甘心,則在于他不能使這件事成為一柄對付張黨的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