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華亭某處地下密室,林蘊生穿着嚴絲合縫、 剪裁得體的灰綠色陸軍制服, 領口戴着中将軍銜的領章和閃亮的臂章, 手上戴着一雙灰白色山羊皮手套,拇指和食指緩緩摩挲着, 背對着手望着窗外。
一個穿着便服的男子走了進來, 一進來就對着林蘊生啪地一下行了一個标準的軍禮。“長官!”
林蘊生緩緩轉過身, 突然揚起手,啪地一下扇了男子一耳光。
男子的臉被打得一偏, 他倏地單腿跪地, 低着頭道:“屬下有錯!是屬下沒保護好夫人!”
如今全國各地匪患猖獗,R國對我國虎視眈眈, 正值內憂外患之際,林蘊生曾私下跟王總統提出一個建議, 派軍人打入各地的土匪窩,今後如果和R國真有一戰,若能将土匪拉入正規軍, 也是一股武裝力量,若不能,日後剿匪之時, 也有個內線以應萬一。
這個穿着便服的男子, 便是剛打入香山土匪窩不久的陸軍士兵,當日林蘊生接到王站長的電話,說有可能是香山土匪幹的,他通知了警察局和憲兵隊後, 又馬上設法通知了這名內線,讓他悄悄保護他太太,若不是他保護不力,憐憐便不可能涉險,梁文也不可能有英雄救美的機會,一想到這裏,他心中便窩了一把火。
林蘊生沉默片刻,冷然道:“記過。出去吧。”
男人心頭一松,站起身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林蘊生轉身撥了個電話給在建寧的林蘊民,放下話筒後,又撥了王總統的直線電話,詳細交代了香山土匪案以及錢市長的投誠。
林蘊生回到家有點晚了,輕手輕腳的開門進屋,看見床頭臺燈還亮着,不由輕輕走過去。
春日的夜晚,空氣中的涼意還是很重的,他太太半靠在枕頭上,手捏着一本書擱在被面上,人卻是已經睡着了,右臉的幾根發絲壓在枕頭上微微翹着,顯得有些俏皮可愛,柔和的臺燈光線打在她的臉上,她的臉透出一種微微通透的潤澤的光華,在林蘊生看來,實在美得不可思議,他忍不住伸手撫上她的面容。
她忽然睫毛微動,下一秒,一雙眼睛緩緩的睜開。
他收回手,柔聲道:“抱歉,弄醒你了。”
“你回來了?”她打了個呵欠,動了動,這才發現手裏還拿着書,他順手幫她拿走手中的書,碰到她的手指,他頓時蹙眉道:“你的手好涼。”将書順手放在床頭櫃上,他将她的手卷進自己的手掌心裏,他的手心暖烘烘的讓人很溫暖,等她的手指終于溫暖起來,将她的手放進被子裏,他彎腰親了親她的額頭,“你先睡,我去洗漱。”
莊小憐點點頭:“嗯。”拉了拉被子,閉上眼睛。
然而也沒睡着,直到片刻後聽到床畔傳來動靜,她才覺得安心下來,真是奇怪,也不是故意要等他的,可有他在身邊,就是覺得睡得特別踏實。
……
梁文要出院了,因梁文沒親戚在這裏,他母親因為他接受他父親的生意,兩人已經怄氣很久了,他母親如今獨自一人生活在燕城。香蘭作為女朋友,自然忙上忙下的幫忙結賬和收拾東西,莊小憐特意叫了家中一個女傭來幫忙。
四個人走出醫院,坐上了停在醫院門口的轎車。
轎車停在梁文家的巷子外面,女傭幫忙提着東西,莊小憐讓司機不用等她了,四人往梁文家裏走去,梁文掏鑰匙出來開門。
梁文右胳膊不方便,拿左手開門,莊小憐見了開口道:“香蘭,他這不方便,你也不幫下忙。”
香蘭笑道:“他是左撇子,左手比右手還靈活呢。”
莊小憐有些驚訝的看向梁文,眼神裏帶着欽佩,“聽老人說過,左撇子的人最聰明了。”
梁文頓時有些不好意思,“林太太說笑了,為這個小時候我常被我母親罵呢。”說到他母親,他頓時黯然下來,他母親從小不準他接受父親的任何幫助,他來這邊之前,他還和他母親大吵了一架,其實他又何嘗想和他那個父親有牽扯呢,不過是為了完成社團的任務而找的一個借口而已。
隔壁鄰居正好開門出來,看見梁文一行人,頓時笑着打招呼:“喲,梁先生回來了,可有好長一段時間不見了。”梁文笑着回應:“嗯,最近有點事出去了一趟。”鄰居轉眸看見莊小憐,眼珠一轉,向莊香蘭笑道:“呀!莊小姐,這位小姐是你雙胞胎妹妹吧,你們姐妹倆真是一個比一個漂亮。”
莊香蘭臉上微微一僵,只笑了笑。一個比一個漂亮,這意思就是她三姐比她漂亮。
鄰居見莊香蘭反應冷淡,似乎無意多說,有些不高興的暗自皺了皺眉,哼着歌星miss周新出的歌曲,踏着高跟鞋就走出了巷子。
四人進了屋子,梁文讓他們坐,将女傭拿着的衣物放進室內,莊香蘭坐在沙發上,還記着剛才那個鄰居說的話,心頭有些不痛快,看向她三姐,摸着臉低聲道:“三姐,我長得比你老嗎?”
莊小憐不由失笑:“怎麽說到老來了,你都還沒長大呢。”
莊香蘭頓時笑着捶了她三姐一下。
梁文走出來道:“你們先聊着,我去燒水泡點茶來。”
“哎呀!”莊小憐忙道:“你手不方便,別忙了,我等會就走了。”
莊香蘭反應很快的站起來道:“我來燒,我來燒。”
一旁的女傭忙走過去道:“四小姐,您跟太太坐,梁先生,我來幫忙吧。”
梁文不由搖頭失笑,“你們也真是的,我一個大男人,沒那麽嬌弱吧。”
女傭到底随了梁文往廚房去。
莊小憐擡眸四處瞧了瞧,客廳雖然不大,卻收拾得挺幹淨整潔的,家具不多,但裝修得很溫馨,左面一大片白牆上還挂了很多字畫,書香氣息很重。
莊小憐好奇,站起身踱過去一瞧,是一首詞,莊小憐恰好知道,好像是宋代劉焘的《滿庭芳》,風急霜濃,天低雲淡,過來孤雁聲切。雁兒且住,略聽自家說。你是離群到此,我共那人才相別……末尾落款梁扶蘇,日期是半年前。有些詫異,沒想到是梁文寫的。
“這字寫得很不錯吧?扶蘇可是從小練的書法,你知道吧,燕城大學的魯教授,一直很欣賞他呢。”莊香蘭看着牆上的字畫笑着開口道。
莊小憐看着字畫點頭道:“這字确實非常好。”莊小憐又仔細看了幾眼,看到最後兩句,第一個字的“你”,驀地想起一事,心頭頓時一驚,又仔細看了幾眼,眼光向下,看到那個“我”,眸光一緊,心頭簡直震驚無比,靜默了片刻後,穩了穩心神,開口道:“我看過梁先生寫的字,好像跟這個字跡不太像啊。”
莊香蘭眼珠咕嚕一轉,帶着炫耀的笑道:“三姐,你再也猜不出來,這幅字,是他——”頓了頓,“嘿嘿,左手寫的!”
“什麽!?”莊小憐頓時驚訝不已,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的重複了一遍,“梁文用左手寫的?!”
莊香蘭點點頭。
正在此時,身後的腳步聲響了起來,兩人回頭,梁文走了過來,女傭端着一壺剛泡好的熱茶放在茶幾上。
梁文走到她們身邊笑道:“你們聊什麽呢,聊得這樣認真?”
莊香蘭嘻嘻一笑道:“我們在仔細觀賞你的大作。”
梁文瞥了一眼莊小憐,微微一笑道:“什麽大作,随便寫寫打發時間而已。”
坐了一會兒,莊小憐起身告辭,香蘭還想再坐一會兒,莊小憐便和女傭先回了林公館。
莊小憐回到家,坐在沙發上出神,電話鈴聲忽然響了起來,把她唬了一跳,女傭去接了電話,然而擡頭對她道:“太太,一位姓宋的小姐找您的。”
姓宋?莊小憐走過去接了話筒,“您好?我是莊憐憐。”
電話裏頓時傳來一個女聲:“您好,我是宋碧慈。”
莊小憐剛才聽到是姓宋,想了一下也沒想到是誰,再也沒想到會是宋碧慈打來的,兩人就像小時候很流行的筆友一樣,除了那次聚會見面,現實中再也沒來往過,平時也就是通過郵寄稿件聊過幾句。
宋碧慈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是這樣的,我看您上一期沒有寄稿件過來了,所以打電話來問一下,因為讀者有來信催了。”
原來是為這個事兒,莊小憐已經跟《紅豆》雜志社簽約了的,成為其駐站作者,每期提供一篇稿件,不由忙解釋道:“哦,不好意思,最近家裏出了一點事,所以…我前幾天打電話給你們辦公室,可是不知怎麽回事,號碼一直是空號。”
宋碧慈頓時恍然道:“哦,抱歉,可能是我們雜志社最近在搬家,辦公室亂七八糟的,電話線可能被他們不小心扯掉了。”
“嗯?搬家?”莊小憐驚訝道。
宋碧慈道:“我正想跟您說這個呢,我們雜志社的老板決定将雜志社的辦公地點搬來華亭市。我想着你不是正好在華亭嗎?到時候華亭市這邊的作者要舉辦一個聚會,您屆時若有時間的話就來參加吧。”
“好的。”莊小憐道。
才放下話筒,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莊小憐便順手接了。
“喂?”
電話裏又是一個女音:“你好,我姓周,麻煩找一下莊憐憐小姐。”
莊小憐道:“我就是莊憐憐。”她不太敢确認。這個時代的電話音質不是很好,話筒裏的聲音都有些微變。
“呀,我周麗顏呢。我來華亭了,想找你出來吃飯呢?”
莊小憐頓時笑道:“呀!那可真是太好了,什麽時候來的?”
電話裏周麗顏道:“才來幾天。”頓了頓,“你現在能出來嗎?”
莊小憐看了看挂鐘,快五點了,“你住在哪裏?我讓司機去接你,這個點——正好來我家吃飯好嗎?吃完飯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說說話。”
周麗顏沉默片刻道:“憐憐…我想單獨跟你聊聊,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我想不到別人,我只想跟你說。”
莊小憐聽她情緒低落,似乎有什麽事,馬上回道:“好,好,這樣,你約個地點,我馬上坐車過去好嗎?”
周麗顏說了一個地址,莊小憐回頭交代女傭道:“先生若是回來了,你就跟先生說我有事出去,不回來吃飯了。”
莊小憐也不叫家中的轎車,去外面招了一輛黃包車就趕去周麗顏說的地方。
來到淮海路一家西餐廳裏,餐廳的西崽過來招呼,莊小憐說了包房號,西崽引着她上樓幫她擰開房門。
周麗顏已經坐在裏面了,看見她走進來,忙站起身笑道:“這麽快?!”
莊小憐笑了笑,仔細看了她幾眼,發現她眼睛微紅,看起來有些憔悴,頭發随意的绾了一個發髻,鬓邊還落了好幾絲碎發,以前她從來都是打扮得精致得體,雖然不是很漂亮,但是自有一股富家女的嬌嬌氣質,學校裏追她的男同學也不少。
周麗顏拉着她在包房裏的白色餐桌邊坐下,替她倒了一杯咖啡,對她道:“我記得不愛吃糖的,加奶嗎?”
莊小憐忙開口:“我自己來。”倒了一點奶,喝了一口,還是加了一點糖。看見周麗顏加一大勺糖,喝了一口,又加了一大勺糖,下意識皺眉道:“怎麽放這麽多?對身體不好。”
“苦啊。”周麗顏捏着咖啡杯,咖啡的熱氣徐徐往上冒,模糊了她一雙眼,她盯着褐色的液體,幽幽道。
莊小憐靜默片刻,輕聲道:“怎麽這樣不開心呢?”
周麗顏撩起眼皮看向她,“你也看出來了,對不對?我不開心,很不開心,可我爸媽看不出來,他們說我整天在胡思亂想。”
莊小憐彎唇輕語:“有什麽不開心的,說出來就會好很多。”
周麗顏擡起咖啡杯放在嘴邊啜了一口,微微泡腫的眼皮,頓時向上一掀,定定的看着莊小憐道:“憐憐…你的婚姻是你自己作主的嗎?”
莊小憐一頓,“不是。”是莊先生和林蘊生兩人作的主。
“那麽——你幸福嗎?你的婚姻幸福嗎?”周麗顏道。
莊小憐想起林蘊生,下意識點點頭。
周麗顏一頓,苦笑道:“你真幸運,我發現很多自己無法作主的婚姻,後面都是不幸的。比如——我。”
莊小憐道:“我記得你說過,你跟你先生是從小就認識的呀。”
“那又如何。”周麗顏道:“我不喜歡他,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他,我甚至有點讨厭他,椰子似的頭,後面跟前面都沒分別,笑起來眼睛就是一條直線,這些都不說了,我母親說,過日子不要看長相,門當戶對才最重要。”
莊小憐沒說話,只是眼神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周麗顏繼續道:“他喜歡看戲,整天就是捧戲子,不僅如此,他跟一個男戲子還有那種關系。”說到這裏,她有些激動起來,搖搖頭道:“真的 ,你不知道,兩個男人,簡直太惡心了,我說要離婚,他不肯,還動不動打我,我跟我爸媽說,我爸媽也不同意我離婚,我一想到跟這種人還生了個孩子,我就覺得惡心!非常惡心!”她握住莊小憐的手,眼眶已經紅了,“憐憐,我是偷偷從婆家跑出來的,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實在是不想回建寧了,可是回燕城,我爸媽一定回逼着我回去的,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她一雙細長的眼睛眨了眨,眼淚流了出來,以前的周麗顏一直是個活潑可愛的姑娘,像一顆發光的珍珠,如今這顆珍珠已經蒙塵了,失去了往日的光澤。
莊小憐暗嘆了一口氣,抽出手帕遞過去,周麗顏接過來低頭擦了擦眼角。
莊小憐握緊她的手,盯着她道:“麗顏,你現在的想法是什麽?”
周麗顏擡起頭,吸了吸鼻子,開口道:“我想離婚。”
莊小憐道:“所有人都反對你,你也想離婚?”
周麗顏眼神堅定的點頭道:“嗯,我要離婚!我實在是不想跟他過了,他那樣的人,也不配!”
莊小憐頓時道:“雖然人家都說勸合不勸離,但是聽你這樣一說,我也覺得你應該離,你要離婚,我支持你!”
周麗顏頓時睜大眼睛,臉上泛起一種異樣的光彩,握緊她的手道:“真的!你、你支持我?你支持我離婚!?”
莊小憐點點頭。她老公既然是個同.性戀,還跟別人結婚,這不就是騙婚嗎?不僅如此,結婚後還家庭暴力,簡直就是個人渣,害人不淺。
莊小憐道:“離婚才是正确的。”
周麗顏幾乎有些喜極而泣了,她就像一個溺水的人,那樣痛苦窒息的生活着,如今終于找到了一艘船,“我終于找到一個支持我的人了!你不知道,我周圍所有的親戚朋友都勸我,說離婚丢人,說都有孩子呢,離婚誰還要你…說了一大堆,就是不讓我離,我當時想死的心都有了。”