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擁有我罷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擁有我罷
這吻持續了太久,久到二十多年的離別在此際風沙擋住掠過,久到風聲式微,世界歸于一片暧昧的岑寂。
兩唇漸漸分開,帶上血腥的甜膩,戀戀的不舍。
若珍寶般撫摸林清面龐,隋瑛只覺得,這三十年的人生,不曾白活。
幼年時與他的晚兒相遇,那時他七八歲,能誦詩,能舞劍,可晚兒才剛剛捧起聖賢書,牙牙學語。
少年時和他的晚兒分開,那時他十二歲,晚兒迎來了一次預謀中的出殡,自謀逆之家中隐匿,脫胎換骨為另外一人。在刑場,他猶記得林知府無聲說出的那句話——“他,還,活,着。”一字一句,支撐他走過漫長的黑夜和絕望,他知曉,這是一份交托。
青年時和他的晚兒相逢,那時他二十二歲,多年尋覓未果,讓他中了舉人也是黯然神傷。赴京趕考的前一天,他尋到晚兒的墓碑處,雖知那裏空空如也,卻是陪伴了他整個的少年時光。未曾想,在那夏末綠蔭之下,他遇到那兀自伫立、默然垂首的少年。少年翩翩白衣,如仙如鶴,一抹陽光映照其淚眼,讓他看出故人的端倪。于是他便跟着他,想知道他是否就是那人。他的殷切吓壞了少年,讓少年奪路而逃,不料于贛州落入山匪手中。他焦急萬分,不顧生命孤身救出了少年,照料他,将自己所有的盤纏悉數給了他。那時他便知道,自己要守護的人回來了。為此他感謝上蒼,數次落淚,盡管眼前人并不認他。
後來高居廟堂,那人還與自己劃清了界線,一次次的冷眼相待,一回回的擦肩而過,他雖心痛難過,卻也知那人的蟄伏之艱。于是他耐心等待,只消那人好,他無論如何都是心甘情願。可如今這幾月,他分明看出,那人的眼中泛起的漣漪,是因為自己。他太辛苦了,他需要自己,可他也太害怕了,他不敢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向他伸出手,哪怕多次碰壁,他也未曾想過收回。
許多次,他的眼眸在說,晚兒,不要害怕,來我這裏。
晚兒聽見了,晚兒也曾擡起手,卻又悻悻落下了。
可這一次,于生死時刻,晚兒不是牽住他的手,卻是奔入了他的懷裏。将自己全然交托于他了。
所以,自己怎麽能死?
隋瑛猛地睜開眼,大口呼吸着。此際他仍背靠巨石而坐,林清枕在他腿上,月光隐滲,落在他的臉頰上,他睡着了,如孩童一般。
就在這時,他聽到曠野裏傳來呼喊。
他欣喜地抱起林清,鑽出馬車,朝聲音傳來之處大聲回應。林清醒來,見他渾身是血,卻滿臉是笑。
“晚兒,他們來尋我們了,我們得救了!”好似不知道疼,隋瑛将林清擁在懷中。可林清卻那一聲呼喚中,遺失了神志。
“你喚我什麽?”他愣怔地問。
“自然是喚你晚兒。”
遠處高低,浮現幾道踉跄奔來的身影,兩人卻視若無睹,拉着彼此的手,望着彼此的眼。
星空于蒼穹中流轉,宛若時光變遷,溯洄至久遠的湖心亭,看炭火蒸騰,看雪中臘梅,看飛雪撩撩繞繞,落于彼此間頭。少年與孩子牽着手,笑着,将對方銘刻在稚嫩心間。
“還記得你過去如何喚我?”隋瑛問。
“記得。”
“那便喚我一聲罷。”
“哥……哥,哥哥……”
二字一脫口,林清眼淚便是洶湧而下,是他的隋瑛哥哥啊,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他就用他原本的自己在原地等他回頭。為何這麽多年,他始終不敢信他?
他後悔不已,兀自搖頭,卻再度被擁入懷中。
“哥哥在這裏,哥哥永遠在這裏。”隋瑛親吻林清的鬓角,“哥哥永遠都在晚兒身邊。”
不是朝廷要員,不是欽差巡撫,仿似兩位少年,他們一遍遍用舊稱呼喚對方,又在彼此懷裏黯然落淚。一切都逝去,一切又重生。今世之淚,今世流,今世之愛,今世有。
——
歷經千辛萬苦回到戊元府巡撫衙門,在衙門內守了一個多月的兩名長随眼巴巴地可等碎了心,不料歸來時兩位主子都是負傷,其中以隋瑛為甚,他傷勢嚴重,已然昏迷。韓楓恨不得對那些軍兵破口大罵,可以瞧見他們一個二個的渾身泥沙,衣衫不整,蓬頭垢面,便知也是歷經千辛萬苦才在這沙塵肆虐中保下了二位大人。而王朗,瞧見林清的右腳,眼淚唰的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主子!這可怎麽得了?”王朗背起林清,朝內衙跑去,幾名醫官都已經候着了。
如是一番診治,數日過去,林清不得不坐上一尊梨花木輪椅,終日叫王朗推着去隋瑛的廂房。隋瑛傷得重,五日後才能勉強下地。但他素來身體強壯,不出半月,又再度伏案于桌前,日夜不休地辦公了。
只是,這一回,這夙興夜寐的公務中,身邊多了個人。
夜色濃郁,炭火蒸騰,隋瑛批閱着一份份表章,時而擡頭,朝那身邊人笑一笑。
燭光下,林清神色安詳,他想就這樣陪在隋瑛身邊,徜徉于一種綿長幸福之中,無聲無言,仿似也足夠了。
只是今日已是夜半,不知為何那王朗還沒有來這邊接他。林清心底正思忖呢,他知曉自己不離開隋瑛不會休息,于是三番兩次回首朝屏風外探望去。
“晚兒可是累了?”隋瑛問。
“不累。”林清垂眉,道:“我是憂心哥哥累。”
林清每一聲“哥哥”都叫到了隋瑛心坎裏。他不累,他不停批閱這些公文,無非是想拖延些時間,留林清更多些時刻罷了。兩人自從從軍營回來,還未共枕過。一些話捅破了,卻只消矜持的親吻,除此之外便是什麽也沒有。
隋瑛并非好色之徒,也憂心于林清受傷的腳踝。只是,美人在旁,他很難忍住不去看那細瘦的脖頸,精巧的鎖骨,還有……索性他放下筆,來到林清面前,蹲下身握緊了他的手。
“晚兒,外邊還涼着,要不今晚……”
話語未落,門外就傳來王朗的聲音。
“主子,巡撫大人,小的來接主子了。”
林清正要開口,就聽隋瑛朗聲回道:“今晚你主子不回去了,就留在這邊。”
王朗一聽是隋瑛的聲音,不敢松懈,追問道:“可是主子……”
“你先回去罷,今晚……今晚我就留在這裏。”
直到聽到林清的聲音,王朗才回了聲“哎,好嘞”,放心地走了。一邊走,一邊搖頭,王朗笑得鬼祟,卻又怕給人瞧見了,一溜煙兒地溜回房了。
房內,隋瑛和林清四目相對。
“可是覺得我是個登徒子了?”隋瑛笑道,撫住了林清的臉頰。林清臉色發紅,卻依偎到隋瑛掌心,道:“那我也便是個浪蕩子了。”
“晚兒,我中意你。”
突如其來的告白,叫林清的心也是顫了顫。他擡起眼睫,其下明眸橫波潋滟的,淌出分明的情意:“晚兒知道……晚兒也鐘情于哥哥。”
他被隋瑛橫抱起來,放到了榻上。隋瑛撐手于他身側,自上而下地注視他。
“知道我想做什麽嗎?”指尖撫摸臉頰,細膩溫潤,若瓷若牙,卻燒出一抹赭色。
“嗯。”林清輕聲答應了一聲,便撇過頭去。
“你若不願,我不會勉強你。”
“不…… ”林清将臉埋進棉被裏,“擁有我罷。”
“嗯?”
“擁有我。”
三字分明,字字敲擊他心。
身子不由自主發抖,當隋瑛掀開林清內衫,将寬厚手掌游弋在他胸膛時,他那素日裏瓷白的身子,竟猶若晚霞,紅潤連綿。
當隋瑛的手繼而向下時,林清則側頭咬着手背,身軀便如燒紅的碳,灼灼燒人。
“晚兒……”
“嗯?”
“這玉……”
林清回頭,看向隋瑛,點了點頭,“是那枚玉。”
“它将你護得很好。”隋瑛俯身,在那枚新月玉佩上吻了吻。黑發垂落在林清胸膛上,窸窣發癢,抓心撓腮。
林清咬了咬下唇,就欲擡頭,卻不料迎來一道洶湧的吻。那舌尖靈巧,帶上些許蠻橫,撬起他的舌尖,讓他未曾準備好也不得不與之糾纏。許是夜裏飲了酒,又品了茶,那吻馥郁,濃烈,好似深沉夜色,徘徊于醉生夢死之際。卻在柔軟唇腔中,暗含清香,似龍井的甘洌,若蒙頂的餘韻,叫人欲罷不能,欲止還休。
接着,林清雙手手便被束縛在了頭頂……
唇過之處,晚霞染上水色,若雨後黃昏,甘露挂梢。
…………
“當真是用這裏?!”他詫異地問。
“大概……大概是……”隋瑛臉燒紅一片。
“你這,這東西哪裏來的?”林清坐起身,長發垂腰,分明這面龐妖冶娉婷,千嬌百媚,神情卻莫名純情,不谙世事。
“對這一刻魂牽夢繞多時,就,就提前預備下了。”隋瑛頗有種做壞事被抓包之感。
“真黏糊。”
“說是,動一動就化開了,晚兒可是不想了,若是不想……”
……
“不,繼續,哥哥,繼續……”
隋瑛最經不住林清叫他哥哥,那一聲聲輕喚,就如鈎子般狠狠地鈎心,留下一道道悸動的溝壑。凝視身下人,隋瑛只想,真應的句“清肌弱骨散幽葩,更将金蕊泛流霞”,可美人清冷傲氣如菊,卻比菊更嬌,更魅。
他如何能如此擁有他?
可他又如何能忍住,不擁有他?
…………
那受傷腳踝,被人好生護在手心,搭在肩臂,細細親吻着。
…………
似一種沉淪之感,又若一道飄忽之意。如此上上下下,林清思緒混亂,沉溺這情/欲當中,毫無所思,亦無所念。
他不記得了,忘卻了,仿佛靈魂出竅,全乎是一片幽深山林,那日光未及處,藏有瑩潤美玉,散發灼灼光華,引得萬物生長,與日月相争,與蒼穹相競。而後便是秋日暮暮,月色汨汨,所謂離別,所謂重逢,不過白雲蒼狗,存于這極痛極樂之間。
林清發出一聲瀕死般的哀哼,擰起眉頭,熱淚兩下。
他想,今夜就是死在隋瑛懷裏,也是無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