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一
朝夕不往,人曰昏黃。
土磚草檐下挂着兩盞褪色的紅紙燈籠,一來一去晃着光,這頭亮來那邊黑。
窗牖窄小,屋子建起時留了一個四方缺口,月影流進來,這是老婦人為數不多得以換新衣的時候,溫涼的水蕩漾在泛黃泥的木盆裏,老婦人耷拉着身體,任憑兩個兒子擺弄擦拭身體,老婦人眼已眊昏,神志清楚,到底說不出話來,心頭明了,天亮就該走了。
“找着沒有?”
“沒有,誰知藏到哪裏去了。”
丁一心內郁躁,恨怪着老婦人到死都不肯将東西拿出來,幹澀澀的拉着音腔哄他老娘,“娘,你放哪了告訴我,你死了也帶不走,不如拿出來,日後子孫也好日日給你燒高香啊娘。”
丁一掂擡着手裏的老人,手裏的份量本就不重,這麽着掂擡了兩下,老婦人的存着一口氣也給掂擡跑了,兩眼一閉管不得這許多了。
死了死了,萬寂不歸寧,耳畔造孽聲。
丁七擡手往他娘鼻子下探,“死了。”
丁一放下他娘的身子。
一人顧西屋,一人尋東屋,年歲久遠的土房子裏好似藏不盡的金銀財寶讓兩兄弟翻尋,入冬的時節滾出一身汗來。
天涼了,老娘也涼了。
老婦人給自己準備的半灰的黑夾襖,兩兄弟扳着手給老婦人套上了,屋子西邊預備着西去後的棺,一應墊褥老婦人已然準備齊當。
屋裏八仙桌上擺上的兩支蠟燭,忽的晃了晃神,豺狼眼裏生蛆,生來十二子落的零星。
丁一如今眼睛渾濁,枯草秋葉一般的頭發沒幾根落在頭上,年過半百了,一生做木頭活,佝偻的脊背怎麽都伸不直了。
老婦人昨夜到底撐着眼皮瞄秤了這親兒子許久。
人死大抵都有這麽一遭走馬觀花。
舊時,女孩們都出嫁早,老婦人十五六就自個上了丁家門為妻,丁家祖上因禍逃難到了村裏,丁家上人勤謹耕耘,開墾荒田,打獵養禽積攢下一些家業。
丁太爺有一子一孫,子為丁奉新,孫為丁照,丁太爺這獨孫十五六的年歲就在相看姻緣,可惜村裏适齡的女娃或有了人家或嫁作人婦總不見合适的,收了錢的媒人無奈出走,這樣的車馬不通十裏八鄉也都傳得山坳村有戶丁姓人家求親的事,盡管這麽着婚事還是拖到了丁照三十歲。
漁村遠離山坳村,背靠江流,村民靠打漁為生,村裏有戶人家得了一個女娃,兩歲上父母江裏打漁遇着水旋雙雙溺亡,屍體都未能尋到,從此便跟着祖父母生活,又幾載,姑娘大伯家生的兄弟一場熱病丢了性命,一家子傷心意未收,姑娘小叔與人口角遭人用杖擊頭而亡,祖父祖母早已心力交瘁,哀子思孫得了一場大病也去了,幾年內家中喪亡大半人口,村內早已起了流言蜚語。
流年不利,稍近岸邊都打不着魚,只能往江河遠處去,姑娘大伯夫妻二人遠去打漁再未歸來,姑娘更添了兇名在外,刑克一族,村裏人時時避諱姑娘無人敢娶,好生事的村人視其如虎如狼常以此編排,姑娘耳邊時時便是惡語詛咒,如今她親人具無,可到底貪戀世俗溫暖。
丁家求妻的事傳的遠,只是山坳村與漁村相隔甚遠,兩村之間無人有親,故而漁村無人願嫁,姑娘脫去白衣,鎖上院門,只帶了一個包袱獨自尋往了丁家。
冬,風雪滿人懷,姑娘腳程慢,行人具無,漫漫長路姑娘只望求仁得所。
行至山坳村再問村人丁家的所在,姑娘就這麽的到了丁家。
彼時丁家人都在家中作陪,丁太爺将去不去,閑時丁家人便都于家中靜候,以免報喪不及,亡魂不安。
丁奉新家的正倒夜香,往院門口處瞧見半截門戶高,身披舊裳隐約可見得舊時是鮮亮的顏色,丁奉新家的凝目,心中疑惑便問道:“你找什麽人?”
姑娘卻問:“是丁家嗎?”
丁奉新家的心內警惕,自她嫁入丁家,從不見有親戚來訪,村裏人大家夥都熟識,這人不曾見過,丁奉新家的便答:“這裏是丁家,可有什麽事?”
姑娘說明來意,丁家若能相中便自留下來,不等丁奉新家的作何反應,屋內癱在床上的丁太爺聽聞動靜卻繃起一身虛勁,手也擡起擺動着,嘴裏哼歪着不知舌頭滾着要說什麽話,丁奉新父子忙上前去扶住丁太爺的身子,丁太爺又指着門外,土牆不厚并不隔耳。
丁奉新高聲請人進屋,姑娘踏進屋內,屋內倒暖和,丁太爺靠在兒子懷裏,看這姑娘倒得體。
丁奉新問:“你多大了,家中可有什麽人在?”
姑娘老實答了:“今年滿十六,家中無有人口。”
想來是沒了依靠,也不知能投靠誰去,不如為自己找個好夫家,丁奉新為姑娘想好了由頭。
丁太爺盯着姑娘,進氣多出氣少,丁奉新拉着丁照和姑娘一齊到床頭,“爹,照兒有媳婦了,爹您可安心罷。”
丁太爺使了大勁,吐出來一個“好”,魂歸了西天。
丁奉新頓匍于床邊,丁奉新家的吊着眼簾,丁太爺離去倒省了她不少心,伸手拉着姑娘與丁照跪倒在床邊,俯身時嘴角捏着一個平直的弧度,“給老爺子磕頭,也算你做孫媳的一份心了。”
這便算禮成了,新婦入家第一件事便是幫着婆母料理喪儀,十街不同音,姑娘不大說話,不過給婆母打打下手罷了。
丁太爺停喪在堂屋,村人皆來道惱,“家喪喜事并舉,也算得是老太爺的福氣啰。”夜裏守儀,與丁家相熟的大夫陪在此處閑話。
丁奉新張嘴,“嗯”了聲,還未從喪父的情緒裏走出來。
過一日,村中人幫忙擡着棺木去往後山,棺木簡薄,丁太爺在時請村中木匠打造,這輩子只有一兒一孫,實在是老太爺一生的憾事,棺木板子雖打的薄,湊一塊做成的四方籠卻寬敞,丁太爺是極滿意的,丁太爺睡在裏頭餘下許多空子,丁奉新家的往裏鋪了不少幹谷稻子,來世裏必能寬屋厚檐旺家宅興人丁。
喪儀過,丁照得母親教誨,頭等大事便是生兒育女,祖父遺願一刻也不得忘懷,姑娘感念丁家不往她克親這上面想,丁照要如何便都依丁照。
比鄰兩間屋子,一為主二為偏,丁奉新夫婦同卧于床頭,耳間不斷的呼嚕聲,丁奉新家的明泛困意之間,突然生出一悟,從前老太爺就這麽聽着,葉落葉飄零,兩葉糾纏,夜間蟬鳥鳴。
等啊等啊等啊,日頭短了日子又長了,家禽倒多了兩只,下的蛋每日也能撿兩個,丁照家的肚子卻一直沒有動靜。
“照兒媳婦去把那不會下蛋的雞給宰了,今兒添菜,讨來年一個好彩頭,”丁奉新家的盯着她兒媳,當初盼兒媳入門,如今盼孫兒入懷,丁照家的手腳麻利,母雞雙翅撲騰一手拿住,一刀抹脖子,血氣盡斷,萬羽歸田。
丁奉新入坐,這雞端了上來,“咋殺雞了?”
“不會下蛋的雞,殺了吃。”丁奉新家的撕了腿放到丁照碗裏,丁奉新倒不忘叮囑兒子,“照兒你成親時候不短,該是時候添丁,家裏着實的冷清啊。”
丁照應聲點頭吃着大雞腿,丁照家的默默吃着飯,她又何嘗不急,入門一年了還未添喜,只得在家事農活上多用些心力。
丁照這厮,丁家獨苗,自生下來沒吃過苦,讀書人的苦不吃,耕地人的勞苦他也不下功夫,丁太爺曾想祖上到底是富貴讀書人家,雖淪落至此,終究不甘。
舊時,家祖光耀,藏書何止千百,兵禍所累棄書從農,丁老太爺頗識得書,丁奉新差些,丁照就更差,丁太爺拿着竹枝在沙土上教了丁照不知多少日夜,丁照看螞蟻搬吃食,盯着飛鳥盤旋,入定思眠,丁太爺打不舍得打,罵不敢狠心罵,丁照學不來,丁太爺終究不能太過逼迫,許是有別的機緣,心一橫讓兒媳給裝了一竹簍的吃食與積攢下的些許銅板交給丁照讓他出去闖一番天地,丁奉新夫婦自然不舍,拗不過丁太爺,只得眼見着丁照背着半人高的竹簍出村。
“你是死的?還不跟去,待他出息一并回來。”丁太爺自是舍不得獨孫吃苦,擡手照着丁奉新頭上一拍,老人家手勁倒是不大,丁奉新苦巴巴的跟着他那寶貝兒子後面,遠遠的墜着,丁照一背簍的吃食沉的不像話,丁奉新倒一身輕松,嘀咕起自家父親,心偏的沒邊了。
丁奉新極盡責任的跟在丁照後面,撿他吃剩的面餅,拾他嚼不動的肉幹,丁太爺原想着丁照應當是循着大路進州城,若能覓得伯樂識得丁照一身靈氣,于丁家也是一番恩遇。
丁奉新已然顧不得什麽父子情義,“呸”的一聲唾他爹說的出息。丁照小兒背負竹簍,一路吃一路丢,初時丁奉新想來自家兒子平素不見什麽大主意,出了門到底不一樣竟有這般破釜沉舟的氣魄,早些丢淨了吃食鍛煉自身的意志,這些吃食不知養活了這一路多少活物。
丁奉新才跟了五日,丁照的竹簍已然見空,倒都不曾餓着肚子,丁照繞着山腳走了個囫囵,步子邁的多路卻沒走多遠,丁照卸下竹簍靠着老樹,山中月光幽幽,昏昏欲睡,掏出打火石兩廂撞擊來去幾十個回合點了雜草樹木取暖,他睡于極上風的土丘之上,背靠兩人合抱不住的大樹,睡的極熟。
一陣濃煙嗆醒丁奉新,睜眼漫天的火光洶湧要将人吃下,他看向丁照走過的方向心內一沉,顧不得這許多,埋首沖進火光之中,山野曼曼似他這般舍身救兒的父親大抵也不多見,火星撩破丁奉新的衣裳,見到丁照時,丁奉新端的是煙封肉幹滿臉熏的黢黑,胡須亦彈卷成一團,一手拎起丁照的耳朵,丁照醒來就見他老父猶如閻羅,身畔冒着黑煙竟還有紅光伴相,頓呼:“爹,爹您死了不成,何必托夢,兒這就歸家。”
丁奉新左手擡了頭,終歸沒有對丁照來上一巴掌,兩父子回村路上,村民盡皆提盆擡桶去滅山火,衆人只當作是天火不曾往人禍上想,這火天黑滅到天亮又至黃昏才滅,丁照跪在丁太爺屋子門口,丁太爺瞅見丁照軟着身子跪着,前日兒子提溜着孫子耳朵灰溜溜的回來,這般所做作為,丁太爺終究頂不住生出一口郁血卻又被迫咽下,罷了,命耳。
丁太爺與丁奉新深知丁照不得出息了,新的期盼又日久成空,丁奉新甚至請來村內大夫來給兒媳看診,丁照也未落下,一二年間都未得到喜詢,丁奉新與妻子态度愈發冷淡,甚至為兒子休妻另娶也在籌謀,只是不得好的人選。
丁照家的早早的将家中的水缸打滿,自進門先時丁家父母多有厚待,如今也怨不得他們,丁照家的不願做孤魂野鬼,成家不易,她是極珍惜的,打完水便要去準備早飯,一陣天旋地轉,水瓢連帶至地上發出聲響。
“作死啊。”丁奉新家的走來,卻見丁照家的昏倒在地,請來村中郎中診脈,直與丁家道喜,原來兒媳已有四個月身孕,勞累至此才發暈示警。
一時屋內仿若大放異彩,滿堂喜氣,丁家人皆面露喜色,丁奉新當即便要告知先祖,“總算…總算有後了。”
至秋日,豐收,瓜熟蒂落,丁奉新家的親自接生出了大孫子,滿村皆來道喜,孫子的名一直定不下來,丁奉新思來想去總不稱意,琢磨來琢磨去,心內煩躁,再瞧丁照那副當爹不像爹的樣子,“三十好幾的人了,如今有了子嗣還不思進取,整日躲懶,你是如何?馬猴翻繩露大腚的東西,通沒有你這般不講臉的,家裏地裏你能行哪一番事業?”
丁照耷着腦袋任憑他爹罵,不擡頭也不做聲,丁奉新家的聽不過去過來扯了丁奉新的袖子,“孫子才吃了睡,你聲音小些罷。”丁奉新才作罷。
照着丁照屁股蛋子踹了一下,“給你兒子取名,你有什麽想頭?”
丁照略一思來,“丁一。”
丁奉新作勢要打,丁照擡手欲擋,嘴裏飛快,“一二三四五六七,子子孫孫無窮盡。”
丁照躲過一劫,丁奉新坐下飲了一口水,心內思索,無窮盡,無窮盡好哇,丁家子孫單薄,賤名好養活的俗語也是老教方了。
定下孫子的姓名為丁一,丁奉新算能睡個好覺了。
待到丁一牙牙學語,丁奉新遍四處尋教書先生,這世道倒下一個鋤頭能砸到農夫的腳,識字的先生少見,村裏只有一位郎中,認得些藥書上的字,恐将丁一帶偏,拜師的事雖急倒不是十萬火急,丁奉新稍識得幾個字,祖傳的,丁奉新拿着竹枝一字一字的交給丁一,丁一不似丁照,丁奉新教下一字,丁一便能記住,丁奉新讓丁一騎在脖子上,在村中逢人便誇丁一聰慧。
“天玄玄,地攸攸,蒼蒼人茫在野中。随天時,順地利,存谷滿倉食滿斛。”丁一騎他爺脖子上,稚聲朗朗的背着。
“好孫兒,好孫兒。”丁奉新志得意滿,寒天酷暑的勞作也不覺苦,丁奉新所學不過爾爾,照他看來丁一聰慧已越乎常人。
即過兩載,丁照媳婦生下丁二,至如今丁奉新才算認定丁一的名字取的好也大氣。丁照也算有些用處。
丁奉新自帶大丁一,六載過。終尋得一位年過五旬的老書生,家學深厚,是從名師後在家在家自學,提筆寫下的字已有半個屋子深厚,雖未得引薦得當世功名卻自視甚高,自覺是懷才不遇,襟抱難開,丁奉新實在誠心,兩條腿老天拔地的走去三十裏外的書生府上,當真與平常人家不同,離府門十米便能聞見書香氣。
“您又來了,這都第五趟了,書生老爺還不肯答應收您家的孫兒為徒?”村子來來去去皆是老人,丁奉新近兩年裏來了前後三四趟,村子裏的人倒從未見過這般誠心求學的老人家,喜說話的上前打聽才知原是為自家孫兒求師,丁奉新口中的丁一是絕頂的聰慧,如能得書生教導必然能別有一番際遇,難怪每次或前胸抱着米面,後背背着腌肉或懷中揣着銀錢,從不空手。
書生正名士風流,衣衫半去墨染胡須,紙上躍然風骨極佳的好字,丁奉新看來。
書生老爺半眯着眼睛,“喔,你又來了。”
丁奉新放下抱負的東西,拜道,“為不器孫兒前來,若先生能為我孫兒師,我家雖不能以五畜為束脩,卻願意以傾家之力供養先生,待孫兒得了造化必然不敢忘記先生恩情。”
書生老爺撚撚胡須,“你倒誠心。”書生老爺暗自思索如今靠祖産田畝租續也只買得薄紙三刀,況乎筆墨,如今有人願意供奉且如此心誠,不過一個小兒教了也便教了,便問:“多大了?可開蒙?”
丁奉新覺出書生老爺将欲松口忙答道:“已是七歲,未得開蒙,自教了幾個字,我這孫兒極聰慧,記性好,教什麽都不費勁。”
書生老爺擡眼看了看丁奉新,“你竟識字。”
丁奉新羞愧道:“家道中落,勉強學得幾個字。”
“難怪你有這般見識,罷,我收下你那聰慧的孫兒,不過須得他住在這裏,往日非死父母不得家去。”
“是是是,這是自然,進學重要,一切所需我家必都備齊。”
書生老爺點了點頭,“明年七月再來罷,孩子大了才聽的懂書。”
丁奉新原想早些送丁一來進學,貿然開口怕得罪書生老爺,再者自己誇下海口,供養書生老爺說的容易,丁家非是富戶,多少年積攢了些糧食,這兩年往書生老爺這裏送了不少,将來丁一進學的筆墨紙硯,丁奉新抹了把額間的汗,咬咬牙只看丁一出息罷,明年七月,還有大半載,多些出力再掙出兩分家私來。
“是是,明年七月頭上我便帶孫兒過來正式拜您為師。”丁奉新不敢多停留惹人嫌煩,出得書生府上,便有閑人來問:“書生老爺答應了沒有?”
丁奉新挺着後背,“聽得我家孫兒聰慧,已經答應收我家孫兒為徒了。”
丁奉新渾然生出一股勁,兩腿擺動極快回到家中,這般遠的路他是舍不得孫兒吃苦,更是怕孫兒瞧見自己哀哀求人的模樣,故每每來時都将丁一留在家中。
歸家果見丁一捧着油燈在門前等着自己回家,使了力氣抱起大孫子,“明年七月你可就是小書生啰。”
丁一聽聞自是喜不自勝,自小丁奉新便告訴他讀書是不得了的大事。
半載裏,寒月丁奉新便上山置陷阱待蠢物自投羅網,又将家中圈養的雞大半殺了煙熏藏在地窖,春起便翻地農種,一日不得閑至六月,屋前的桃樹盛滿了鮮紅的桃子,水嫩。丁一與丁二站在桃樹底下吃,來年這樹下吃桃的當又多一個小娃。丁奉新瞧來這幅景象實在可樂,高呼:“娃們,吃多少些了。”看地上的桃核沒少吃,丁一拿着大桃,“爺吃。”
丁奉新接過卻沒吃,“留與你師父吃。”
丁一早記得讀書的事,“爺,啥時候去啊?”
“哈哈哈,待黍米收卻便帶你去進學,你可要好生讀書。”丁奉新肚子裏的幾點子存貨早已傾囊交予了丁一,學來學去早沒有了意思,丁一纏着問丁奉新進學的地方啥樣,師父什麽樣,丁奉新教他聽話。
“不能回家了嗎?”小娃巴巴的看着自個,丁奉新側過眼簾,“學書不要念家。”丁一說:“是。”
丁奉新抱着孫子沉吟了半刻,“爺會去看你,若不好好讀書小心一頓好打。”
丁一倒不怕打,長這般大丁奉新一直待他如珠如寶,生怕磕了碰了。
天色不早,一家子分睡三房,丁一獨自一個小房,丁奉新專砌來給丁一讀書使的,卻不想去進學後就用不上了,筆墨紙硯丁奉新淘換不到頂好的,卻也費心去府城淘換來一套适用的,稚兒開蒙也足見用心,丁一還不敢在紙上着墨,床邊地上的土未夯實,拿着竹枝能劃拉出字跡來。
起個大早,丁奉新同老妻一同往田裏收黍米,日曬脊背收來滿鬥糧,丁奉新家的遞水來,“他爺歇歇吧。”丁奉新擡直了腰接過水,不想滿頭紅日,張嘴想叫老妻看看新鮮,身子卻直挺挺的向後倒去。
丁奉新家的伸扶不及反被帶倒,丁奉新四肢僵直,眼中血紅,張口無聲,兩眼發直,老妻見此身子軟了大半,這樣怕是不好,一時哭腔頻出,“快來人啊,快來人吶,救人啊,他爺他爺你可要好哇。”不停的搡頓着丁奉新的身子,田間勞作的村人趕忙丢下活趕來幫忙七手八腳擡着丁奉新歸家,頗有見地的村人忙道:“快去請郎中。”
待到村人拉着郎中到時,丁奉新只剩一縷游魂,郎中把脈後便搖頭道:“勞費至心神俱損,身是千斤重擔,藥石罔效,可嘆我學道不精不能救他。”郎中原就是村內的祖傳的醫學,與丁家熟識,診費未收便起身走了。
丁奉新家的頓時捶胸大哭,丁奉新不得動彈,丁一擠到床前跪着,直哭着喊:“爺,爺,我乖着呢,送我讀書去啊,爺你別死啊。”
丁奉新擡起千斤重的頭手覆于丁一頭頂,“讀…進學,都是你的…咦…噓。”登時凡塵了去,萬般無奈皆休談。
丁奉新家的啼嚎:“他爺他爺你可還有話啊,你走的倒快,你倒不害人,可叫…可叫我依仗誰去。”堂中衆人皆勸慰,丁照抹了淚點也拉着丁氏,“娘,有我罷。”丁氏握着空拳照着丁照後背錘打了兩下,“你可撐起門戶吧。”
丁奉新的後事村中人皆來幫忙,丁照開了地窖取出,按照村裏舊例,吹拉彈唱一一請來,丁氏神不思屬守在奠前,孫子們跪在堂下,天色漸暗,丁照家的與村內幫忙的村婦備好飯食,地窖開開合合不知幾次,滿村皆來道惱,丁奉新的喪儀未落得下乘。
待棺木落土,丁照取了黃紙燒與墓前,丁一哭得傷心,丁氏拉在懷裏只當依靠。
諸事畢,已過七月。
“爹,爺說送我進學。”丁照歪在竹椅裏身子一動不動,擡手拍了拍丁一的頭,“你帶丁二玩去,那事你爹辦不到,你爺走了這事你就忘了。忘了吧。”
丁一站在竹椅邊不肯走,丁照伸手便推丁一邊去,“去去去,玩去。”
丁一略感傷懷回房撫弄丁奉新為他準備的筆墨,“爺…”直淌眼淚,左右瞧不見丁奉新為他準備的紙張,厚厚的一沓紙丁奉新前後背着獵來的山雞野兔跑了三趟府城才辛苦換來。
丁一杵到他爹面前,滿含熱淚聲音不穩道:“爺,留給我的紙呢?”
丁照擡眼看他,“什麽紙?”
丁一聲音也越發大,“爺留給我讀書的紙。”通紅着眼睛沖他爹吼。
丁照這時已然動身站了起來,神色口氣依舊淡淡的,“燒了。”
丁一伸手推他爹,“那是爺留給我的。”
丁照不耐,擡手照臉将小兒打的趔趄,囫囵轉了個圈坐到了地上,“燒給你爺了,你再找他要去。”渾然不管小兒心思走進了屋內。
丁一捂着發燙的臉,收了眼淚直盯着地上土星,低聲道:“爺要丁一讀書,爺要丁一光耀門楣,爺不要燒了的紙,要丁一習字念書的紙。”
丁一起身後一氣跑到山腳丁奉新冢前跪着,抱住木頭字碑,似這般就能得到丁奉新的庇護,恍如丁奉新從前讓小兒騎在脖子上哄着玩。
天暗,丁氏與丁照家的田間勞作回來,才聽丁二斷斷乎乎說了這動靜,一時丁氏出門去尋丁一,丁照家的在家煮飯燒火。
山腳,孤冢一座,點翠蒼蒼,小兒也蒼蒼,丁氏還未走近已經蓄滿一腔淚水,将已經睡着的丁一從碑旁抱開,丁一醒來便喚丁氏:“奶。”
丁氏要抱着他回家,丁一掙紮着下地,牽着他奶的手,丁氏軟着心腸勸慰丁一,“你不要與你爹見怪,他雖混賬,卻是我生下的孽障,不要理會他,孫兒啊奶對不住你啊。”
“嗯。”丁一自是神情低落。
“孫兒啊,你進學的事,家中負擔不起了。”丁氏抹了一把眼淚。
“是。”
“明日起和奶跟你娘下田去吧。”
丁一停下腳步,看着丁氏,“奶,你別哭了,我都答應。”
“好,好孫兒。”
回來家中,丁一臉上紫痕又明顯了些,燭火下瞧暗暗發灰,丁照家的抱過兒子,拿着熱雞蛋在小兒臉上滾,丁照吃着飯也覺得沒意思,倒沒出口責怪丁一跑出去。
丁氏到底心疼孫子,“那是你兒,打這樣重,你作死啊,我和你爹何嘗動過你一根手指頭。”
“再不動手打他了,娘,吃飯罷。”丁照快速扒了兩口送進嘴,撇了筷子下桌便去自己屋子裏。
丁照家的抱着丁一問:“還疼不疼?”
丁一搖頭,丁照家的說:“今夜和娘還有弟弟睡吧。”
“丁一回自個屋睡,丁二和我睡一處,你快生了別折騰了。”丁氏安排妥帖,晚飯實在吃不下,丁一也不肯端碗,一桌子碗筷只動了丁照這方。
丁二拉着他哥,“哥我陪你睡。”
丁氏便讓兩兄弟洗腳去歇息了。
隔天一大早,丁二還在夢中,丁一起來随丁氏與娘親去田間幹活,從前丁一只在家中認字習字,如今丁氏一點一點的教他,教時令認優種造厚肥,半大的娃子揮着比人高的鍬,丁氏暗念,“他爺別怪我。”
丁照家的生下老三,将滿三月,丁氏積勞成疾,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終日卧床還需飲藥,郎中開來草藥熬煮卻不見效果,郎中也沒了法子,“若用人參吊住這氣,佐以湯藥厚補,過了這氣滞之期或許有救。”草藥山間易尋,人參難得。
丁照也只得聽命準備後事,丁氏也深感自己天命無多,彌留之際,兒孫皆在獨獨少了丁一,丁氏讓人都出屋外,只留下丁照,手心火熱抓住丁照的手,“照兒…你日後改了吧。”
丁照直落淚點頭。
丁氏從身側拿出折痕日久的布包交給丁照,“你可立起來罷。”丁氏頭發已然花白,跟着丁奉新便勞苦,丁奉新走後丁氏更苦,心內凄惶,兒子不成器,幸而還有孫兒。
“孫兒啊,孫兒莫怪奶啊。”
丁氏去了。
丁照家的抱着丁三牽着丁二到床前跪下。
丁一踏進門內見家人跪倒,心知不好,攥着人參到丁氏床前喚她,“奶,奶…”回天乏術爾。
丁一聽郎中言,仔細詢問其人參根莖葉貌,何處易長何處易得,獨自進山林一宿一日,才尋得半手大的人參,丁一心急,人參根須皆斷只想快快歸家救命,可嘆丁氏無福。
丁氏容身之地緊挨着丁奉新,棺椁不及打造,一卷草席堪堪掩住苦命人,土掩成丘,許多年間并無人問及丁氏姓名,木碑照字上雕來也只三字,丁氏冢。
丁氏走後,丁照家的照管一大家子人,年景也不大好,存糧吃光了家裏的口糧也需儉省,丁家幾代開墾的田畝,丁照家的帶着丁一勉強能種滿田畝,兒子們大些的也在田間忙碌,體貼丁照家的辛苦,丁照寧肯空着肚子在陰涼地方躺一日也不肯拿上鋤頭去挖上一壟土。
丁照媳婦說道過幾回,丁照沒臉沒皮左進右出只當聽不見。
賴活着不也是活着。
天不憫農,一身力氣費在地裏,結果卻不如人意,換不來金換不來銀,能得一口飽食已是蒙天大幸,莊稼人苦出來的淚也得上貢到田裏,丁照家的咬牙撐着,她供不上娃兒讀書,如今連田耕人家也做不得了。
丁一杵在她跟前,這孩子不似從前,似乎靈氣四散再不談讀書,“兒啊,跟着木匠學門手藝罷,也好或賣或換得些利好活命,咱們不能困死在地裏啊。”
丁一哪還有什麽想頭,什麽人得什麽命,下九流誰家定的沒有人能給丁一說不出個所以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