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小醜
小醜
他似乎很喜歡女上位的姿勢。
狹窄逼仄的單人沙發容不下兩個糾纏交疊的身影,宋昭寧的裙子讓她無法雙腿跨坐在他身上,只得含蓄地并着膝蓋,側着身與他斷斷續續地接吻。
只隔着一層薄薄的緞面,他的手掌停在腿根的位置,沒有退開,也沒有再進一步。
有時候她吻得他急了,略微粗糙的指端心猿意馬地揉捏,體溫和肢體幾乎軟成了一池春水,汩汩地從他腰腹流過去。
情熱比哪一次都快。
她的肩帶游魚似地溜下來,全副武裝的黑色蕾絲胸罩,勾着洶湧起伏的情致。
裙子已經褪到了腰身,如雪浪一般堆疊着,托着她纖細又飽滿的曲線。
襯衫的紐扣完全被她解開,很耐心地,俯低着身,手指靈巧地一勾一繞,露出深陷的鎖骨陰影和緊繃腹肌。
沒有常規系統地訓練過,但八塊分明。
有種難言的野性,像矯健的豹。
宋昭寧擡手別過耳後的發,閉着眼睛吻上去。
他猛然一震。
心與身。
魂與靈。
她眼角向上擡起,觀察他的反應。
聞也半喘着,細嫩掌心之下的腰肌如繃到極限的弓弦,理智和神思搖搖欲墜。
他低下頭,想拉她,眸光卻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她眼瞳是淡的,淡得幾乎沒有泥濘的情欲痕跡。
眼尾卻淺淺地彎了一下。
她在他身上坐起身,吻他難耐皺起的眉心,吻他克制想要躲避動作的鼻尖,吻他緊張聲音的唇線。
吻到頸側耳骨的傷疤。
側頰咬肌微微起伏,後槽牙咬出腥甜血味。
他側過臉,攥着沙發一腳的五指筋骨分明,幾乎深深地嵌入粗糙的皮質面料。
“不要……不要在這裏。”
他難言地喘了一下,聲息低啞不穩。
“我走不了。”
她靠在他胸前,聽見逐漸熱烈和失序的心跳,很壞心眼地笑:“腿軟。你抱我。”
然後從客廳撞到浴室,又從浴室撞到了卧室。
很小的床。
宋昭寧在他堆疊的夏被間埋着臉,裙子已經完全地褪去。
幽靜的夜色裏,她像一尾純白色的魚。
脊背纖細柔美,泛着玉石般瑩潤溫和的質地。
被子應該剛洗過,還有柔順劑的餘香。
和外套的味道不同,她輕輕嗅着,沒有狹小出租屋的潮濕黴氣,而是另一種仿佛置身五月酷暑烈日暴曬過的味道。
像把陽光捂在被子裏殺死了。
她翻過身,秀氣小巧的趾尖繃着,她懸空支着小腿,去勾他的腰。
“sweetheart。”她語氣蠱惑:“這一步了,你不會想告訴我你不行?”
很天真地反問。沒有任何男人吃得住這招挑釁。
聞也讓開臉,喉結咽到有些發疼。
“我行不行,不是看這件事。”
“哦?”她揚着尾音,帶點兒狡黠的挑釁:“那是什麽?”
非得說得這麽明白。
聞也咬着牙關,疲倦地出了口氣。
似乎下定了很大決定,閉着眼用被子把她卷起來。
宋昭寧:?
她木木地被他包成壽司,難得的茫然。
對視半晌,她空白着一張臉問:“能問一下,這是什麽意思?”
她眨了下眼睛,結果連視線都被奪走。
聞也手掌蓋着她的上半張臉,感覺到她濃長的眼簾不解又困惑地掃過手心。
酥麻。
“這裏沒有。”
沒有什麽?
哦……
宋昭寧意會過來。
她擡手抓住聞也手腕,拇指和無名指貼抵,形成一個圈。
“我有。”
宋昭寧搶在聞也瞬間色變的前一秒坦然微笑:“For you baby。”
“…………”
白色手包被他從門口撿回來。
她一手挽着被子,遮住乍洩春光,借着一線月光眯了眼睛去看聞也。
全副武裝的來。
出門之前甚至做過全身spa,頭發絲兒精致到指甲蓋。
他竟然能說不行。
簡直不是男人。
她斜躺着,單手撐着側額,眉梢一挑:“你這樣,顯得我很迫不及待。”
聞也撕東西的動作一頓。
她其實沒怎麽亂。重新穿上裙子,說沒發生過任何事情都有人相信。
但他——
襯衫脫了,褲子倒還在,抽了皮帶後松垮地挂在腰上,露出半截內部的logo。
“讓讓我吧。”她綿長尾音:“聞也。”
怎麽這樣平平無奇的兩個字,從她口中念出來,會有不一樣的感覺?
他難以自動地跳動一下。
聞也被她鬧得手忙腳亂,小小的方塊撕不開。
她輕輕地哼了聲,又傲又嬌的,舒腿踢開被子,從容地跪在床腳,一手拽下他最後的恥辱步,一手捏着小方塊咬着犬齒,手中反用力地一撕。
親手戴上。
那之後的事情變得格外模糊。
她好嬌氣,受不住的時候眼淚一行一行地流,眼睛卻睜得很大,瞳孔失焦渙散地看着他,眼底近乎破碎的透明。
聞也怕弄疼她。一開始總很輕,她又咬又吻,逼得他失控。
直到後半夜。
宋昭寧披上他的T恤,腿根潮濘難受,她扶着牆壁下床,說要去沖一下。
聞也沉默片刻,從身後打橫抱起她。
“現在沒有熱水,我去給你燒一壺。”
宋昭寧剛想說不用麻煩,洗冷水也一樣,但看着男人寬闊後背帶着血絲的抓痕,她輕輕地咽下話,雙手接過他反身遞給她的玻璃杯。
她小口小口地抿着水,終于有時間好好地打量。
這個價位能租到一室一廳還算不錯,更何況還自帶陽臺和廚房。
他把全部窗戶打開,窗簾卻放了下來,對流風呼呼作響。她有些冷,蜷了腳尖。
半輪冷月懸在樹梢枝桠,她放下杯子,揿亮了床頭小小的臺燈。
沒有多少的私人物品,客廳電視櫃擺着一個透明的醫藥箱,消毒水和醫用紗布塞了半盒,剩下多半是藥。
她搖搖頭,把藥放回去。基本都過了保質期。
聞也在廚房裏,她站在陽臺,空調外機放着一盆長勢很好的金錢樹。
宋昭寧愣了愣,回頭确認,一目了然的房間沒有空調。
手邊沒有煙,她意興闌珊地搭着脫了漆的金屬護欄往下看。這玩意沒有防盜也沒有防護的作用,但仔細想,這裏也沒有任何值得偷竊的東西。
富人有千百種活法。
窮人無非一種。
活下去。
手表摘了擱在床上,後來枕頭不是枕頭,被子不是被子,她找了一圈,最後發現收在了衣櫃的抽屜。
聞也趁着燒水間隙換床單,見她找東西,問:“你找包包還是手表?都放在衣櫃裏,你打開就能看到。”
她拿到自己手機,電量充盈,時間卻逼近五點。
“睡不了多久,你還收拾?”
聞也把四個角的床單彈下來,團成一團丢入洗衣桶,聞言偏頭看她一眼,答非所問:“你明天忙嗎?”
她腦子不太清醒,花了兩三倍的時間思考行程表。
“可以不忙。”
“那你就睡。”
他又轉回身,換上了新的床單,“沒有多餘的枕頭。我換了新的枕頭套,你睡我的。”
“那你呢?”
“我睡沙發。”
“……?”
宋昭寧握着水瓶,抿幹淨了最後一口,單肩倚着門口笑起來。
“我會對你負責的。”
聞也背影一個平地踉跄。
鬧到這個點,真正的睡意全無。
宋昭寧草草地沖洗一下,用着他大概是超市搞年終促銷時統一購買的沐浴液,栀子花,留香奇長。
出來的事後,還是那件T恤,她換上一次性內褲,問他借了一條松緊帶的短褲,繞着腰身紮了兩圈還是松的。
她幹幹淨淨的,抱着枕頭靠着沙發,舊電視沒有聯網,她百無聊賴地轉着遙控器,一個頻道一個頻道地看過去,都沒什麽意思。
他走過來,沒穿上衣。
肌肉緊實的上半身滴着透明水線,黑色額發濕漉漉地遮過眉眼,他覺得擋視線,用手撥到後邊。
“你睡不睡?”
她按住紅色關機鍵,禮貌地笑:“哪種睡?”
聞也看着她,不說話。
她單手撐着下颌,遙控器随手擱到了沙發扶手,就這麽靜靜地對峙兩秒。
“明天我醒來,你會給我做飯吃嗎?”
聞也硬邦邦地回答:“我手藝不好。但你想,我就給你做。”
“deal。”她伸出手:“你抱我回去。”
.
體力貢獻更多的人睡着了。
宋昭寧睡意全無,借着從窗簾縫隙冷冷蕩進來的月光,沉默地描摹他眉眼。
如果讓顧正清知道她和聞也睡了……
大概會托夢把她罵一通吧。
但罵也罵不過。
小時候他就經常被自己氣得搖頭失笑,長長短短地嘆:你啊。
但他睡着了也是皺着眉心,連夢裏也不安穩。
宋昭寧支出一根手指,輕輕撫平了眉宇間無來由的焦躁。
天氣預報實時推送,黃色暴雨預警,難怪天色亮得那麽慢,慢到她足夠藏起所有情緒,足夠掀開被子起身,離開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樓下違規停着一輛黑色benz。
宋昭寧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來,立刻被煙熏火燎的煙霧嗆到。
她擡手抵着鼻尖,皺眉地往後避開,同時推開車門,介于晝夜交界的冷風一鼓作氣地湧進來。
天色灰得厲害。
她在十二月的時節去過北方城市,一筆霧霾的顏色,兩個人隔了距離便看不分明。
席越左手轉玩着一枚銀色打火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宋昭寧幹脆不關門,座椅調整成更舒适的座位,她往後一靠,伸出手。
席越掃過她幹淨明晰的掌紋線,把僅剩的半盒煙掉入她手上。
“我去了迷境。”
她敲出一支煙管,垂眸咬在齒邊。
席越撥動金屬砂輪,他湊過火,宋昭寧并指夾煙,隔空撩了撩,心神憊懶地應:
“嗯?”
席越沉默一陣。
“但你不在。”
“我在啊。”
她疊着修長勻稱的長腿,偏頭呼出一口煙氣:“提前走了而已。”
“……”
席越看着她這一身不倫不類的打扮,認識宋昭寧這麽多年,從未見過她這副稱得上不修邊幅的模樣。洗淨妝容的膚色蒼白透明,眼瞳水光潋滟,唇角卻呈現不正常的潮紅。
他眼錯不眨地盯着她嘴唇:“我們一直在錯過嗎?”
他這半死不活的口吻愣是給她聽笑了。
宋昭寧揚手點了點煙管,抖下長灰。
“席總,我們從來不是一路人。”
他表情複雜,許久,移開目光,混血兒濃密眼睫恹恹地垂下。他擡手扶了下額頭,問:
“如果你可以喜歡他,為什麽不能喜歡我?”
宋昭寧很奇異地笑了一聲。
她轉過臉,就用夾煙的那只手鉗住席越的下巴,迫着他擡頭。
“酒喝不少,嗯?”她半真不假地冷笑:“你和他有什麽可比性?我請問。”
筆直一縷白色霧氣氤入鼻息,他不閃不避,痛苦地皺起眉。
“如果你願意愛他,為什麽不可以愛我?”他執着地要一個說法。
宋昭寧終于覺得索然無趣。
她反手摁熄了煙。
“如果你愛我,”她一字一頓地反問:“為什麽不可以接受我愛別人?”
席越确實喝多了酒,也虧他運氣夠好,一路人沒撞着人也沒被人撞着,否則過兩天宋昭寧只能在法制頻道看見他。
他似乎被這個問題繞暈了,半分鐘沒說話。
片刻,他再一次用力地摁了摁額角,是絕望又妥協的口吻:“如果你愛別人……那我呢?那我要怎麽辦?”
“這就是你的事情了。”宋昭寧說:“你不是小孩子了,怎麽不能自己克服問題?”
語氣溫柔得簡直不像她了。
席越茫然地看着她,聲音落得非常輕:“可你要和我結婚。”
宋昭寧遺憾地搖頭:“我也可以不和你結婚。”
“就因為他?”
酒意上頭的人蠻橫不講道理,他雙手反扣住宋昭寧手腕,混雜酒精氣息的呼吸灼熱地逼上來:“你喜歡他,為什麽?”
她沒有掙紮,平靜中又帶着難以言表的憐憫和同情。
“喜歡就是喜歡,需要理由?”
他的手指在她肌膚印上紅痕。
席越探身吻過來,宋昭寧略微一偏頭,他不出所料地落了空。
“我需要……”
他喃喃着,眼神近乎完全渙散,他的靈魂已經飄得很遠,飄到無法掌控的地方,只有嘴唇顫栗着上下輕碰,吐出一個又一個顫抖的字音。
“我需要,宋昭寧,你不能這樣對我,這不公平。”
“人與人之間,本身就不公平。”
她溫柔地彎起唇角,手指別過他握到筋骨生疼的右手,很輕松地掙開他的桎梏。
“席越,如果你喜歡我,你愛我——我姑且把這些當做真話。”
她雙手抱臂,那是一個閑适放松的姿态,“那你可以連聞也一起喜歡嗎?”
“…………”
就算是再烈的酒,聽到這句話,足夠他醒神了。
空氣一寸寸凍結凝固,呼嘯而過的冷風昭示着風雨欲來的前奏。他的每一聲呼吸、每一下心跳仿佛被壓縮在了真空當中,變成細密而看不見的銀針,鑽着心髒和神經深處。
她伸出手,那麽漂亮又纖細的手指,輕柔地撫在他側臉。
像撫摸她至死不渝的愛人。
席越下意識地蹭了蹭,然而她微一挑眉,重重地拍了他臉頰兩下。
“不要擺出受害者的姿态。席越,看輕我對你沒有好處。”
她截住話,微笑地看着他茫然失措的表情,真少見,混血兒的真心仿佛要碎了。
“你應該看看你這不值錢的樣子。你和顧圖南勾結的事情,是不是真當我不知道?”
他瞳孔邊緣的淺金色安靜又絕望地放大了。喉結徒勞地滾動幾下,卻說不出任何一個字。
“這麽下作又肮髒的手段,我真佩服。”
宋昭寧把玩他丢在中控臺的打火機,順手抽過他亂扔一氣的白色文件。
她氣定神閑地摩挲着小砂輪,時有時無地按開一束火光。
席越渾身冷汗都下來了,他用力地咬了下舌尖,逼出一絲清醒理智。
“你都知道了?”
“這是很難的事?”
她反問,掀起蒼白單薄的眼皮,眸光定定地注視:“我一直很好奇,你為什麽會對聞也充滿敵意,現在,我知道了問題的答案。”
他半晌沒有吭聲。
她歪着頭,微微笑着,幽藍色的火焰終于湊着文件頁腳,她不疾不徐地燒過。
“你嫉妒他。嫉妒一個被我遺忘的人,還能被我愛上。你知道這放在虛構文學裏叫什麽?席越,我和他是天生一對。而你,不過是個跳梁小醜。”
她甩開着火的文件,踩着聞也不合腳的拖鞋下車,單手扶着車頂,眼底笑意斂得一幹二淨。
“你會後悔的。”
他低着頭,聲音完全沙啞:“你一定會為你今天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你會跪下來求我,求我愛你,求我再給你一個機會。”
宋昭寧把打火機也扔回去,他不躲不避,堅硬冰冷的金屬物體幹脆利落地砸上他額角。
“好啊。”她應:“随時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