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公事當中,要稱職務
第12章 第十一章 “公事當中,要稱職務。”……
隴州,金城府衙門外,一衆衙役打開糧食口袋,另幾名衙役便擡起幾個木桶,裏面赫然都是黃沙。這些衙役方将黃沙摻進雪白的糧食中,就被巡視的戶部主事宋知止瞧見了,舉着扇子便疾步而來,
“你們,你們這是作甚?竟敢玷污官家的救濟糧!”白嫩書生模樣的宋知止被氣紅了臉,以至話都哆嗦了。
“大人,這可是不是小的們的注意,這林侍郎今兒一早就吩咐好的!這一批要摻沙,那一批,不摻!”其中一名衙役委屈道。
“好啊,兵部這又是打的什麽主意,難怪程尚書叫我跟着,這一路上不還要出多少幺蛾子!”宋知止氣沖沖地就沖進衙門內想找林清問個清楚,林清正在戶房和金城府府臺對賬,見宋知止推門而入,當下心中便了然。
“綿綿大人。”林清笑道,“可別氣壞了身子,下午還要趕路呢。”
“你……你……不準叫我綿綿大人。”宋知止臉紅耳熱,羞得話都說不清楚了。可誰叫他名知止卻字綿綿,好一個知止卻綿綿啊。
“林侍郎,這好不容易收起來的糧,不是您這樣糟蹋的罷,這扣在兵部上的帽子,您是嫌戴一頂不夠?”宋知止毫不退讓,他雖文弱,膽量卻是不小,按品級,他可只是個六品。
林清不理會他,只是向金城府府臺道:“還請允許在下和宋大人單獨談話。”
金城府府臺也是個耳聰目明之人,當即便離開了戶房,關上了門。
“宋大人,你可知朔西一省有數百萬百姓?”
“這我當然知曉!”
“那你又可知,這管理朔西省的官員有多少?”
“多少?”
“不下于千人。”
“那又如何?”
“你是戶部的,管理着救濟糧、軍糧,可分配的不是你們,而是地方官員,軍糧暫且不論,只送到了部隊上叫辎重營管理好,士兵們就有得吃。可這救濟糧不同,須得經過省、府、州、縣的各級分配,這其中又涉及多少名官員?這救濟糧要經多少手才能到達百姓口裏?你以為,先前經寧中、隴州運送至朔西的糧,只在路途上被盤剝了?能摸到這糧的,誰不會順手捎一把?”
“你的意思是……”
“與其讓百姓吃不上糧,還不如讓他們吃到帶黃沙的糧。至少這等貨色,那些達官貴人們是看不上的,也賣不出手的。”
宋知止心下領會,連忙向林清拱手道:“是下官淺薄了,這回知止受教,還請林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林清微笑,收起賬冊,說:“你尚年輕,不過弱冠出頭,但慧心如蘭,還是程大人的學生,以後該會的,他都會教你。”
當日下午,車隊整裝待發,朝朔西一路駛去。
——
寒雪翩飛,餓殍遍野。
雪中,隋瑛腳步沉重,目光之所及,慘不忍睹。
死者相枕于路,活者命懸一線,偌大的城鎮,凄凄慘慘戚戚,寂靜如鬼城,漫天飛雪,似要給這死亡加上車轍,碾過遼西的百萬生靈。
路過一處街道,隋瑛聽聞微弱的啼哭聲,他循聲望去,只見一名婦女懷裏抱着嗷嗷待哺的嬰兒,坐在街角,目光空洞地看向自己。那婦女身着破舊棉衣,形銷骨立,臉頰凹陷,嘴唇青白,顯是毫無奶水。那嬰兒啼聲嘶啞,已是最後的氣力。
隋瑛見狀,便是想也不想就脫下自己的披風,披在婦女身上。
“撫臺……”韓楓見狀欲阻止,隋瑛擡手,他并不覺得冷,只覺如鲠在喉,悲痛難忍。
接着,他又從懷裏掏出一塊幹餅,偷偷塞給婦女,婦女欲道謝,隋瑛卻搖頭,“是我對不住你們,是我對不住……”
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這一刻,隋瑛的淚水便是再也忍不住。
他方從益州回來,來聽聞朔西的羅遠、長則兩縣爆發了瘟疫。先是因為餓死了人,後是滿街的餓殍得不到處置,是以瘟疫蔓延。益州巡撫借地震中難以自保為由,拒絕了他的借糧,讓他空手回來面對這數百萬百姓。
擡頭,天際蒼茫,無窮無盡,可這蒼穹不存天理,正如這世道不存公平。
見撫臺落淚,韓楓在背後也忍不住啜泣起來。每一日,他都估摸着日子,當日林清在衆人面前放下豪言,一月之內弄來救濟糧,可現下已是一月有二,他林侍郎的身影究竟在哪?先前收了戶部發來的捷信,說是糧食已在路上,可這一回,又能到手多少?
隋瑛起身,告別婦女,風雪之中,依稀可聽見身後一些官員們的議論、咒罵之聲,人人都不信林清,但他相信林清會來。
他一定會把糧送來。
“報——”
就在這時,一名衙役連滾帶爬地跑來,越過衆人,徑直跪在了隋瑛腳下。
“禀撫臺,來了……來了……那林大人,來了!”衙役已是泣不成聲,淚水縱橫。
隋瑛不禁後退一步,韓楓連忙扶住他。
“到巡撫衙門了?”他問。
“到了!到了!數萬石糧食,都到了!”
“到了就好!立刻回府!”
轉瞬隋瑛便疾馳在回巡撫衙門的路上,他馬術精湛,早已不再乘坐轎攆,風馳電掣般地穿行于風雪中,倒頗有幾份武将風采。只是長随韓楓心知,撫臺俊逸身姿之下,是那在風裏咳傷了的肺,那在雪中凍傷了的手,還有那在這夙興夜寐的困局之下,熬傷了的心。
半日後隋瑛便回到戊原府,這時戊原府官府糧倉已是大開,卸貨搬貨聲不絕于耳。人人都似看到了希望,再累也是幹勁十足。隋瑛顧不得禮數,先是去清點了糧草才趕回巡撫衙門,他暗嘆,這一回,又是讓那人好等了。
推開內衙東廂客房大門,他連聲招呼都不打,吓壞了正在給林清梳頭的王朗。
“我想,你遲早會記恨上我。”見到林清,他卻是如此一句話,“讓你受苦了。”
“你……你怎麽……”林清瞪大了眼睛,瞧隋瑛這副模樣,發髻散亂,額間碎發掉落,擋住一雙淩厲眼,官服遍布折痕和泥點,腳上皂靴更是不用說,沾滿濘水,褴褛不堪。
而林清卻身着月白綢緞內衫,許是沐浴後不久,正梳頭穿衣,就被隋瑛給攪擾了。此際他烏黑長發散落,如瀑遮掩那瘦肩,黑發之下,蒼白面容此刻盡顯妖冶,好似一位塞外美人。
“我不碰你,我離你遠一點,可我只想瞧一瞧你。”隋瑛笑着朝後,坐在一張胡桃木椅上。
“你先退下。”林清對身旁的王朗說。
王朗放下象牙梳,悻悻離開,心想都說這隋撫臺是個講究人,怎的這般不講禮數了。
關上門後,此際屋內就只剩下林隋二人,隋瑛随意坐着,一雙笑眼盯着眼前人。
“瞧你,我本打算梳洗好了再去見你,這下便好,不衫不履了。”林清嗔怪道,瞥向坐在離自己一丈遠的隋瑛。
“想必見善這話不是指自己,而是在揶揄某些人呢。”隋瑛看着林清,連聲色都是含笑的。
林清用手指梳捋着青絲,“我可沒那意思,許是撫臺口中的某些人自己胡亂了心思。”
“可又叫我撫臺了?”
林清看向隋瑛,柔聲道:“公事當中,要稱職務。”
“哦?那隋某人可是孤陋寡聞了,還不知我大寧朝有官員穿浴袍、披長發來理公事的呢。”隋瑛罕見地起了逗弄林清之心,他似笑非笑,盯着林清,只見一抹紅暈悄然爬上那瓷白面龐,宛若四月桃紅。
“我也未曾見過有二品官員如此不講禮數,擅闖他人卧房,行奚落之事的。”
隋瑛一聽,搖頭道,“我可沒有奚落,半分都未有。”
“言語沒有,眼神卻有。”說這話時,林清耳根發燙,他垂下眼眸,不經意間用黑發遮擋。
“那是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知為何,隋瑛竟浮現這句詩來,方一開口卻擔心唐突了林清,于是改口道:“碩人其颀,白裳依依;有匪君子,如圭如璧。見善如此非凡之貌,有若洛神再世。君子坦蕩蕩,見善,我這一雙眼裏,可只有欣賞。”
林清擡眼,“當真只有欣賞?”
見隋瑛點頭,林清輕哼一聲,轉身背對隋瑛,“可是沒有半點怪罪?一路上快馬加鞭,還是晚了兩日,這兩日,又是多少人命。”
“風饕雪虐,道阻且艱,我知見善,憂如吾心。”
林清笑了,又轉身看隋瑛,“可為何距我如此之遠?”
“方從瘟疫之地回來,見善身子弱,怕污穢了你。”隋瑛答道,目光便更加大方地落在林清雪白脖頸、還有那微敞露的胸膛之上。這目光若有溫度,好似屋內那盆燒得正旺的炭火。
林清不回話了,沉默蔓延,暧昧如輕煙籠罩二人。
一字未言,卻又好似道盡千言萬語。
終是隋瑛先開了口。
“真不知,該拿你如何是好。”兀地說出這樣一句,他好似苦笑,指尖落在下颌,看着眼前人,眼底盛有如海般的萬千情愫,卻只能化作無奈嘆息。
林清難以承受這目光,不禁頭顱低垂,輕聲問:“何出此言呢?”
隋瑛沒有回答,只是起身,在屋內一盆涼透了的洗臉水中洗淨了手,便走向林清。
他拿起了放在鏡前的象牙梳,撩起一縷林清的黑發。
“這是作什麽?”林清擡頭看他。
隋瑛笑了,道:“為你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