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86章
鐘粹宮。
貴妃喝了藥,由寄雪扶着倚在身後柔軟的迎枕上。
連月的病重讓她本就嬌弱的面容迅速消瘦下去,蒼白且虛弱,不見一絲血色。她喉間微動,卻只是虛浮地咳了兩聲,竟已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
寄雪在她身後扶着,見她這般模樣,拼命咬着唇,眸中不由便盈上水汽,幾乎模糊了視線。
貴妃這段時日幾乎都在昏睡,清醒的時間少得可憐,也就近幾日,似乎又要好些了,清醒過來的時候多了不少。
貴妃擡眸,看向寄霜:“寄霜……”,她的聲音虛弱而無力,仿佛下一秒便會消散一般。
寄霜素來是宮女中的主心骨,她聽着貴妃這般虛浮的語氣,心中一痛,卻是拼命收斂好情緒,笑着應道:“奴才在。”
貴妃無力地閉了閉眸:“上次讓你查的事如何了?”
寄霜一滞,微微抿唇:“奴才……”
貴妃輕輕擡手,打斷了她:“不要再搪塞我了,我是病了卻不是糊塗。”
寄霜砰地便跪下了,聲音戚戚:“主子,您什麽都別想,先養好身子,這些事奴才們來做便好。”
貴妃聞言,心下卻是有底了。
“寄霜,你先起來。”,她看着寄霜輕聲道。
寄霜抿抿唇,順從地站起。
貴妃說不出什麽心情地一哂:“寄霜,你照實了說,如今的我還有什麽是接受不了的呢?”
她定定地看着寄霜,輕嘆道:“便是死,也要讓我做個明白鬼吧。”
“主子!”,寄霜哀切而不贊同地喚道。
寄雪連連道:“呸呸呸!大好的年節,老天爺勿怪!勿怪!”
寄霜亦是看着貴妃,奮力一笑:“主子您胡說什麽呢,您這幾日不是好些了嗎,新年新氣象,這可是好兆頭,什麽死不死的,奴才們還等着您養好身子帶着奴才們去熱河去木蘭好生長長見識呢。”
“熱河……木蘭……”,貴妃喃喃。
她心中苦澀,她這一生雖是成了宮中除皇後外身份最高的女子,可自入了紫禁城便再也沒能出去過。熱河、木蘭、蒙古、盛京……其他嫔妃們或許位分比她低,但她們卻多多少少去過這些地方中的一處,唯獨她,因為這破敗的身子連紫禁城都出不了,這是恩寵,也是枷鎖。
寄雪也努力笑道:“是啊主子,聽說熱河行宮的一切與江南水鄉無異,您不是最喜歡江南風光了嗎,等您身子好了便能去瞧瞧了。”
聽着兩個大宮女百般安慰自己,貴妃心中微暖,神智卻也清醒了些。
“不必安慰我,這些事我早就看開了,我自己的身子我還不知道嗎?”,貴妃蒼白的臉上甚至浮上一絲笑。
“主子!”
貴妃輕輕伸出手,寄霜連連過去握住她冰涼瘦削的手。
貴妃回握住她,輕聲道:“你們倆自幼随着我一同長大,這世上大概沒有誰比你們更了解我了。”
寄霜聞言,不由笑了:“您是最好的主子,能自幼伴着您是奴才們最大的幸運。”
寄雪亦是奮力點頭:“寄霜姐姐說得是,這是奴才們之幸。”
貴妃心下微暖,淺淺一笑。她又輕輕握了握寄霜的手:“所以你們是知道我性子的,不必百般瞞着我,照實說便是。”
寄霜霎時一滞,哀切道:“主子……”
貴妃一哂:“不必瞞我,我雖是病了卻也沒糊塗,瞧你這無論如何也不願說的模樣,我也猜到了。”
“是皇後做的,對嗎?”,她擡眸,定定地看着寄霜。
寄霜卻在她這般柔弱卻堅定的眼神中漸漸不再堅定,她顫聲點頭,聲音哀切:“是。”
聞言,貴妃脫力地松開寄霜的手,努力壓住喉間的腥甜,輕聲道:“都查到了什麽,一五一十地說給我聽。”
話已至此,寄霜也無法再隐瞞下去,同寄雪雙雙跪下,向貴妃說明她們查到的真相。
“……奴才們蠢鈍,半分也未察覺到,竟就讓她這樣斷斷續續給您下了多年的避子藥,而後您身子……”,寄霜頓了頓,哀戚而憤怒道:“您身子弱了些,她倒漸漸減緩了下藥的次數。”,說完,寄霜與寄雪雙雙俯首于地。
待二人說完,室內一片死寂。
貴妃怔怔地看着俯首于地的寄霜和寄雪,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地,緩緩地開口,聲音發澀:“所以,我多年無子并非只是因為我的身子弱,而是因為這多年被斷斷續續下了避子藥?”
寄霜不忍,悲戚地開口:“……是。”
“而我的身子日益虛弱,甚至也有這藥物作用的原因?”,貴妃怔怔地看着寄霜,輕聲又問。
寄霜眸中已含滿了淚水,淚眼模糊地看着貴妃:“是!皇後害您至此,其心可誅!”
“皇後……”
這真真切切的肯定的答複,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地刺穿了貴妃本就羸弱不堪的心,她再也壓不住喉間洶湧的腥甜,竟是生生嘔出一口鮮紅的血來。
“主子!”
寄霜寄雪見貴妃竟生生吐血,霎時大驚失色。
“太醫!傳太醫!”,寄霜撕心裂肺地喊道。
鐘粹宮後殿霎時一片兵荒馬亂,迅速動起來。
寄霜寄雪連滾帶爬地爬到貴妃身前,寄雪扶着她,顫着手為她拭去唇畔的鮮血,淚流不止:“主子,您堅持住,太醫一會兒便來了。”
寄霜心痛而懊悔,哽咽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奴才就不該同主子說這些。”
她又連連起身:“奴才這就去請皇上,主子,您堅持住!”
貴妃嘔出一口血來,反倒覺得心中舒暢不少,她拉住寄霜,虛聲道:“不許去。”
“主子!”,寄霜悲憤而哀其不争地看着貴妃。
貴妃奮力挽起一抹笑來:“這口血吐出來,我反倒覺得好多了,或許還是因禍得福。”
寄霜和寄雪一怔,寄霜連忙問道:“真的嗎?”
貴妃輕輕點頭,她柔聲道:“讓太醫來瞧瞧便好,這大好的年節因為這種事去請皇上,沒得沖撞了皇上。”
見此時貴妃還在為皇上考慮,寄霜不免哀切道:“主子,您就是太善良了……”
就是太善良了才不懂得去争寵,就是太善良了才會一心向着皇後,最後被她害了一生。
貴妃輕輕一哂,善良麽,或許吧,可是天然的,因為她的性子,她自幼所受的教育,有些事她真的做不到。
寄霜咬牙恨恨道:“就算不去請皇上,也要将此事上報皇上才是,皇後僞善惡毒害您至此,咱們必定要讓世人看清她的真面目!她不配為後!”
貴妃沉默片刻,她輕輕擡眸看向寄霜,輕聲道:“不,此事或許并非皇後所為。”
話音落下,寄霜霎時錯愕而不可置信地看着貴妃:“主子?!”
貴妃輕嘆:“你也說了此事是何人所為。”
寄霜難以置信地看着貴妃:“可是她是長春宮的大宮女,更是富察府的家下女子出身,若非皇後示意,她怎敢做出此等膽大包天之事?!”
貴妃沉默下去,但是這些年與皇後相處的一幕幕緩緩從她的腦海中浮現,最後定格在如今,在後宮對她這鐘粹宮避之不及的時候,皇後卻還是時常親自來看她,似乎半點都不怕過了病氣去。
她略顯苦澀地阖眸。
皇後啊……
貴妃輕嘆一聲,聲音淺而淡,仿佛下一刻便會飄散而去:“與皇後相處十數年,我相信她的人品。”
“真的有人能十數年如一日地僞裝着,沒有絲毫纰漏嗎?”,貴妃看向神色悲切而不忿地寄霜和寄雪,像是在問她們,也像是在問自己。
“甚至如今我已是這般模樣,皇後卻還能記着我,時時來鐘粹宮看望我。”
寄霜和寄雪皆是一怔。
沉默片刻,寄霜忽的道:“或許是她心虛了!又或許她只是想表現自己的賢德。”
貴妃一哂:“那你們瞧瞧純妃和嘉妃,自上次後可還來過我這鐘粹宮?”
後宮中誰不懂得明哲保身趨利避害的道理,都生怕沾染了她的病氣甚至是不詳,除了皇後和柔惠,誰還願意時時來她的鐘粹宮。
寄霜和寄雪又是一滞,寄霜心有不甘:“可是事實如此,難道還能有假嗎?”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這後宮中素來如此。”,貴妃似笑似諷。
見貴妃竟當真如此信任皇後,寄霜又急又惱:“就算不是皇後主使,可那是她帶入王府的家下女子,她難道真的不知其所為嗎?皇後依舊有放縱之罪!”
貴妃一怔。
見此,寄霜再度跪下,聲音哀切而悲憤:“就算并非皇後所為,可是因為她禦下不嚴放之任之,才害得您難以有孕甚至加重您的病體,讓您日益虛弱,她們手段歹毒狠辣至此,主子,您怎能心軟放過她們!”
難以有孕,日益虛弱……
這八個字猶如一記重錘錘在貴妃心上,她霎時捂住胸口,止不住地咳嗽起來。
“主子!”,寄霜膝行向前,與寄雪一同扶住她。
寄雪連連看向殿外,揚聲道:“太醫呢!太醫怎麽還不來!”
恰恰此時,殿外也有人揚聲通禀:“寄霜姐姐,太醫來了,太醫來了!”
一聽太醫來了,寄霜寄雪也顧不上其他,寄雪連連走到外間去迎太醫。
貴妃握住寄霜的手,寄霜霎時看着她,柔聲道:“主子,太醫來了,您別太擔心,您不會有事的。”
貴妃輕輕點頭,說的卻并非此事:“這件事再容我想想,你和寄雪暫且當做什麽都不知道,更不能擅自禀報皇上,知道嗎!”,說到最後,貴妃甚至用力握住寄霜的手。
寄霜一滞,壓低了聲音:“主子!”
“此事必須聽本宮的,知道嗎?”,貴妃看着寄霜,堅定道。
貴妃連自稱都用上了,寄霜聞言便知她的決心,一時又急又氣,奈何寄雪已然帶着太醫進殿,貴妃又這般堅定地看着她,她咬咬牙,到底應了:“奴才知道了。”
貴妃這才松了口氣,脫力倒在迎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