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 愚人一無所有(十)
10 愚人一無所有(十)
暫時吃不了人,總要找點別的東西吃吃吧?
面粉又幹又澀,還容易把身體裏的水分吸走,六號胡亂塞下兩口,便不肯再為它留肚子。四顧中,它的身體猛然一頓,倘若它長着眼睛,必定是“眼前一亮”的狀态。
它發現了食用油的油桶。
六號敏捷地穿行在光滑地板上,避開匆匆揮動的諸多人腿,時不時滴落下來的熱湯和水花,撲向那個幹燥陰暗的角落。一箱堆一箱,一桶疊一桶的橄榄油、花生油、核桃油……全在明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
茶色的橄榄油帶着青草的芬芳,花生油金黃溫潤,油香撲鼻,核桃油氣味清淡,清澈而無一絲雜質,奶白色的冷豬油則另外隔開,放在旁邊,散發出濃厚的脂肪香氣。
六號鑽到最深處,在無人發覺的角落,它的口腕流動、變幻,瞬間鋒利如薄刀,像削泥一樣劃開油桶蓋子,一頭紮進去狂喝。
豐沛的熱量與能量,洩洪般灌進它的身體。六號喝得停不下嘴,幾秒鐘的功夫,就将一桶五升裝的花生油吸得見底,連邊角的殘餘都沒放過,四壁刮得幹幹淨淨。
用蝗蟲過境來形容它的所作所為,都顯得太過謙虛。除去邊上一圈當做障眼法的油桶,它風卷殘雲地喝光了廚房當前上百升的食用油貯存,接着再拖動沉甸甸的身體,去另一邊挖凍豬油吃。
不多時,幾盒論公斤擺放的豬油也被它吃得一絲不剩。這陣子正是備餐的時候,後廚裏忙得熱火朝天,竟沒有一個人注意到角落裏發生的事。
六號大快朵頤,滿足得要飄起來。只是光喝這點流質的油,終究不夠有分量。它尋摸一圈,忽然聽到旁邊幾個人焦急的談論聲。
“快點,博士點了日料,今天的菜單從上到下全部都要換!沒功夫耽擱,趕緊通知倉庫那邊調米,冷凍區的魚肉還夠嗎?”
“不清楚,但是昨天做的魚湯,儲備估計不太夠。”
“……媽的,要真的缺貨,就給下面的人拿個什麽味增湯糊弄過去,搞點鹹鹹的湯水,上面飄點海帶豆腐就完事兒了!”
他們話裏的一個詞,勾起了六號的注意。
“冷凍區”。
六號把口腕嗦幹淨,順藤摸瓜,在後廚拐了不下數十個彎,嗅着人類身上的氣味,終于找到冷凍庫的大門。
趁運輸車還在往外開,它當即化作一道靈敏的影子,從車輪下一閃而過,晃進其中。
極地站的食品儲藏很有講究,糧油、幹菜、肉和調味品是分開存放的,新鮮時蔬則最為珍貴,有專門的保鮮庫統一管理,當然,水淋淋的菜葉也不是六號的第一選擇。眼下,它環顧張望着冷凍庫,唾液和消化液滴滴答答地溢出食道,将合金地板腐蝕出滋啦作響的白煙。
這麽多肉,這麽多貯藏起來的血食……
能把人凍死的低溫,對它來說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無需思考,六號猛烈起跳,先撕開貨架上的一個密封箱,從裏面扯出條凍如石板的馬哈魚,“咔嚓”一聲掰斷魚頭。
水母沒有牙齒,它卻嚼得咯吱有聲,碎魚肉混合着冰碴子,在口器裏來回攪動。
它吃掉一條,再撈一條,很快,一箱成體馬哈魚就叫它囫囵塞進腹中,六號沒有減緩進餐的速度,直到掃蕩完一整面貨架,它才将注意力轉向庫藏另一側的牲畜肉制品。
牛羊豬肉分門別類,擺放得整整齊齊。每個部位都精心地貼好标簽,依次堆放在固定的位置。如同秋風掃落葉一般,它吃空一架的凍牛腿,再将旁邊一架的豬肋排狂吞進肚,吃完豬肋排,還有凍得瓷實的羊肉堆等待它的光顧。
其他同構體紛紛沉迷于人類的鮮嫩滋味,不約而同地忽略了這裏,六號只得退而求其次,來尋找人類儲存、處理食物的地點。
沒想到,也能叫它發現驚喜。
此時此刻,六號的重量和體型已然膨脹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它吞掉了近乎半個冷凍庫之後,便不能再吃了,因為能量積累到一定階段,它就必須得找個地方築巢,好舒心惬意地吸收這些肥腴餐食的養分。
只是在這之前,它已經擁有了一個巢穴,雖然那裏并不富饒,且缺少安定,但唯有一點:那裏有母體。
該回去了,時間不能耽擱太久……母體會着急的。
它在零下四十度的冷庫中盤旋,化作水銀般的渦流,向冷庫的大門延伸過去。因為體型變得過大,脫出冷凍庫的過程耗費了不少時間,不過沒關系,距離母體回巢,還有一段空閑。
六號重新變成透明的顏色,甩掉身上薄薄一層霜花,回到後廚的位置,先左右張望一番——很好,午飯做完,大部隊已經推着餐車離開,剩下寥寥幾個人,全圍在角落裏聊天,沒人留心這邊。
它無聲且輕靈地摸上案板,在琳琅滿目的邊角料中來回斟酌、挑選。它避開了那些已經被其他人類的唾液沾染過的食物,最終将一只切開的烤雞,一大盤面糊油炸蝦,以及三根鹽水鵝腿塞進了自己的食道,并且沒有立即消化,僅是存儲在胃袋裏,原路返回。
游向最近的通風管道口,六號惬意地甩着觸須,搖擺着鑽進方方正正的通道。
來的時候,它還能在其間上下彈跳着前進;回去的時候,它的身體卻把長長一截管道塞得滿滿當當,留不出一絲餘裕。
今天過去,這裏的人類就會發現異樣。
六號默默盤算,食物的能量同時滋養着它的神經元,使它能夠更加順暢地思考一些複雜問題。
晚上母體回來了,得對他好好裝一下傻,再把肚子裏的食物反刍給他吃。明天緩一緩,後天換個區域的廚房繼續掃蕩……!
——思緒被迫中斷,身下迸出一聲爆響!
支撐着六號的通風管道轟然坍塌,它以不符合體型的敏捷飛速後撤,色澤夢幻的漫長觸腕,全然化作畸形鋒利的刺刃,輕而易舉地切開了迎面砸來的堅固金屬殘件。
六號輕輕落在空曠的房間裏。
它的外形如此怪誕,降落的姿态卻極盡曼妙,口腕環繞搖曳,仿佛舞女翩跹的裙擺。
此刻,六號正對着一只比它更加扭曲的異種。
面前的生物,只能說初具人形,不過,從那顆一半融化,另一半搖搖欲墜的頭顱上,倒依稀還能看出原先俊美的皮相。
對方古怪地穿着許多不合身的衣物,三條胳膊從白大褂的一邊袖子中探出來,外面披着一件透明的防護服,錯位的扣子緊鎖在喉嚨上,下肢則将警衛專屬的深青色襯衫撐得爆裂。它的外表是拼湊的,于是拿來遮蔽的衣服也是拼湊的。
同構體。
它返程的時候太急迫,沒想到會遭遇同構體的埋伏。
不過,那又怎麽樣呢?弱小的東西沒資格活下去,弱小且虛張聲勢的東西就更是如此了。
六號對它表現出來的詭異與恐怖無動于衷,它只是防禦,然後随時準備進攻。
注視着六號,同構體的面孔劇烈抽搐着,流露出純然的,獸性的欣喜。它緩緩拉長嘴角,露出毫無感情的燦爛笑容,又或者那根本不是笑,只是在沖對手展示口腔中密密麻麻的劇毒觸須。
你好,我身體的一部分,獵物。
死鬥一觸即發,六號同樣膨脹軀殼,爆發出極具威脅性的音嘯。
你好,我身體的一部分,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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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過,借過……”徐久費力地端着餐盤,在不滿的人群中擠着前進,比起前些日子稱得上豐盛的晚餐,今天晚上,來食堂打飯的低階員工只領到了兩三塊海苔包的白米飯團,以及一碗漂浮着海帶和豆腐,幾乎看不到油花的“味增湯”。
“今天的飯怎麽是這樣啊?”
“就是啊,都累了一天了,就指着晚上這頓……”
打飯的食堂員工沉着臉,在窗戶後面“咚咚咚”地敲着案板,一下比一下大力,震得玻璃都在顫:“愛吃不吃,不想吃就滾出去,吃營養糊糊和壓縮餅幹去!給你們慣出毛病了還?”
“魚肉儲備不夠,冷庫那邊也調不過來。”旁邊的員工聲調緩和,多少解釋了一下,“好魚好肉,肯定要先送到研究員那邊,他們才是研究所的重中之重,虧了誰,也不能虧了他們啊。”
一方唱紅臉,一方唱白臉,連打帶罵地消除了許多人的不滿之情。徐久倒是不管這個,對他來說,只要有得吃就行。
“聽說了沒有?”旁邊不遠處,坐了另外三個清潔工,縱使壓低聲音,徐久還是難以避免地聽到了只言片語,“最近失蹤的人好多啊。”
“失蹤的人?嗨,肯定是被項目組的人抓走了呗。”
“不是的,失蹤的最多的不是我們這種級別的,反而是警衛呀!我聽C區的熟人說,甚至有幾個研究員都找不到了,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啊?那,那看監控了沒有?”
“誰知道呢,應該看了,反正弄得神神秘秘,不曉得又要出什麽幺蛾子了……”
徐久咬飯團的動作停頓一下,他垂下眼睛,作為一個很有可能了解真相的人,他只感到一陣不安。
六號都在他這活得好好的,沒道理其他碎肉就活不下去了。如果不是保密項目部又在發瘋抓耗材,徐久差不多可以斷定,那就是沒被炸死的水母們在作妖。
他嘆了口氣,吃完飯,徐久仍然留下一個飯團揣進懷裏,對外只謊稱晚上餓得快,所以帶回去當宵夜。鑒于他這段時間驚人的開朗表現,不少清潔工也将信将疑地學着他的方法,留一部分晚飯,回宿舍慢慢吃。
他腳步輕快,一路小跑到門口,掏出鑰匙開鎖。
“我回來啦。”把門關上後,徐久才探頭探腦地小聲說,“食堂今天有人吵架,稍微遲了些。”
狹小的宿舍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六號?”徐久愣了一下,以往這個時候,六號早就從不知道哪個角落冒出來,使勁抱着他的肩膀和腦袋亂滾亂蹭,今天這是怎麽了?
“你不舒服嗎?”徐久快步走向水盆,把手伸進去探,空的,“六號?”
不祥的預感降臨心頭,徐久呼吸急促,到處轉着圈地翻看。床底下,四個牆角,頭頂的天花板,燈罩上,置物架旁邊……寝室本來就不大,沒一會兒,叫他翻得亂七八糟。
“六號,你在哪兒?!”
到處看不到六號的影子,徐久的手都在發抖。
他不知道自己的水母去哪裏了。門鎖着,它不可能自己跑出去,六號那麽聽他的話,是很乖的……所以它怎麽會突然消失?明明白天自己還跟它打過招呼!
……它會不會是被研究站的人發現,然後抓走了?
徐久顫抖地喘息着,胸膛不住起伏,他找得滿頭是汗,必須扶着桌子才能站穩。
六號……他要去哪找,才能找到六號?
【作者有話說】
中小型水母:*溜進廚房,滿地亂爬,偷走并且吃掉所有的食物* 這很好!最終,我會長得比房子還大,然後掀翻這個吵鬧的地方,和母體遠走高飛!
其他人:*回過神來,驚恐地發現所有食物都不見了* 天啊!到底發生了什麽,沒有食物,我們馬上就會死去!*哭了*
徐久:*愉快地回到房間,但是沒有發現自己的中小型水母* 天啊,到底發生了什麽!沒有六號,我一定會把所有人都吃掉!*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