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幕
【第一場】懷爾特的據點
“好了。”拿着一堆精密複雜、猶如煉金術儀器的工具鼓搗了半天,懷爾特終于切割開了那兩個銀環,将它從對方的手腕上取了下來,扔在工作臺上翻來覆去地研究了一番,“除了外圈裏一點不明的藥物成分,裏面金屬部分倒還挺純。熔了沒準真還值幾個錢。”
“……哦。”拉斯提坐在原地,不動聲色地舒展了一下自己的手,覺得身上是這些日子以來不曾有過的輕松,“謝謝。”
“我可不是在幫你,只是不想被什麽東西追蹤嗅探到,不管那是獵犬還是別的什麽。”懷爾特轉而将那一堆“沒準還能值幾個錢”的東西毫不猶豫地扔入了一大瓶試劑中,看着它冒着汩汩氣泡整個迅速地消融,又轉回了頭,朝對方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不過,能欺負你到這個份上……我倒真是好奇,那公爵之前到底給你下了什麽藥,讓你像只狗一樣乖乖地戴上了鏈铐。”
拉斯提看着他幾步走過來,投下的修長陰影将自身籠罩在其中,下意識地側開了頭:“……我也不知道。”
“哼。老變态。将來總會好好收拾他一頓的。”懷爾特仔細打量了身前人半晌,皺了皺眉,随即又轉過身,走了兩步,從櫃子上摸出一瓶藥劑,扔到了對方懷裏,“接着。自己塗了。”
拉斯提看清了瓶子上的字,遲疑了一下:“我身上沒什麽傷,不必浪費你的——”
“得了吧,你那天暈過去的時候我已經檢查過了,大的致命傷沒有,小的各種磕碰擦傷一堆,還有其他各種來源不明的礙眼傷疤。”懷爾特沒好氣地說,“原來的你也就算了,現在你可是個行動力低下的廢物,要是後面行動的時候這一身傷被不必要的人注意到了,可能又會招來額外的麻煩……還是你指望着,我會親手給你上藥?”
“你是在愧疚?”仿佛聽出了他語氣中別扭的關心,拉斯提擡頭看了他一眼,“因為覺得前幾天失手把我揍太狠了?”
“你可真會開玩笑。”懷爾特冷笑道,“拉斯提,你最好記得,你曾經欠我的可不止這點兒。不過,雖然我不介意單方面毆打,但是現在的你揍起來着實太不解恨,這感覺實在是讓我有點不爽……所以這筆先記着,等你以後稍微想起來一點時,我再慢慢跟你算。”
“哦。”拉斯提打開了藥劑罐子,小心翼翼地掀開了衣服的一角,開始往身上抹傷藥——就算不用鏡子,他也知道自己臉上還有點擦傷,脖頸處也淤青了不少。不過,正如對方所說的,并沒有什麽致命傷。那天他大概是因為藥物的原因才徹底昏迷過去的……而對方雖然嘴上說得十足兇狠,卻好像并沒有真的下狠手揍他。
擦完了藥一擡頭,無意間正撞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拉斯提心裏微微一動,總覺得好像在裏面看見了些別的東西——某種他記不起來的、熟悉而又陌生的,不同于這些天來他在其他任何人身上見過的情緒。這個人是不是知道自己的一些什麽事?也許,他能從中找回來一些失落的記憶。
“原來的我……真的有那麽招人恨嗎?”看着對方抱着雙臂、靠在牆上轉開了頭,拉斯提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我做過很多糟糕的事?”
“這個嘛……據說有不少人趕着想把你送上斷頭臺,你說呢?”懷爾特轉過頭來,卻沒有正面回答他,“當然,有些事我也只是零零碎碎聽說過一些,并不是完全清楚其中詳情——總之等我知道的時候,你已經因為‘殘酷暴虐、作惡多端’被判了死刑了。不過,不知道那位薩爾公爵在那些主教和貴族們面前玩了什麽花招,居然偷偷把你從死牢裏撈了出來。看來你的運氣還沒全部用完,前任的教團精英、尊貴的騎士閣下。”
“比起薩爾公爵身邊,我覺得我也許寧肯上斷頭臺。”拉斯提沉默了一下,還是開口說。
“真遺憾,我居然難得跟你有同感。”懷爾特露出一抹譏诮的笑容,“那東西确實跟本來的你更相配。”
“那你為什麽救了我?”拉斯提看了看四周的陳設,“還特地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躲避追捕。按你說的,我們的關系不是很糟糕嗎?”
“別自作多情。一方面,當然是我還沒報複完,所以還輪不到那些人;另一方面,我好歹是個商人,機會難得,自然要把手中的資源用到最大化——把你交給那群只知道發洩一時情緒的暴徒可是件賠本買賣,不會給任何人賺來任何收益。”懷爾特說得理所當然。
“所以,你之後是怎麽打算的?如果是想要最大的利益,你準備把我交給誰?”拉斯提看着他,“公爵?還是教會?不,那樣的話,你早就把我送還回去了,根本不必躲在這裏如此麻煩……”
“謝天謝地,看來因為記憶的遺失,你身手被削弱了不少,不過腦子卻還沒完全變成白癡。不然,你猜猜看?畢竟我可沒有全盤交代的義務。”懷爾特無所謂地說着,随即轉過身,走向了房門,“你可以慢慢想,反正最後的帷幕落下前,我們還有很多時間。我需要出去做點準備。後天會再次轉移。”
拉斯提看着他的背影,輕輕點了點頭。
【第二場】啤酒館內
在電報局收發了幾個消息後,懷爾特輕車熟路地來到了人聲鼎沸、熱鬧非凡的啤酒館裏,坐到了吧臺前,朝着櫃臺上的女人招了招手:“給我來杯酒。也給你自己一杯,夏洛特。”
“好久不見,懷爾特。”夏洛特端來了兩大杯啤酒,“這麽久都不來,還以為你把老朋友都忘了呢。”
“怎麽可能?”懷爾特笑起來,随即從馬甲的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遞了過去,“喏,給你的禮物。這可是我特地托人從新大陸帶回來的。”
“什麽東西?”夏洛特打開了那狀似首飾盒的盒子,看了眼其中的東西,神色驚訝了一瞬,然後迅速把盒子關上了,擡起頭,“你可真是個天才。”
“可惜這東西難得捕捉,這種有着紅寶石一樣鮮豔花紋的寇蛛品種更是難得一見,據說這标本算是萬裏挑一。”懷爾特笑道,“當然,女人裏懂得欣賞這種生物的,比它們本身還要更罕見。”
“呵。”夏洛特在手上把玩了一下那盒子,然後仔細收進了懷裏,湊過來,一臉笑意,“說吧,這次你想知道什麽?看在這禮物的份上……我給你打個七,啊不,五折。”
“買一送一,真爽快。”懷爾特和她碰了碰杯,“不過這次需要的消息我已經從杜爾那裏知道了……我是來找你幫別的忙的。”說着,掏出了一張紙片,遞了過去。
夏洛特接過紙片,掃了幾眼,訝然地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你沒遞錯單子給我?這看起來好像是——”
“一張貴婦或者小姐的采購清單,不是嗎?”懷爾特回答,毫無疑問地肯定了對方的猜測,“我就是要這些東西。”
“天哪,難道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竟突然多出來了個心上人?”夏洛特誇張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我本來以為,你只會跟你的船或者大海談戀愛。”
“我看起來是那麽無趣的男人嗎?”懷爾特抓了抓茶色的頭發,“那我還不如跟槍過日子——至少它們身形更纖細優雅,脾氣也更穩定靠譜一些。”
“哈哈哈……”夏洛特收好了單子,笑着跟他又一碰杯,“東西我明天就能送過去。那麽,不管對方是誰……祝你新戀情愉快!”
【第三場】懷爾特的據點
“一定要這樣嗎?”拉斯提看着在自己身前身後不住轉悠、來回打量的男人,終于忍不住問道。
“我還是第一次在你臉上看到這樣‘生無可戀’的表情,拉斯提。也算是值回這大價錢了。”懷爾特忍不住又笑起來,促狹道,“別說,你這身打扮還真是毫無破綻。估計現在就是讓那個對你垂涎欲滴的公爵站到面前,不盯着仔細看上許久,他肯定也以為這不過是哪家初入社交場、羞澀緊張的年輕小姐。”
“……你在故意捉弄我。”拉斯提看着對方臉上收不住的笑意,肯定地得出了這個結論,又不适地扯了扯身上籠罩着的湖藍色長裙——鬼知道對方是從哪裏找出來這一整套年輕女性的衣服和頭飾的?!
“并沒有。就像我之前告訴你的那樣,現在整個首都都被封鎖了,出入城都會被嚴格搜查,以防止通緝令上的人逃脫。”懷爾特說道,看着對方,語氣非常鎮定正經,“杜爾建議我不要輕舉妄動,免得不小心把自己搭進去。不過,我覺得這是筆劃算的冒險。”
“你準備以什麽身份把我帶出去?”拉斯提沉默了一下,問道,“你自己都說過,自己還是‘非法入境’的嫌犯。”
“這種區區小事,在一打銀幣面前就能解決。”懷爾特聳了聳肩,又拿過桌上剛剛給對方用過的碳筆,對着鏡子在自己的唇邊添了兩筆,畫出了兩撇滑稽的小胡子,“而且本來就沒什麽人認識我,也自然不會有你這種被上至主教公爵、下至暴民路人牢牢惦記的大人物的麻煩。”簡單修飾完了自身後,茶發青年又湊過來仔細看了看他的面上,然後忽然伸手,扯了扯他耳畔的發絲,然後迅速地從中拔掉了一根。
“你幹什麽——”拉斯提一驚。雖然這種程度的疼痛對他來說完全不算什麽,但對方這忽然靠近的氣息、略有些親密的舉動,還是讓他非常不習慣。
“這根還是銀白的,沒染上色。”懷爾特把那根銀絲放到他眼前,讓他看了一眼——之前兩人折騰了好久,借助那瓶特制的染發劑,終于蓋住了他那頭刺眼的銀發。之後,懷爾特甚至還細心地幫他給頭發編了個發髻,好戴上那一串珍珠發卡。
“哦。”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拉斯提又垂下了頭——盤紮起的棕黑色發髻、蓬松的邊沿有着蝴蝶結的藍色裙裝,還有脖頸上和手臂上那些亮晶晶的珠寶首飾……這幅樣子着實怎麽都看不習慣。
“別郁結了,還沒讓你穿高跟鞋跳舞呢。”懷爾特在旁邊又補充了一句,“現在能理解,小姐太太們的日子也不是那麽好過的了吧?”
“說得好像你很清楚似的。”拉斯提不由得小聲嘟囔了一句。
“呵,至少比你這個除了教團命令、對其他諸事一概不關心的人要了解一點。”懷爾特站到了他身邊,忽然伸出手來,環過了他的腰——這動作差點又讓他下意識地一縮。
“說了多少次了,別那麽緊張……真見鬼,你以為我很喜歡這樣攬着你走路?”懷爾特蹙了蹙眉,對着鏡子,指點教訓他道,“放松肢體,盡量自然地正視前方——也不要繃太直,對,因為普通人不會用這種站姿。好,記得你現在是年輕的、新婚不久的夫爾拉夫人,現在正跟着你的丈夫出去度蜜月,心情愉快而放松……”
“夫爾拉?哦,你把拉爾夫倒了過來……但為什麽是蜜月?”看着鏡中兩人的身影,拉斯提忽然冒出來一句,“明明偷偷摸摸的,這不更像是私奔嗎?”
懷爾特一言難盡地看了他一眼,一句話像是被噎在了喉嚨裏,半天才說出來:“……好吧。雖然看起來可能更像是那樣,不過,那種說法會導致一路上的麻煩太多,我們就不要節外生枝了。”
“哦。”看着對方那英俊的臉上滑稽的小胡子,還有懊惱中略帶着些窘迫的樣子,拉斯提忽然頭一次覺得自己由衷地想要笑出來。
“還有兩個鐘頭出發。”懷爾特提醒他道。
“嗯。”拉斯提朝他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半天的練習和心理建設之後,他差不多已經做好了準備。
“對了,還有這個。”懷爾特忽然遞過來一物:一把長不盈尺、看起來卻異常漂亮精悍的匕首,“雖然對你現在的身手不抱太大希望,不過,帶上還是比沒有的好。”
“這個……”拉斯提接過,握住纏着精致金屬絲的刀柄,拉開刀鞘看了一眼,覺得一股冰涼冷銳之意迎面撲了過來,立刻明白這顯然是把十足鋒利的武器,“謝謝。不過,我藏在哪裏?”畢竟,這女裝的全身上下好像沒有半個口袋。
“這裏。”懷爾特毫不客氣地拍了拍他的胸口,“或者背後。哪裏方便藏哪裏。這種事情難道還要我教你嗎?”
“哦。”拉斯提點了點頭,又看了對方一眼,遲疑道,“到時候,如果萬一……”
“放心吧,如果真出現了無法控制的局面,我會毫不猶豫地抛下你逃跑的。”懷爾特回答得毫不遲疑,“所以相同的,如果無法隔絕的危險來自我這邊,你也不用有絲毫心理負擔,直接自己逃走就行。”
【第四場】馬車中
出城的旅途竟比想象中的還要順利不少。負責搜查的官員本來還要細細地核對兩人的身份證件,結果懷爾特下了車,動作迅速而隐蔽地往對方幾人的衣袖中塞了好些銀幣——于是,那把守城門的衛兵只是打開車簾草草地掃了幾眼,都沒讓這位據說“行程勞累、身體略有不适”的“夫爾拉夫人”下車接受檢查,就簡單地放行了,臨行前甚至還友好地祝他們一路順風。
“一群只懂貪污索賄的廢物。”馬車重新走起來之後,懷爾特冷笑了一句,“大概遲早會被暴怒的上司責罰處置。當然,他們的上司更加不是什麽好東西。”
拉斯提看了對方半晌,沉默着沒有說話。畢竟,外貌上雖然能勉強蒙混過關,聲音上卻是一開口就會被聽出來。保險起見,在徹底離開危險區域前,他還是不要說話為好。
他只是忽然沒來由地想到:過去的他也曾經是這個腐朽崩壞的帝國官僚體系中的一部分嗎?或者,是幫助維持它運轉的幫兇和從犯?
“說起來,我之前還打聽到了一點別的事。”懷爾特看着他,忽然又開口。
他擡頭,用探尋的眼神看了對方一眼。
“關于你為什麽忽然失去了教團的庇護和主教的寵愛,被從‘天使’打成了惡魔,并被投入死牢的。”懷爾特說,“不過,我決定暫時不告訴你。”
為什麽?他用眼神問道。
“這件事情現在知道了對你也沒什麽益處……況且,連你自己都忘記了的事,我何必要多插手,讓你知道了然後給自己找麻煩?”懷爾特淡淡地說。
拉斯提又看了對方幾眼,忽然還是忍不住,把聲音壓了很低,輕輕說了一句:“謝謝。”
“謝什麽?”懷爾特頗有幾分莫名其妙。
“你所做的一切——哪怕你說并不是為我。”拉提斯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